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玫瑰庄园(八) ...
-
游羽很快知道血瀑布从何而来,以达米安为中心,四周的人群像是被真空泵抽干了浑身的血液,迅速干瘪了成了一层皮。
她蓦地想起了登岛第一天看到的倒塌教堂,遍布着双手合十的白骨,就是这个血腥之夜的结局。
这些人为什么不跑出教堂躲起来呢?
一阵音乐响起,像是管风琴伴奏的唱诗班,几百个童声叠在一起,纯净、圣洁、没有一丝杂质,旋律古老而陌生,让人流泪满面。
游羽抬起头,血雨的帘幕化为金白色的光,光芒中隐约可见天使的轮廓,翅膀舒展,面容慈悲,对着达米安的方向俯首称臣。
黑发少年依然抱着艾米莉,他把她的头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倾泻的血雨。他的黑发被血浸透,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漆黑的眼瞳望着怀中的橙发女人,专注得像全世界只剩她一人。
“我看见圣光了!我看见天使了!”
“是真神降临……”
“他是来拯救我们的!”
四散而逃的人们纷纷跪下,朝着达米安的方向顶礼朝拜,脸上是狂喜和虔诚交织的表情,像是屠宰场的羔羊,温顺地等待着屠夫挥下的那个瞬间。
“他是恶魔!你们瞎了吗?”一个尖锐的声音撕裂了这场和谐的献祭。
游羽循声望去,是艾登家的长子詹姆斯,浅蓝色头发的青年浑身是血,站在人群中,手指着祭坛上的弟弟,脸上全是扭曲的愤怒。
“恶魔之子!你是家族的耻辱!所有的不幸都是你带来的!”
他向前冲了两步,突然停下了,身体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开始扭转,像一条湿毛巾被拧干,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得刺耳,即使隔着血雨和圣曲也能听见。
“啊——!”
詹姆斯的惨叫声只持续了一秒,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就被折成了相反的方向,脊椎从后背刺穿皮肤,露出白森森的骨茬,脑袋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但已经没有气了。
“詹姆斯!我的儿子!”艾登夫人从人群中冲出来。
那个坐在摇椅上忧愁与幼子别离的女人,那个把梅当猫抱的温柔太太,此刻像疯了一样扑向詹姆斯的尸体,裙子被血浸透,头发散乱,脸部表情扭曲成游羽从未见过的形状。
“达米安!他是你哥哥!”金发女人对着祭坛上的少年嘶吼。
达米安低下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艾登夫人的身体从中间对折,像一本书被阖上,她的头颅撞向自己的膝盖,脊椎断裂的声音短促而清脆。
游羽的胃更难受了,她猛地想起塞莉丝,循着银发少女被甩出去的方向寻去,女孩陷在血泊中,只剩下一张脸,左眼的黑洞渗血,右眼半睁着,瞳孔涣散。
“塞莉丝!”游羽大声呼唤着她的名字伸出手,但银发少女毫无反应,她尽可能靠近,却脚一滑,几乎也要陷了进去。
“走!”
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后拖。
是沃尔夫冈,金发骑士浑身是血,脸上是游羽从未见过的严峻。他一手攥着她,一手护在身前,肌肉紧绷得像要随时战斗。
“放开!塞莉丝她——”
“已经来不及了。”沃尔夫冈的声音低沉,不容置疑,“你想死在这里吗?”
游羽挣扎了一瞬,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血泊。
塞莉丝已经被吞没了。
与此同时,一片血海中,爱德里安仍好整以暇地坐在长椅上,仿佛周围的慌乱与尖叫与他无关。
“无论这少年曾经是否是恶魔,今夜之后,他已彻底沦为了恶魔。”
艾尔弗:“?”
爱德里安突然从椅子下取出了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弓,递给了树精灵。
“射他。”吸血鬼指向了风暴中心的黑发少年,“那名银发神官猜对了,我们不妨试试运气,如果此处是本体,了结他,也许这个故事就结束了。”
艾尔弗瞪大眼睛。
“我?”树精灵犹豫道:“这弓我用不惯!而且室内这么多人!万一射偏了……”
他越说越快,像在找借口,而吸血鬼只是看着他,嘴角浮起一抹玩味的笑。
二人的对话被赶到游羽和沃尔夫冈打断。看到翘着二郎腿坐在原地的爱德里安,游羽感到极度无语:“你咋还在这坐着当大爷?”
“轻举妄动只会让我们成为靶子。”爱德里安抬了抬下巴,指向祭坛的方向,詹姆斯和艾登夫人的悲剧已经替他们探过了错误的方向。
“那怎么办?”
“跟我走!”多萝西从一根倒塌的烛台后探出身子,她穿着一条剪裁得体的黑色长裙,蓝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那双总是像小鹿般惊恐不已的眼睛,此刻有一种奇怪的笃定。
“跟我走。”她重复道,“我知道路。”
“你怎么知道?”爱德里安问。
多萝西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身,带领众人猫着腰朝教堂侧后方走。
四人对视一眼。
“走!”游羽说
多萝西带着他们穿过侧廊,绕过一扇已经倒塌的忏悔室,最后停在一扇狭窄的、几乎被帷幔遮住的木门前。
“从这里出去,是后院。”她说,“后院有井,井里有绳梯。下去之后是地下水道,可以通到海边。”
“你怎么知道这些?”爱德里安再次问。
多萝西低下头:“昨晚揉面的时候,厨房里有一个老妇人告诉我的,她说她在艾登家族服侍了一辈子,所以知道这条密道。”
爱德里安没有追问,反而说:“你今晚的穿着,不像一个厨娘。”
“跑路为上!”游羽劝道,虽说刚才跑路的时候,她也觉得多萝西的背影很眼熟。
爱德里安耸了耸肩,率先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离开教堂的那一刻,游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透过半开的门缝,她看见血雨停了,圣光笼罩着达米安,那些温顺的羔羊开始吟唱圣曲,声音沙哑、狂热、整齐划一,对于即将到来的死亡无知无觉。
黑发少年却对他们视若无睹,他的脸贴在艾米丽的发顶,眼睛半阖着,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哼一首摇篮曲,眼神温柔而专注。
游羽收回目光,跟着伙伴们跑进黑暗。
当他们终于踩上沙滩时,天边已经泛起一丝灰白。
下一秒,一个身影冲出来,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多萝西。
“你没事!我生怕你跑不出来!”男人一边说,一边在她脸上又亲又吻,胡子拉碴的腮帮蹭着她的脸颊,“我看了教堂那边,全是火光,全是叫声,我还以为,我以为……”
多萝西僵住了。她的脸涨得通红,整个人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那里,双手不知道往哪放,看起来不自在极了,却没有推开他。
“呃……”游羽清了清嗓子。
男人这才意识到旁边还有别人。他松开多萝西,但还是搂着她的腰,一脸警惕地看着游羽三人。
年轻男人的打扮看起来象是一名渔夫,皮肤黝黑,肌肉结实。
“船准备好了。”他看向多萝西,眼神柔软下来:“我一直等着。今天是最好的机会,所有人都被那边吸引,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出海。”
“我们离开这座岛,去大陆,去不会被身份和地位隔阂的地方。”
“带上他们一起吧。”多萝西小声道。
渔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看沃尔夫冈和爱德里安,又看看显然是女人的游羽和男女莫辨的艾尔弗,目光最后落在那两个男人身上,一个满身肌肉,一个苍白阴沉。
“不行。”他说,“船太小。多一个人都危险。”
“我们可以挤一挤。”多萝西坚持。
“我们不会添麻烦。”游羽求情,“只要能离开这座岛,什么都行。”
渔夫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上船,快。”
渔夫搂着多萝西走在前面,游羽等人跟在后面,看着一大一小的脚印,她突然想起了岛上的怪事:“两个影子,纠缠在一起,像人,又像鬼,两双脚印延伸到海里……”
如果孩子们看到的鬼影,其实是一对情侣呢?
也许岛上的不幸,并不是全都和达米安相关。游羽又觉得这个念头十分荒谬,亲眼见识过黑发少年的暴戾,还能有什么无辜?
到了渡口,船确实小,六个人挤在上面,几乎把船沿压到水面。
渔夫摇着桨,多萝西缩在他身边,其余四人挤在船尾,海岸越来越远。教堂的火光越来越小。雾气开始从海面上升起。
游羽摸到了一个东西,硬硬的,硌在船板缝隙里,她低头,用手指抠出来,是一枚陈旧的银戒指,因为磨损得厉害,看不出内面蚀刻的名字,只能依稀辨认出表面雕琢的是玫瑰花纹。
她抬起头,想问这是谁的戒指,雾已经浓得看不见任何人了,意识随即被无边无际的灰雾吞没。
被刺眼的阳光惊醒后,游羽发现他们又回到了岛上,周围是一片被爬山虎占领废墟,眼前是熟悉的石碑。
石碑旁的七个圈中,第一个圈里,猫头白骨还在,第二个圈里,多了一样东西。
银质的十字架挂坠,断成两半,沾满了干涸的血,游羽不清楚是谁的十字架,因为在昨晚的教堂,很多人胸前都佩戴着类似款式的吊坠,包括被折成两半的艾登夫人和扭成麻花的詹姆斯。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偶尔吹过废墟,带起枯叶摩擦的沙沙声。
“果然无法轻易逃出这里啊!”游羽自嘲道,试图排解那种后背竖起寒毛的诡异,被人监视的感觉却愈发强烈。她攥紧手心的银戒指,硌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