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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玫瑰庄园(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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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枚钥匙被压在一块断裂的石柱下。
石块少说也有百来斤,但铁钥匙露出的半截如此诱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游羽使尽浑身解数,手指只能勉强够到钥匙,但稍微用力,断裂的石柱纹丝不动,反而把指腹压出红痕。
“该死……”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再试第三次,头顶落下一片阴影。
“游羽小姐,让我来。”男人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金发骑士惯有的恭谦。
游羽抬头,沃尔夫冈站在她身侧,逆着光,阳光从他身后倾泻而下,勾勒出宽阔的肩膀线条。
他弯下腰,手臂从她身侧伸向那块石柱。抬起的瞬间,游羽看见金发骑士颈侧的筋脉、锁骨凹陷处的薄汗、以及领口下若隐若现的胸肌轮廓,在魅魔妓院时触摸到的那种灼热,此刻似乎又在指尖重现。
“……可以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连喘都不喘。
游羽这才回过神,飞快地把钥匙抽出来。
沃尔夫冈轻轻放下石柱,直起身。阳光重新把他整个人笼罩,碧蓝眼眸垂下看她,眼底有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下次这种事,”他说,“叫我一声就好。”
游羽握着铁钥匙,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半拍。
“……谢了。”她移开目光,注意力集中在这把新获得的钥匙上。
铁片边缘有新鲜的磨损,像是在他们之前,还有其他人试图抽出这把钥匙。
“是谁?”游羽心头一紧。
艾尔弗突然凑过来,眨眨眼:“会不会是野猫?”
游羽看了他一眼,树精灵的表情依旧天真无邪,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野猫!
猫!
游羽猛地想起什么,转身跑回主宅废墟四楼,冲进那个昨晚太太坐着的房间——墙角,梅蜷缩在那里,像猫一样把身体盘成一个圈,头埋在尾巴的位置,睡得正香。
她的手边,放着一枚铁钥匙。
第七枚钥匙。
是谁把钥匙放进了梅的手里?游羽想不明白,她把少女盖在脸上的一缕碎发捋到脑后,梅依然闭着眼,呼吸均匀,但嘴角,似乎微微弯起了一点点,极淡,极浅,像一只正在做梦的、心满意足的猫。
夜幕降临的时候,游羽站在庄园门口,看着迷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昨晚一样,而他们被驱赶着寻找一扇蚀刻有七朵玫瑰的门。
众人散开的时候,游羽握住了塞莉丝的手,压低声音,“今晚你不要……”
“不要什么?”塞莉丝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反常,“不要冒险?不要冲动?不要送死?”
游羽顿住。
塞莉丝转过头,那双淡紫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她,像是平静的水面下有火在燃烧:“你愧疚吗?”
游羽没有说话。
“菲奥娜为了救你,被触手拖走。”塞莉丝一字一顿,“你愧疚吗?”
游羽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加入我。”塞莉丝用钥匙打开了门,“为菲奥娜报仇,杀了那个恶魔……”
“否则就收起你那些假惺惺的怜悯。”银发审判官红着眼眶推门而入,眼神却无比坚定。
那团曾经让游羽不适的狂热火焰,此刻看起来不再是盲目的信仰,而是一个失去最重要的人之后,拼命抓住的唯一的东西。
游羽忽然明白了,这孩子其实一直很喜欢、也很依赖队长吧。
她该怎么做?
穿越千年之门,游羽还没站稳,就被一只手拉住了。
“玛莎!快走!”不知道名字的女仆看起来和她关系颇为熟稔,她气喘吁吁,脸上带着某种混杂着恐惧和兴奋的表情。
“去哪儿?”游羽皱眉。
“教堂!所有人都在往教堂赶!”女仆拽着她往前走,“今晚有大事!神父召集了所有人!”
游羽来不及挣脱,被拖着走出了玫瑰庄园的主宅,白日废弃的街道此时充盈着滚烫的生活气息。
街上全是人,佃农、仆人、商贩、铁匠、裁缝,在艾登家族的庇护下,生活中这座岛上所有活人,此刻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动。
火把的光在雾里晕成一片模糊的橙黄,人脸从光晕里浮现又消失,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期待。
这种期待让游羽脊背发凉。
人群最终汇入了教堂,尖顶刺入雾中,两扇橡木门大敞,烛光从里面涌出来,像一头张开嘴的巨兽。喧闹的人群涌入,游羽被挤在中间,身不由己地进了门。
长条凳上坐满了人,过道里也站满了人。所有人都在低声交谈,嗡嗡的声音汇成一股闷雷般的背景音。
游羽挤到侧廊,终于找到下脚处,她巡视四周,感觉自己好像从兰德大陆穿越到了中世纪的欧洲,正好看到马夫打扮的沃尔夫冈进门,立刻与他汇合。
“这是怎么回事?”游羽问道。
“好像说是要审判谁……”沃尔夫冈也一头雾水。
祭坛上点满了蜡烛,烛光把悬挂在空中的圣像照得明明灭灭,受难的圣人看起来像在流血泪。
坛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黑色的祭袍,领口镶着白边,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圣经。他的脸瘦削、苍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看起来颇为精明强干。在祭坛后,游羽找到了塞莉丝,银发神官忠实地扮演着神父助手克洛德的角色,忙于为接下来的布道做准备工作。
“我的孩子们。”神父的声音不高,但教堂里瞬间安静了。
“你们都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老神父死了。死在自己的房间里,眼睛睁着,嘴张着,像看见了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他的十字架断了,圣经落在地上,被血浸透了一半,这也是我被锡安教会派到岛上的原因,为了查明老神父的死因!”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抽泣声。
新神父压低声音,神秘而危险:“还有岛上的牛,一夜之间暴毙;本应丰收的季节,颗粒无收;孩子们深夜在海边玩耍,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两个影子,纠缠在一起,像人,又像鬼,两双脚印延伸到海里……”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
“那是什么?是海妖?是恶魔的使者?还是——”新神父拖长声音,“我们之中,有人勾结了不该勾结的东西?”
没有人回答。
“这些怪事,一件接一件!”新神父的声音拔高,“从达米安出生那年就开始!先是艾登老爷病死,然后是牲口接连暴毙,粮食歉收,现在是老神父惨死……你们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人群喊出答案:“因为恶魔之子!”
“因为达米安!”
新神父举起手,示意安静。他转过身,指向祭坛侧面的阴影。
“带他上来。”
两个粗壮的佃农架着一个黑发少年从阴影里走出来,少年低着头,刘海遮住大半张脸,锁骨从敞开的领口里凸出来,像两截枯枝,纤瘦的身肢在宽大的衬衣中摇摆。
游羽盯着那个少年,心跳漏了一拍,这和昨晚那张裂开嘴的笑脸竟然是同一个吗?眼前的少年只会让人觉得……可怜。
“跪下!”随着一声喝令,黑发少年被佃农按倒在地,他的膝盖撞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他没有挣扎,没有抬头。
新神父走到他面前,举起十字架。
“达米安·艾登,你可承认与恶魔勾结,犯下种种渎神之举?”
沉默。
“达米安·艾登,你可认罪?”
沉默。
“达米安·艾登,我宣布以神之名,为了玫瑰庄园的安宁,为了这座岛的所有居民,对你处以神罚!”
达米安依然没有抬头。
新神父的目光扫过第一排的长椅,艾登家族的人都坐在那里。
游羽昨晚见过的艾登夫人坐在最中间,她泣不成声,双手攥着裙角,用力到指节发白,却没有开口。
哥哥詹姆斯坐在她左边,他是一名二十岁左右的青年,蓝色短发,五官端正得像雕塑,表情冷淡,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
姐姐艾琳娜坐在右边,一头浅蓝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遮住了脸,后背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游羽还发现,爱德里安坐在哥哥詹姆斯旁边,艾尔弗侍立在第一排长椅的后方,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两人的后脑勺。
多萝西跑哪儿去了?游羽望向了玫瑰庄园仆人扎堆的位置,这些曾经近距离接触过达米安的人,表情复杂,有恐惧,有厌恶,也有少数人露出不忍的神色,但那不忍很快被身边人的目光压下去,总而言之,没有发现多萝西。
“既然无人反对,”新神父宣布:“神罚即将……”
“我反对!”所有人都转过头,寻找声音的源头。
一个女人从侧廊走出来,她穿着简单但整洁的朴素长裙,橙色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她的脸——
游羽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女人有着和菲奥娜一样的脸,琥珀色的眼睛,圆润的杏眼,嘴角天生微微上扬的弧度。
菲奥娜没死?但眼前的女人更准确来说,看起来像是菲奥娜十年后的模样。
“你是谁?”新神父皱眉。
“我是艾米丽·格宁。”女人说,“受雇于艾登家族,担当达米安的家庭教师。从这孩子七岁起,我就教他读书写字,教他祷告,教他做一个好人。”
她走到达米安身边,蹲下来,伸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
少年的脸终于露出来,确实是昨晚那张脸,但此刻没有裂开的笑容,没有漆黑的眼眶。只是一张过于苍白的、瘦削的、带着淤青和伤痕的少年的脸。
“我看着他长大。”艾米丽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摇篮曲,“我知道他是个好孩子。”
达米安的眼睫颤了颤。
“他是恶魔之子!”人群中有人喊,打断了艾米莉的辩解。
“他害死了老爷!害死了老神父!”
“杀了他!烧死他!”
艾米丽站起身,挡在达米安身前。
“他没有害死任何人。”她说,声音依然平静,“老爷是病死的,老神父……”
“她是同谋!”
“她天天和那恶魔待在一起,肯定也被污染了!”
“把她一起烧了!”
人群的嘶吼打断了艾米莉的辩解,甚至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子砸过来,一颗石子擦过艾米丽的额头,血渗出来,顺着她的眉骨往下流。
她晃了晃,没有倒下,依然挡在达米安身前,像是要以己身为盾护住这少年。
“够了。”艾米莉对着人群大声嘶吼:“你们要的是惩处邪恶,还是一个发泄你们疯狂欲望的靶子?”
但是场面已经失控,越来越多的人如同疯了般往前涌,不好的预感逐渐变得强烈,游羽也随着人流往前。
“游羽小姐,你要干什么?”沃尔夫冈握住了她的胳膊。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菲奥娜再死一次了!”即使明知道那名家庭教师并不是菲奥娜,游羽也无法置之不理。
“我来帮你!”有金发骑士的保驾护航,游羽终于挤到了前排,但还未等她靠近祭坛,那个和菲奥娜有着同样面孔的家庭教师已经倒下,淹没在人群中。
怎么回事?人太多了,游羽没看清,刚才情况还好好的,是有人从背后偷袭吗?
游羽更着急往前冲,正好与猛地抬起头的达米安对上,黑发少年空洞的蓝眼睛,从瞳孔为中心开始扩散,黑色蔓延,吞噬了所有的蓝。
“不要……”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不要伤害她……”
但没有人去倾听。
“恶魔!不准你利用菲奥娜的脸!”塞莉丝突然从侧廊冲了出来,像一头发狂的野兽,淡紫色的瞳孔被愤怒烧成了白色,手中握着一柄烛台,尖端直指艾米莉。
游羽的心猛地一沉,不安的预感来到了顶峰。
达米安抬起头,看了塞莉丝一眼。
银发少女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身体悬在半空,四肢僵硬地张开,像被钉在无形的十字架上。她的眼睛睁到最大,瞳孔剧烈收缩——
“啊啊啊啊——!”塞莉丝的左眼,被某种看不见的神秘力量从眼眶里被活生生挖了出来,眼球连着血淋淋的神经,漂浮在空中,在所有人面前爆裂。
血溅在祭坛上,溅在圣像上,溅在达米安的脸上,沐浴在鲜血中的黑发少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而压着他的两名壮汉被无形的力量掀到了空中。
少年抱着昏迷的橙发女人缓缓起身,小心翼翼得像是在对待世间唯一的珍宝。
“现在,该你们接受惩罚了。”黑发少年擦去了血迹,眼中尽是浓郁到化不开的黑。
大量的、温热黏稠的血,像暴雨一样从教堂穹顶泼洒下来,疯狂的人群四处逃散,却无处可逃。
血腥之夜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