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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丝 皇后宫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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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宫里的人来势汹汹。
领头的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姓周,一张脸常年板着,像块没烧透的青砖。她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太监,手里都拎着黑布袋子,一看就是来拿活物的。
“沈答应,”周姑姑的声音比殿外的寒风还冷,“皇后娘娘听说你捡了只野猫,特意让人来瞧瞧。这宫规里写得明白,禁养牲畜,你刚入宫就敢犯规矩,是没把娘娘放在眼里?”
沈微婉抱着白猫站在屋中央,指尖冰凉。她知道此刻硬碰硬讨不到好,可就这么把猫交出去,不仅前功尽弃,恐怕还会被周姑姑倒打一耙。
“周姑姑误会了。”沈微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猫并非臣妾所养,是方才在院外冻得快死了,臣妾一时心软,想给它点吃食暖暖身子,正要让人送走呢。”
周姑姑冷笑一声,三角眼往白猫身上扫:“送走?我看你是想藏起来吧?淑妃娘娘刚因猫受了罚,你就捡只猫回来,是故意跟娘娘们作对?”
这话诛心。沈微婉暗自咬牙,面上却赔着笑:“姑姑说笑了,臣妾哪有这个胆子。只是这猫瞧着可怜,许是哪位主子家跑出来的,若就这么打死了,万一惹得主子不快……”
她故意顿了顿,眼角余光瞥见周姑姑的脸色变了变。宫里的人最忌讳“万一”,谁也不敢保证这猫跟哪个贵人没牵连,尤其是方才皇帝才借着猫罚了淑妃,此刻动手,确实得掂量掂量。
“哼,少跟我来这套。”周姑姑往前迈了一步,“皇后娘娘有令,宫里所有野猫都得清理干净,这只也不能留。你若识相,就赶紧交出来,免得伤了和气。”
沈微婉怀里的白猫忽然弓起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周姑姑。
周姑姑被猫的样子吓了一跳,随即恼羞成怒:“反了!连只畜生都敢瞪我!来人,把猫抢过来!”
太监们立刻就要上前,沈微婉猛地后退一步,将白猫紧紧护在怀里:“慢着!这猫不能碰!”
“怎么?你还想抗旨?”周姑姑厉声喝道。
“臣妾不敢抗旨,”沈微婉的目光落在周姑姑胸前的锦帕上——那帕子边角绣着朵金线牡丹,针脚细密,看着倒像是皇后常用的样式,“只是这猫身上……有样东西,或许跟苏才人有关。”
“苏才人?”周姑姑果然愣了。
苏才人病逝不过半月,死前虽不受宠,却是正经的官家小姐,按规矩也该入皇家陵寝。可她死得蹊跷,据说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没了气息,最后只草草埋在了京郊的乱葬岗。当时皇后虽没明着插手,却也没阻止内务府的安排,如今乍一听“苏才人”三个字,难免心虚。
沈微婉见她迟疑,趁热打铁道:“方才臣妾给猫梳理毛发,发现它脖子上系着个木牌,刻着个‘苏’字。臣妾虽入宫不久,却也知道苏才人素爱养猫,说不定这就是她生前养的那只。”
她故意把“生前”两个字说得很重,眼角的余光瞥见周姑姑的手指微微蜷缩——那是心虚的样子。
“你胡说!”周姑姑强作镇定,“苏才人病逝前早就把猫送人了,怎么可能还留在宫里?”
“哦?姑姑连这个都知道?”沈微婉挑眉,“看来姑姑对苏才人的事很上心。只是臣妾听说,苏才人死的那天,皇后娘娘曾派您去她宫里‘看看’,不知姑姑当时……有没有见到这只猫?”
这话像根针,狠狠扎在周姑姑心上。苏才人死的那天,她确实去过,不仅去了,还拿走了苏才人枕下的一缕头发——那头发用红绳系着,跟沈微婉藏在床板下的那缕一模一样。
周姑姑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没想到这个刚入宫的小答应竟敢打听苏才人的事,更没想到她会知道自己去过苏才人宫里。
“你……你想干什么?”周姑姑的声音有些发飘。
沈微婉抱着白猫,缓缓走到周姑姑面前,声音压得极低:“臣妾不想干什么,只是觉得这猫既然可能跟苏才人有关,就该好好活着。毕竟……死者为大,若是惊扰了她的‘东西’,说不定会惹来晦气。”
她特意加重了“晦气”两个字。宫里的人最信鬼神,尤其是做过亏心事的人。
周姑姑的眼神闪烁不定,看着沈微婉怀里的白猫,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忽然打了个寒颤。她想起苏才人死时的样子,脸色青黑,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这猫……”周姑姑咽了口唾沫,“你暂且养着吧,不过得看好了,别让它到处乱跑。若是惹出什么事来,仔细你的皮!”
说完,她狠狠瞪了沈微婉一眼,带着太监们匆匆走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沈微婉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她抱着白猫瘫坐在地上,双腿发软,半天没缓过劲来。
白猫从她怀里跳下来,用头蹭了蹭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慰她。
沈微婉摸了摸它脖子上的木牌,心里疑云密布。周姑姑的反应太奇怪了,她不仅知道苏才人的猫,还对那缕头发的事讳莫如深,难道苏才人的死真的跟皇后有关?
还有皇后,她明明是来拿猫的,怎么会被几句话吓退?难道她也怕苏才人的事败露?
正思忖着,春桃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见沈微婉坐在地上,吓了一跳:“小主,您怎么了?周姑姑他们没为难您吧?”
沈微婉摇摇头,让春桃扶她起来:“没事,他们走了。”
春桃放下水盆,看着缩在墙角的白猫,小声道:“小主,这猫真不能留啊。周姑姑虽然走了,可她肯定会告诉皇后,说不定过两天还会再来。”
“我知道。”沈微婉走到床前,从床板下摸出那个油纸包,“但这猫不能走,它身上有苏才人的线索。”
春桃看到油纸包里的青丝,吓得脸都白了:“小主!这、这是头发!您怎么敢藏这个?要是被人发现了,会被当成巫蛊的!”
“我知道利害。”沈微婉拿起那缕头发,借着窗外的月光仔细看——发丝乌黑,发质极好,不像是病逝之人该有的头发。而且这头发很长,约莫有三尺,显然是精心梳理过的。
“春桃,你见过苏才人吗?”沈微婉问。
春桃点点头:“见过几次,在御花园里。苏才人长得可美了,尤其是头发,又黑又亮,听说她每天都要用何首乌汁洗头呢。”
沈微婉的心猛地一跳:“那她的头发……是不是很长?”
“是啊,都快到腰了。”春桃比划着,“不过她死的前几天,听说大病一场,头发掉了不少,人也瘦得脱了形。”
沈微婉捏着那缕头发,指节泛白。苏才人病中脱发,怎么会留下这么完整的一缕头发?而且这头发看起来很健康,根本不像病人的。
除非……这不是苏才人的头发。
那会是谁的?
她忽然想起淑妃。淑妃的头发也很长,乌黑亮丽,每次见到她,都梳着精致的发髻。
难道这缕头发是淑妃的?
可苏才人的猫为什么会带着淑妃的头发?难道苏才人的死跟淑妃有关?
还有皇后,她派人来拿猫,是不是怕这头发被发现?
无数个疑问在沈微婉脑海里盘旋,像一团乱麻。
“春桃,”沈微婉把油纸包重新藏好,“你去打听一下,苏才人死的那天,淑妃在干什么。还有,周姑姑从苏才人宫里拿走了什么东西。”
春桃吓了一跳:“小主,这可不行!苏才人的事早就被陛下禁言了,谁敢打听啊?”
“你不用明着问,”沈微婉道,“找个跟你相熟的小太监,旁敲侧击地问问。就说……你听说苏才人留下了件宝贝,想知道是什么。”
春桃还是有些害怕,但看着沈微婉坚定的眼神,终究是点了点头:“那……奴婢试试吧。”
春桃走后,沈微婉坐在床边,看着缩在脚边打盹的白猫,忽然觉得这只猫像个钥匙,能打开宫里许多紧闭的门。
只是这钥匙太危险,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她摸了摸白猫的头,轻声道:“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白猫像是听懂了,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忽然跳下床,走到门口,用爪子轻轻挠了挠门板。
沈微婉愣了愣,走到门口,刚要开门,就听见门外传来两个宫女的说话声。
“……听说了吗?淑妃娘娘被禁足后,镇国公府派人送了些东西进来,都是些稀奇古怪的药材,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何止啊,我还听说,陛下昨晚去了长信宫,跟皇后娘娘说了好久的话,好像是在问苏才人的事。”
“苏才人?她都死了那么久了,陛下怎么突然想起她了?”
“谁知道呢。不过我听我表哥说,苏才人死的那天,曾去过长信宫,好像是想给皇后娘娘送什么东西,结果被周姑姑拦在了门外……”
声音渐渐远去,沈微婉却僵在原地。
苏才人死的那天,曾去找过皇后?还被周姑姑拦了下来?
那她想送的是什么东西?是不是跟这缕头发有关?
还有淑妃的药材,陛下的询问……这一切像一张网,把苏才人的死、皇后、淑妃,甚至皇帝都缠在了一起。
而她沈微婉,不过是个刚入网的小鱼,稍有不慎,就会被网眼勒死。
沈微婉深吸一口气,打开门,白猫立刻窜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她知道,白猫又要去“找”线索了。
只是这一次,它会带来什么?是真相,还是……杀身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