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如何情深（四） 临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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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亦到底是没舍得让钟祈安破费，他便提议叫陆星他们到家里聚餐。
钟祈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啊，对，这样更好！在家里吃自在多了，也不用担心外面吵吵闹闹的。”他说着，眼睛又亮了起来，“那我明天去买菜，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林亦靠在沙发上，歪着头想了想：“你做主就好，我不挑食。”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笑了笑，“况且祈安做的饭对比营养剂，可称得上是玉盘珍馐了。再者，临行前的最后一顿，总归还是在家里更自在。”
钟祈安听到“临行前的最后一顿”这几个字，眼底的光微微黯了一瞬，但他很快扬起笑脸，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当然！在家吃最舒服了。你放心，明天我肯定整一桌子好菜，保证让哥吃得满意再上路。”
林亦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模样，没有戳破，只是顺着他的话头说：“那我明天给你打下手。”
“不用不用。”钟祈安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心满意足，“你就等着验收成果吧。”
林亦笑了一声，没有坚持。
第二天一大早，钟祈安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出门前朝林亦的房间看了一眼，门还关着，想来还在睡。他没打扰，便一个人去了菜市场。
等他提着大包小包回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有人了。陆星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闲聊，看见钟祈安进门，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哟，大厨回来了！”
“你们怎么来这么早？”钟祈安把菜拎进厨房，探头出来问。
“闲着也是闲着，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裴翎放下茶杯，跟到厨房门口，“需要我干点什么？洗菜？切菜？”
陆星从裴翎身后探出头来，笑嘻嘻地接话：“就是就是，别跟我们客气。我可是听说你现在手艺大涨，特地空着肚子来的，你可不能让我失望啊！”
钟祈安被他逗笑了，一边系围裙一边说：“放心，保证让你扶着墙出去。”
“那我可就等着了。”陆星也不坚持帮忙，转身回到沙发上，拿起一颗苹果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林哥呢？还没起？”
“门关着呢，估计还在睡。”钟祈安说着，已经开始麻利地处理食材了。他把排骨泡进水里解冻，又把鱼刮鳞去内脏，动作干净利落，和几个月前那个手忙脚乱的样子判若两人。
裴翎靠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啧啧称奇：“可以啊小祈安，这手法，练了不少吧？”
钟祈安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停：“那当然，总不能一直让我哥吃营养剂凑合吧。”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个带着点慵懒的声音：“一大早就听见有人在念叨我。”
钟祈安回头，看见林亦穿着睡衣从卧室走出来，头发还有点乱，显然是刚醒。他揉了揉眼睛，看到客厅里已经坐了两个人，微微一愣：“你们这么早？”
“这不是想念林哥了吗？”陆星嬉皮笑脸地说，“再说了，小祈安亲自下厨，错过开饭时间多亏啊。裴翎告诉我说你在中央主星实习的这一年可都是小祈安给你带的饭，他可馋死了。”
林亦笑骂了一句，转身去卫生间洗漱了。等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清爽了很多，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也打理得整整齐齐。他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台面上已经处理好的食材：“动作挺快嘛。”
“那是。”钟祈安把切好的姜丝放进碟子里备用，侧过头冲他笑了笑，“你再睡会儿也行，饭好了我叫你。”
“不睡了。”林亦走进厨房，挽起袖子，“我来帮你。”
钟祈安本想拒绝，但看到林亦已经拿起了另一把刀开始切胡萝卜，动作娴熟而从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抿了抿嘴，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低头继续忙自己的。
客厅里，陆星和裴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电视开着当作背景音。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混着清晨特有的清新空气，整个屋子都洋溢着一种安逸而满足的氛围。
快到十点的时候，门铃又响了。裴翎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宋致远和一个钟祈安没见过的年轻人。
“快进快进，”裴翎热情地招呼着，“给大家介绍一下，爱丽丝，陆星家的远房亲戚，这些天才到中央主星。”
爱丽丝站在门口，微微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背包带子，她本没料到林亦会邀请自己来家里做客，进门时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屋内陈设，直到看见熟悉的面孔，才渐渐放松下来，冲大家礼貌地笑了笑。钟祈安从厨房探出头来跟她打了个招呼，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安静地坐到了沙发角落。
宋致远倒是熟门熟路，一进门就往厨房钻，嘴里嚷嚷着：“好香啊！祈安哥你做了什么好吃的？”他凑到灶台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对了，我刚才来的路上听到一个消息，第七星区那边的航线好像出了点问题，我家那里有几艘货运舰被扣了，说不定跟你哥这次的任务有没有关系。”
钟祈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继续翻炒锅里的菜。
饭菜上桌的时候，小小的餐桌被摆得满满当当。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盆热气腾腾的番茄蛋花汤。色泽鲜亮，香气四溢，连一向挑剔的陆星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可以啊小祈安，这手艺，可以直接出师了。”陆星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
“那是你太久没吃过正经饭了，让你天天待研究室里肯营养剂。”裴翎毫不留情地拆台，但手上的筷子也没停。
宋致远更是埋头猛吃，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好吃好吃”，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爱丽丝坐在他旁边，吃得不多，但每样菜都尝了一口，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林亦坐在钟祈安旁边，没有说什么夸奖的话，只是默默地把他碗里的菜添了一次又一次。
吃到一半，陆星忽然放下筷子，端起茶杯，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
“林哥，说正事。”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目光扫了一圈桌上的人，最后落在林亦脸上，“你们这次又要去多久？”
裴翎闻言笑着去楼陆星，“怎么，舍不得我？放心，很快就回来了，到时候给你带特产。”
“我认真的，现在不比在校内接任务，都不知道你们要去哪儿。”陆星没有接他的话茬，目光一动不动地钉在林亦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认真，“林哥，你回答我。”
林亦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他放下杯子时，对上陆星的目光，语气依然温和：“没办法说的，你也知道大四的跟队不比校内。”
“我知道。”陆星接话很快，像是早就料到这个回答，“我知道签了保密协议，知道你有你的规矩，知道问了也是白问。”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你至少告诉我一件事，这次跟队的带队指导是谁？这个总能说吧？”
林亦沉默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陆星的眉头拧了起来。
林亦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我真的不知道。这次的任务对接方直接绕过了学校，带队领导的信息在出发前才会公布。”
这话一出，连裴翎的表情都变了。他放下筷子，皱眉看向林亦：“绕过学校？那这次任务是谁签发的？”
“星联监察部直属。”林亦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坚定，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陆星靠回椅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自嘲意味的笑声：“星联监察部直属。好，真好。”他伸手搓了一把脸，声音闷闷的，“林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直属任务没有备案，没有监管，出了问题连追责都找不到人。你和小翎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们连你在哪出的事都不知道。要是出了事，钟祈安怎么办？爱丽丝怎么办？”
钟祈安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望着林亦，他就那样看着林亦，像是想透过那双总是温和从容的眼睛，看到一些他从未触及到的东西。林亦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他转过头，对上钟祈安的视线。
然后林亦放下了茶杯，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却依然平稳：“我会回来的。”
钟祈安依然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林亦碗里，仿佛只是饭桌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举动。“菜要凉了，先吃饭吧。”
陆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裴翎在桌下踢了一脚。他看了裴翎一眼，裴翎向他摇了摇头，于是陆星闭上嘴，重新拿起了筷子。几个小孩儿更是不敢吱声。
饭桌上的气氛松动了一些，但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并没有完全消散。它像一层薄薄的雾，悄无声息地笼罩在每一个人头顶，挥之不去。
宋致远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抬起头，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轻松了半分：“哎，不过往好处想，至少祈安哥的手艺是真的没话说。就算天塌下来，也得先把这盘排骨吃完吧？”
他夹起最后一块排骨，在众人面前晃了晃，然后一口塞进嘴里，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表情。
裴翎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就知道吃。”
尽管认识的时间不长，裴翎已经对钟祈安的这位朋友有了好感，他看着宋致远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样子，忍不住补了一句：“你上辈子怕不是饿死的。”
“那不然呢？”宋致远含糊不清地回道，“我又不会开星舰，又不会打架，总得发挥点别的特长吧。比如活跃气氛？”
“没心没肺好啊，没心没肺活得久。”宋致远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又伸手去夹了一块西兰花，“你们这些人啊，就是想太多了。林哥又不是第一次出任务，裴哥也不是第一天跟他搭档，该回来的总会回来的。与其在这儿愁眉苦脸的，不如多吃两口菜，祈安哥辛辛苦苦做的，不吃多浪费。”
爱丽丝的嘴角动了动，虽然没有笑出声，但眉眼间的紧绷似乎松开了一些。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宋致远身上停留了片刻。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少年，说的话糙理不糙。她见过太多把焦虑挂在脸上的人，也见过太多用沉默掩饰恐惧的人，但像宋致远这样，用最笨拙的方式试图让所有人放松下来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林亦和钟祈安会把这些人当成家人。
这顿饭终究还是吃完了。
宋致远和爱丽丝是最先告辞的。宋致远走的时候拍了拍钟祈安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说了句“学校见”，便转身走进了电梯。爱丽丝跟在他身后，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陆星和裴翎又多坐了一会儿。陆星帮着把最后几个碗收进厨房，擦干了手，临走时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便和裴翎一起下了楼。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最后被楼下传来的关门声彻底切断。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钟祈安站在客厅里，看着满桌的杯盘狼藉，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几个小时前还热热闹闹的屋子，现在只剩下他和林亦两个人。窗外的夕阳已经倾斜，像是要将整个客厅包裹成一块温暖的琥珀，但那种温暖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寂寥。
他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准备收拾桌子。
“先别收了。”林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陪我坐一会儿。”
钟祈安转过身，看见林亦站在阳台门口，手里端着两杯水，朝他扬了扬下巴。
阳台不大，只够放两把椅子和一张小圆桌。晚风迎面吹来，带着远处城市的气息。中央星域的暮色正在缓缓铺开，天际线被染成一层层渐变的橙红色，像一幅被水彩晕开的画。两人并肩坐下，中间隔着小圆桌，各自端着一杯水。沉默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林亦打破了沉默：“今天陆星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也别太担心了。我又不是第一次出任务，这一年了还没习惯吗？”
“我没往心里去。”钟祈安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哥，你每次出任务的时候，都是这样的吗？被人盯着，被人算计，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林亦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大部分时候，没有陆星说得那么严重。他这个人喜欢把事情往坏处想，职业病。”
“那你为什么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钟祈安转过头，看着他。
林亦被他问得一愣，随即苦笑了一下：“因为我不想骗你。”
这个回答比任何掩饰都更让钟祈安难受。他低下头，手指紧紧握着杯壁，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林亦转过头，看着他。少年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出几分倔强的轮廓，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一只准备随时扑出去的幼兽。
“不行。”林亦的回答简短而坚决。
“我知道不行。”钟祈安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没有退缩，“但我还是想问。我想让你知道，我想跟你一起去。不管你去哪里，我都想去。”
晚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动了钟祈安额前的碎发。林亦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水杯，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钟祈安面前。那是一枚银灰色的徽章，只有拇指大小，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这个你留着。”林亦说，仿佛只是随手递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物件，“我不在的时候，要是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拿着它去找顾衍之。他会帮你。”
钟祈安握紧那枚徽章，金属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种微凉的刺痛感。他把徽章紧紧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夜幕渐渐降临，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次第亮起。两人在阳台上又坐了很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钟祈安在军校的训练，聊林亦以前执行任务时遇到的趣事。谁也不提明天的事，仿佛只要不说，明天就不会到来。
直到夜风变凉，林亦才站起身，伸手揉了揉钟祈安的头发：“行了，进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钟祈安跟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哥。”
林亦回头。
钟祈安站在阳台的灯光下，手里攥着那枚徽章，抬起头看着他。少年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蓝色宝石，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我会好好训练，好好毕业，好好活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你也要好好活着。我们说好了的。”
林亦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比今天任何时候都要温柔，“说好了。”
夜深了，钟祈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从枕头下摸出那枚银灰色的徽章，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仔细端详着上面的纹路。徽章很小，躺在掌心里几乎没有什么重量，但他却觉得沉甸甸的。
他把徽章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徽章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但很快就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中央星域的夜晚安静而漫长，但对于两个即将分离的人来说，这个夜晚还是太短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如何情深（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