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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玫瑰庄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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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游羽再次醒来的时候,天亮了,她躺在废弃的宅子里,浑身酸痛,肚子还咕咕叫得厉害。
自从上岛以来,滴水未饮,粒米未进。
“我一定是因为低血糖,而不是被吓晕了!”游羽安慰自己,她打量着眼前这幢被爬山虎占领的二层小屋,清晨的阳光洒在脸上,温暖得如此真实,仿佛昨晚阴森恐怖的别馆只是一场噩梦。
但她仍然穿着那身女仆服,
走到石碑,五个人已经围在了前面,好像在激烈讨论着什么话题。游羽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菲奥娜不在。
那个暖金色马尾、琥珀色眼睛、笑起来像阳光的少女,彻底消失在了雾里。
如果她当时反应更快一点,如果她更勇敢一点,结果会不会不一样?游羽注视着黯淡的猫眼石手链,心中涌过复杂的情绪。
“游羽小姐!”沃尔夫冈转头瞥见了她,如获至宝:“就差你,菲奥娜和梅了,我们正商量要不要去找你们呢!但是大家都被这个古怪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游羽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凑上前,看到石碑旁新出现了七个圆圈,其中一个摆放着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头颅,被时间腐蚀得只剩下白骨,但形状清晰可辨,尖尖的耳朵,圆圆的眼眶,小小的鼻骨。
“是猫。”
游羽尽可能客观地分享了昨晚的经历,包括菲奥娜的牺牲,古怪的艾登家族和阴森的别馆。
她偷偷瞥了一眼塞莉丝的反应,银发审判官站得笔直,像一柄插进土里的剑,从游羽的角度,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紧攥的拳头和微微发抖的肩膀。
“我想你们应该也有很多要说的。”游羽巡视了一圈众人,均和登岛时的穿着截然不同。
“我昨晚被分配的角色是艾登家族雇佣的马夫托马斯。”沃尔夫冈第一个开口,他换上了一件亨利领的衬衫,棉布泛着陈旧的黄色,因浆洗次数太多而发硬。
但是此刻能换上一件完整的衣服,金发骑士已经非常感激了。
“我走进门后的地方是马厩,有一名老马夫正在干活,他见到我没有一点奇怪,好像已经认识我很久了。”
他顿了顿,环顾众人。
“借着和这名马夫攀谈的机会,我知道了这里被称作玫瑰庄园,岛上的居民都是佃农,以及这座岛,皆属于艾登家族的私产。三年前,艾登先生因病去世。自那以后,家道中落,怪事不断,仆人走了一半,剩下的都在私下议论。”
“议论什么?”艾尔弗问。
“议论三少爷达米安。”沃尔夫冈压低声音,“他被称作‘恶魔之子’。”
游羽的心跳漏了一拍。
“传闻艾登老爷真正的死因,是被达米安诅咒了。”沃尔夫冈回忆着昨晚的谈话复述:“还有人说,三少爷前不久被人目睹掐死了一名女仆,所以太太终于下定决心,把他送到别馆单独居住。名义上是‘养病’,实则是……隔离。”
沉默蔓延了几秒。
“恶魔之子。”塞莉丝语气平静地重复,却又仿佛酝酿着某些让人不安的东西。
艾尔弗坐在一块石头上,翠绿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蛋白里透红,精神状态饱满,TA眨眨眼,有点不好意思:“我什么情报都没收集到,一觉睡到了天亮。”
游羽:“……”
“我被分配的角色,好像是侍僮仆,嗯,就是那种,贵族家的小孩被送到更高贵的贵族家里,当仆人兼学生。学习礼仪、剑术、怎么吃饭走路那种。”
艾尔弗挠挠头,“有人给我安排了睡觉的地方——一张很软的小床。然后他们告诉我,‘皮埃尔,明天要早起,快睡吧’,我就睡着了。”
游羽捂住脸。
好命。太好命了,羡慕不来。
“我也什么情报都没收集到。”多萝西弱弱地开口,语气听起来非常沮丧:“我好像是个厨娘,师傅让我揉面团,我不会,被训了一晚上,天快亮了,面团才发起来。”
天啦,比她还惨!游羽的心里平衡了一点。
“那么你呢?”塞莉丝语气不善地朝站在屋檐下的男人开口,吸血鬼站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脚尖刚好踩在阳光边缘,游羽注意到,他的那身黑袍变成了更合身的灰色风衣,看起来修长挺拔,质地精良。
“我是医生勒内。”吸血鬼一脸无所谓地开口了,“临时到访,被请来医治艾登夫人的病。”
“太太的病?”游羽想起那个坐在椅子上的金发女人,“她有什么病?”
“失眠,食欲不振,情绪低落……”爱德里安总结归纳:“都是思念幼子导致的心病。”
游羽看向沃尔夫冈,后者也露出困惑的表情,既然是艾登夫人做主将达米安送去别馆隔离,为何又会产生心病?
爱德里安耸了耸肩:“虽然我精通魔药学,但并不清楚该如何医治心病,所以我建议‘睹物思人’,去那孩子的房间坐坐,看看他小时候的东西,或许能缓解思念。”
游羽恍然大悟,难怪昨晚太太会出现在达米安的房间,算算时间,没准他两刚好错过了。
“听起来你们的话能对上。”塞莉丝冷冷地扫视二人,定格在爱德里安身上:“但是也有可能你只是在顺着其他人的话往下编,来骗取我们的信任。”
“你什么意思?”游羽挡在了爱德里安面前。
“我昨晚是神父助手,修女克洛德,好像是一种神职人员。”她的声音沙哑,“晚上,神父让我整理旧档案,我看到了一份受洗记录。”
银发少女扫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爱德里安身上。
“艾登家族世代都是蓝发。老爷、太太、大少爷、二小姐——全是蓝发。只有一个人例外。”
她一字一顿:“三少爷达米安。”
游羽无语,这推理也太扯了吧,塞莉丝是在针对吸血鬼吧。
“黑发。”银发神官重复,盯着爱德里安问:“吸血鬼,你能活很久,对吧?”
“说起来,”游羽试图帮忙:“你们看到庄园里的万年历了吗?昨晚是圣历70年晚春,四月十七日,我还没在兰德大陆上见过这种计算时间的方式……”
“圣历,是魔王统治兰德大陆年代的称呼。”塞莉丝厉声打断了她的话:“是每一个神官都学过的血腥历史。”
游羽无助地看向多萝西,蓝发少女点了点头。
圣历70年,也就是距今1212年前,爱德里安的真实身份是活跃在九百多年前的传奇法师瓦雷利亚,时间……也不是衔接不上。
她沉默了。
爱德里安没有看塞莉丝。他只是望着废墟的方向,红瞳平静如水。
“我不是达米安,那个年代,我还没有出生。”他说。
“你怎么证明?”塞莉丝逼问。
“不需要证明。”爱德里安收回视线,“但我可以告诉你——真正的【懒惰】贝尔芬格,此刻藏在我们中间。”
众人皆惊。
“贝尔芬格已经献祭了第一个祭品。”爱德里安指了指地上的七个圈,“塞莉丝,你既然是神官,多少对北境有所了解,除了【懒惰】的领域,这座岛上还叠加了一种古老邪恶的深渊魔法。”
“七个圈,七个祭品,当七个圈被填满,献祭完成,这才是第一句诗的真正含义,七朵被献祭的‘玫瑰’。”爱德里安看着石碑,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游羽也陷入了沉思,既然如此,为什么只有七把钥匙呢?
“谁会去研究那些邪魔外道!”塞莉丝咆哮,说着抬起脚,用力踩向头骨,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弹了出去,倒在了地上。
“已经被奉上的祭品有结界保护。”爱德里安看起来毫不意外,“不会被破坏。这也是规则。”
“爱德里安先生,依你所言,如果我们轮流在这里值守,不就能找出谁是贝尔芬格了吗?”多萝西怯生生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守在这里,夜晚会被迷雾吞噬。”吸血鬼对于好学生总是宽容的,耐心解释道:“失去了技能的冒险者,无法与雾中的怪物抗衡。就像没有方向的羊群,夜晚被驱赶着进门,白天又要忙于在废墟中找钥匙,我们被规则限制了自由活动的时间和空间,真是滴水不漏的设计。”
他罕见地露出赞许的目光:“不过你提出的,也不失为一种办法,只要我们能测试出雾气何时会散。”
“从游羽小姐的经历来看,夜晚应该能找到祭品的线索,如果我们能先于贝尔芬格得到祭品并破坏,就能结束献祭。”
也许是被鼓励,多萝西的发言变得踊跃起来,游羽甚至在她脸上看到了某种雀跃,像是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充满期待。
尽管坚持认为吸血鬼的推理都是在扯淡,只要消灭“恶魔之子”就能解决问题的源头,爱德里安之所以反对,是害怕自己幼年体被歼灭,塞莉丝还是乖乖和众人一起去别馆寻找钥匙。
至少有一句话她说的是对的,那个名叫达米安的孩子,就像是风暴的中心,岛上所有古怪的事情都是因他而起,所以能通往玫瑰门的铁钥匙,应该也藏在和他相关的地方。
“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目前还不知道如果脱离了分配给我们的‘角色’,会发生什么事情。”面对塞莉丝的挑衅,爱德里安只是冷冷地撇下了一句警告。
“你……没事吧?”走向别馆的路上,游羽脱口而出。
爱德里安抬起眼,看向游羽,红瞳在晨光里颜色淡了些,不是夜晚那种浓稠的暗红,而是接近琥珀的浅红。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那张一贯冷淡的脸显出几分……脆弱。
问完她就后悔了,吸血鬼并不是喜欢被关心的家伙。
“早晨的太阳比较弱。”他说,“还能扛得住。”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用手绢包裹的东西,放在她的手心。
还没打开,游羽就闻到了一股香甜的味道,肚子再次奏起饥肠辘辘交响曲,她迫不及待地打开,是一小袋糖霜饼干,是那种只有在贵族宴会上才会出现的精致点心,淡金色的饼身上撒着细细的糖霜,边缘用蜂蜜粘着碾碎的杏仁碎,有几块甚至还压成了玫瑰花的形状。
在这个荒岛上,这东西的出现简直像幻觉。
“你……”游羽抬头看他,“哪来的?”
“昨晚医生勒内的房间,那位太太派人送来的,‘给贵客的宵夜’。”爱德里安的视线移向别处,语气公事公办,像是已经投入了勒内医生的角色扮演,“看来夜晚的食物可以作为你们的食物来源。”
游羽盯着他看了两秒,吸血鬼不需要食物,他屈尊降贵地用手绢包点心,从昨晚留到现在,只可能是因为——
“你特地给我留的?”
爱德里安的眉头动了动,幅度极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游羽捕捉到了,嘴角疯狂上扬。
“别多想。”他说,声音更冷了一点,“只是怕我的血袋饿晕过去。”
话音未落,游羽已经跑了出去,大声喊道:“沃尔夫冈!艾尔弗!塞莉丝!多萝西!有吃的!”
爱德里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黑白女仆装的身影,像一阵风似的冲向其他人,把那袋糖霜饼干一块块分出去。艾尔弗接过饼干时眼睛亮了,沃尔夫冈礼貌道谢,仍然保持着礼仪,多萝西接过去时轻轻点头,侧耳倾听。塞莉丝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咬了一小口,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所有人都吃上了,只有她还没吃。
爱德里安垂下眼。
海风从废墟间穿过,吹动灰色风衣的下摆,阳光显得格外刺眼,他习惯性地想要戴上兜帽,却扑了个空,愈发深刻地理解,吸血鬼的确是被太阳所厌恶的生物。
正在这时,头顶被蒙上了一层阴影,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转头,有个傻子在他背后蹦跶,手上挥舞着一块布:“我借来了多萝西的三角巾!你坐一下,我给你围上去!”
爱德里安觉得这很蠢,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却还是顺从地坐下,仍由游羽在他尊贵的头顶,用带着油腥味的三角巾弄出了一个鸡窝,虽然对方称之为帽子。
“谢谢你!饼干超好吃!”他抬头,正对上一个大大的、毫无保留的笑容,如同阳光一样,明亮又纯粹。
阳光,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