《喜欢上捡到自己的人要怎么办》孟梁穗

25、怎奈缘浅（五） 他眨了下眼

　　“但是非常不幸，新模型刚投入使用就出现了问题。”
　　钟祈安有些惊讶，这些事情秦岳之前都没有告诉过他。心底翻涌起一阵混杂着震惊与寒意的恍惚。过往无数细碎的疑点，此刻如同散落的拼图，一块块咬合归位。难怪学校这么着急重启尘封已久的项目，难怪秦岳会破格把大一的自己吸纳进核心实验组担任试验员。
　　秦岳缓步向前，层层加密的档案卷宗缓缓展开，大量打码的测试报告铺满整块屏幕，不少页面边角还留着电子批注的痕迹。
　　“一开始，八年前项目刚成立的时候，我们依托计算机系统的演算逻辑，可单纯机器的推演总有局限，面对瞬息万变的真实星际战场，冰冷的算法永远缺少人对局势那种敏锐的直觉。”
　　话音落下，光屏跳转，跳出初代 0.0 版本的性能统计表。纸面之上，各项模拟推演胜率高得刺眼，一串串漂亮的数字之下，却用浅灰色小字标注着一连串异常告警记录.
　　“所以，在一年前我们开始尝试使用人体试验采集，然而采集来的推演直觉固然强大，可人的情绪、创伤记忆、精神波动，同样会被一并录入模型。因此 1.0 版本看似推演胜率傲人，内里却埋藏着极不稳定的隐患。系统会受试验者的心理创伤干扰，在特定星域条件下做出偏执、甚至完全背离现实的判断。”

　　“所以‘太初’2.0，就是你参与搭建的模型，应运而生。”
　　钟祈安整个人听得有些恍惚，参与试验时总想着偷偷摸摸翻出点资料，没想到秦岳这就全告诉他了。他本以为还要耗费许久，冒着被察觉的风险，一点点去查这些事情，却没有想到，秦岳今天会毫无保留，将层层掩盖的真相直接摊开在自己眼前。
　　“上个学期，你参与的推演进度已经链接到了全星域，是同期试验员中最优秀的。”秦岳调出一长串属于钟祈安的推演日志，每一场模拟的航线抉择、火力分配、危机取舍都完整记录在册。“这学期的后期试验，会有系统自动生成的星域场景。”
　　“生成的星域场景，一部分取自历史战场，另一部分，则直接调取 1.0 底层样本库的原始数据。” 秦岳指尖点了点光屏角落一处灰暗标记，那处标记，正是隙地。“还有一部分，则是无原型星域，需要模拟我们监测不到的隙地。”

　　“回归正题，这次的星联统筹迭代项目实际上的底层模型还是‘太初’1.0，我们需要在研发2.0的同时上先给1.0打上补丁完成1.1模型，以便在2.0推出之前再次投入实战。”秦岳的声音沉了下去，手指在模型的架构总图重重地敲了敲。
　　光屏上庞大繁复的架构图随着他指尖的敲击微微震颤，无数细线纵横交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钟祈安站在一旁，目光锁在那圈暗红色边框上。他方才听完关于林亦全部叙述，一股不安悄然爬上心头。
　　“上学期你参与 2.0 架构搭建是长远布局，而眼下你的任务，是参与 1.1 版本的压力测试同时参与2.0模型推演。”通风管道微弱的嗡鸣萦绕四周，光屏的冷光落在二人身上。
　　光屏跳转到新一代试验员名册，钟祈安的名字位列其中，“我们要做大量压力测试：模拟外部入侵欺骗报文、模拟各类极端高压战场输入，穷尽各种边界工况，反复打磨拦截的容错上限。”

　　接到任务后的基地一下子忙了起来，无数台超算机组同时发出低沉的轰鸣，冷却液在透明管道中急速奔流，带走庞大的热量。一排排全息操作台依次亮起，幽蓝的光屏将每个人的脸庞照得忽明忽暗。
　　钟祈安没有片刻迟疑，径直走向最深处那台属于他的神经接驳舱。神经接驳舱的舱门在身后沉重地咬合，将外界通风管道微弱的嗡鸣彻底隔绝。他闭上眼，等待着常规的压力测试场景加载。然而，预想中残酷的星际战场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轻柔的、仿佛能拂过灵魂深处的微风。
　　他猛地睁开眼。
　　视野里，是无边无际的青蓝花田。那些幽蓝色的花瓣在人造恒星的光照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晕，空气中甚至被系统完美模拟出了青蓝花特有的、带着微苦的清甜香气，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他眨了下眼，眼前的景色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指挥室大屏。大屏上，是一片毫无生气的深空，是无尽的黑暗和几颗黯淡的星辰。
　　“这是隙地的无原型区域。”秦岳的声音从外部通讯频道传来，“你需要在这里建立第一道拦截锚点，为后续火力分配提供坐标。”
　　“收到。”钟祈安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从刚才那阵微风中抽离。
　　“锚点候选坐标已生成，”钟祈安开口，声音平稳，“建议优先锁定第三象限，结构稳定性最高，适合作为1.1版本的初始拦截节点。”
　　“收到。”秦岳的回应简洁干脆，“继续推进下一组测试。”
　　钟祈安点了点头，将坐标参数上传至系统后台。接驳舱内只剩下冷却液循环的低沉嗡鸣，和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幻境一次次毫无预兆地穿插进来。
　　有时是实验室惨白钛合金墙壁，是旧时代伊甸园实验舱器械运转的嗡鸣；有时是中央星港，离别那一日清晨的风，林亦拥抱他时，肩头传来的温热触感；偶尔又落回 D784 简陋的庇护所，摇曳昏黄的灯光。
　　一幕幕片段走马灯一般在意识边缘闪过。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一组又一组宝贵的压力测试参数源源不断被导出，同步传输给补丁开发模块。
　　不知过了多久，本轮高强度压力测试终于宣告结束。
　　【本轮压力测试全部项目完成，采集参数完整，可用于 1.1 补丁迭代。】

　　接驳舱的舱门沿着滑轨缓缓向上滑开，刺眼的实验室内白光倾泻而入。
　　钟祈安撑着座椅扶手，费了几分力气才站起身。太阳穴突突作痛，脑袋昏沉发胀，像是熬了数个通宵。脖颈上贴着的传感贴片留下一圈淡淡的红印。他脚下微微虚浮，迈出舱门的时候踉跄了半步。
　　离开实验主厅，他没有直接去往休养舱，而是独自走到项目组外侧一间空置的复盘隔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简易操作台、一把椅子，窗户是单向隔光玻璃，隔绝外面实验大厅的喧嚣。关上房门，外界超算机组的轰鸣瞬间被隔去大半，只剩下设备微弱的低鸣。
　　钟祈安闭上眼，脑海里又闪过那片青蓝花田的幻象。那缕微苦清甜的香气仿佛还萦绕鼻尖。
　　他想告诉我什么？为什么要让我再次见到那片花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