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上捡到自己的人要怎么办》孟梁穗

15、如何情深（五） 我们约好了

　　凌晨的中央星域还浸在沉沉夜色里，人造恒星的微光黯淡稀薄，整栋宿舍楼安静得只剩通风管道细微的嗡鸣。
　　林亦没有定闹钟。常年执行任务的本能，让他在破晓前准时清醒。卧室的窗帘缝隙漏进一线冷白天光，他轻手轻脚起身，没有开灯，借着微光快速收拾行囊。他刻意放轻了所有动作，连拉链滑动的声响都压到最低，生怕将还在熟睡的钟祈安吵醒。
　　“哥？”
　　林亦的动作瞬间凝固。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还捏着那件刚刚叠好的外套。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在那片昏暗的光线里站了几秒钟，然后缓缓转过身来。钟祈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抓了抓一头乱草的头发，露出一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
　　“吵到你了？”林亦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歉意。
　　钟祈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靠在门边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初醒时特有的沙哑：“几点了？”
　　“还早。”林亦看了一眼窗外尚未完全亮透的天色，“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钟祈安摇了摇头，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打了个小小的寒颤。他走到林亦面前，看了一眼那只已经装了大半的行囊，沉默了片刻。
　　“真的要走了？”
　　“嗯。”
　　钟祈安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激得他彻底清醒了。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眶有点红，但还好，还能撑住。他深吸一口气，擦了脸，走出去。
　　“我送送你。”
　　林亦本想拒绝，但看到钟祈安已经套上了外套，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弯腰继续整理行李。五分钟后，两人站在玄关处。林亦背上行囊，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确认没有遗漏。钟祈安靠在楼道口，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两人沉默地走下楼梯，楼下裴翎已经早早在等候了。
　　“那我走了。”林亦拉开车门，晨风灌进衣领，带着黎明特有的清冽气息。
　　“等等。”钟祈安忽然开口。
　　林亦回过头，钟祈安走上前两步，伸手整了整林亦领口有些歪斜的衣领。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的宝物。整理好后，他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顺势向前一步，抱住了林亦。这个拥抱来得突然，林亦感觉到少年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还有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没有推开，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钟祈安的后背。
　　“我们约好了。”钟祈安的声音闷在林亦肩头，带着一点鼻音，“你一定要回来。”
　　“嗯，我们约好了。”林亦重复了一遍。
　　拥抱持续了三秒，或许更长。钟祈安松开了手，退后半步，垂着眼没有再看林亦的脸，只是低声说了句：“去吧，别让裴哥等久了。”
　　林亦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微红的眼角停留了一瞬，最终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下最后几级台阶。
　　裴翎靠在车门边，看见林亦出来，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他目光越过林亦，看了一眼站在楼道口的钟祈安，没有说话，只是拉开副驾的车门。林亦坐进车里，车窗缓缓降下。他偏过头，看见钟祈安还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晨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
　　“回去吧。”林亦说。
　　钟祈安点了点头，却没有动。
　　车子发动，引擎低沉地轰鸣了一声，缓缓驶离。林亦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身影站在原地，越来越小，直到拐过一个弯，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裴翎瞥了他一眼，没有开口问什么，只是默默地把车内的音乐调低了一些。车子沿着清晨空旷的街道一路向北，朝着中央星域军用星港的方向驶去。天色渐渐亮起来，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一点点变得清晰，但车内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车轮碾过路面，扬起一阵细碎的尘土，很快便被吹散。

　　钟祈安回到空荡荡的屋子，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滑坐到地上。他低下头，把林亦送给他的那枚银灰色的徽章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开掌心，仔仔细细地看着。片刻之后，他站起来，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和头发。镜中的少年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以往更加沉定。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钟祈安他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三年的公寓。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昨晚没喝完的半杯水，窗台的绿萝叶片上凝着晨露，沙发靠垫上还留着林亦坐过的凹陷痕迹，一切都很安静。他没有让自己沉浸在安静里太久，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开始动手。
　　先是卧室，他把床单被罩拆下来，抖干净碎屑，卷成一团塞进洗衣机。衣柜里自己的东西已经提前打包好了，就连林亦之前给他带的各种纪念品也被他一一收好，只剩下几件不打算带走的旧T恤，叠整齐放进门口的捐赠箱。他蹲在地上，用湿抹布把地板擦了两遍，连床底下的灰尘都没放过。窗台、书桌、柜顶，每一个角落都用干布抹过，不留一丝指印。
　　然后是客厅。他把茶几上的杯子洗干净倒扣晾干，沙发垫拍松归位，电视柜上的杂物分类扔进垃圾袋。窗玻璃被他用喷壶喷上清洁剂，拿刮板一道一道刮过去，透明得像不存在一样。绿萝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浇透了水，摆在窗台上最显眼的位置，也许下一个住进来的学生会喜欢它。
　　他站在门口，最后一次审视这间屋子，窗明几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柠檬味清洁剂的香气，每一件家具都回到了最初摆放的位置，仿佛从来没有人在这里生活过。他拿出终端，拍了段视频留作证据，又逐一检查了水电燃气阀门是否关闭。确认无误后，他把钥匙放在门口的置物架上，压在一张写了“感谢照顾”的便签下面。
　　咔哒一声，锁舌弹入槽孔，彻底隔绝了里面两年中学求学的记忆。
　　他拎着简单的行李袋走下楼梯。楼道里很安静，邻居们还没到出门的时间。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人造恒星的光穿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钟祈安站在楼前的空地上，仰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已经被他拉好，看不见里面的任何东西。他收回目光，把行李袋甩到肩上，转身朝街口走去。
　　街道上已经有了零星的早点摊和晨跑的人。他走过那家常去的早餐店，老板娘正在支桌子，看见他笑着招呼了一句：“小钟今天这么早？要不要来个煎饼？”
　　他笑了笑，摇摇头：“不了阿姨，今天退租。以后就不在这里住啦。”
　　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那路上注意安全啊！”
　　“嗯，谢谢您。”

　　距离中央星域几千光年外的跃迁通道中，编号为“鹈鹕-07”的中型运兵舰正在无声穿行。舰舱内灯光昏黄，引擎的低频震动通过座椅传导到身体里，让人昏昏欲睡。林亦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混沌流光像一条永无止境的彩色河流。
　　裴翎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块压缩能量棒，掰了一半递过来。林亦接过，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但热量足够支撑半天的高强度消耗。
　　“目标区域的情报更新了。”裴翎随手在全息屏上划了几下，将一份加密文件传输到林亦的个人终端上，“三小时前指导刚发过来的，你要有心理准备。”
　　林亦放下能量棒，点开文件。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文字和数据，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趟，恐怕是凶多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