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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玫瑰庄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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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游羽听见艾尔弗的惊呼、沃尔夫冈的怒吼、塞莉丝尖锐的诵经声……但那声音瞬间被雾吞没,越来越远。
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只能跑,直到撞上一个人。
菲奥娜。
暖色头发的神官队长也在雾里,一只手死死攥着另一个女孩,梅。
灰褐色头发的少女表情一片空白,像一具牵线木偶,机械地被菲奥娜拖着跑,脚上不知何时磨出了伤口,在石板上留下断续的血痕。
“这边!”菲奥娜抓住游羽的手臂。
她们在雾里跌跌撞撞地跑,触手在身后追赶,不紧不慢,像猫戏弄老鼠,游羽注意到,不仅仅是爱德里安进去的那扇小门,浓雾里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门,像是这片断壁残垣在逐渐恢复成它还没有被付之一炬的模样。
其中一扇,嵌在一栋完好无损的住宅墙壁上,钥匙孔周围蚀刻的七朵玫瑰。
“试试能不能打开!”菲奥娜显然也注意到了。
游羽将手中的铁钥匙插入,伴随着清脆的“咔哒”声,她插入转动把手。
门开了,里面很暗,看不分明。
游羽和菲奥娜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把手伸向了梅。灰褐色头发的少女踉跄着跌进门里,消失在雾中,门随之紧闭,根本不留下反悔的机会。
虽然屋内情况难料,但是总好过留在雾里,无法施展技能的情况下,她们没有信心能从触手底下保护好这个可怜的女孩。
对视的瞬间,这是她们从对方眼中看到的想法。
“走!”菲奥娜拽着游羽继续跑。
触手更近了,最近一次,游羽能感觉到它们擦过自己的脚踝,冰凉滑腻,像死人的手指。
她们经过了一扇又一扇门,但不是每一扇门都能打开。
终于,在游羽感觉自己再也跑不动之前,出现了另一扇蚀刻有七朵玫瑰的门。
菲奥娜伸手去推,一根触手从侧面抽来,缠住她的左腿。她整个人被拖倒在地,石板擦破她的额角,血流下来糊住半边脸。
“菲奥娜!”游羽一手拉住门柱,一手抓住橙发少女,使出了吃奶的劲,让她不要被触手拖走。
“钥匙!”菲奥娜的声音尖锐得变形,“给我钥匙!”
游羽愣了一下,用嘴将最后一枚传给了菲奥娜。
菲奥娜没有被缠住的那只脚猛地蹬地,把身体弹向门的方向,牙齿咬着钥匙插进孔内。
门开了,菲奥娜却放开了游羽的手。
“进去!”
“你——”
“我没有钥匙!”菲奥娜喊,胡乱抱住门柱,声音里头一次带上哭腔,“快!”
更多的触手从雾里涌来,菲奥娜的全身被缠住,琥珀色眼睛在雾中仍然亮得刺眼。她没有再挣扎,只是死死盯着游羽,嘴唇无声地开合——
进去!
那一刻,游羽不是没有想过追随菲奥娜而去,可是想起手腕上灰暗的猫眼石手链,她犹豫了。
她终究不是圣人。
在游羽跨进门的那一刻,后颈传来了熟悉的灼热感,仿佛有一双眼睛在雾里监视着她。
【懒惰】出现了?
游羽回头,想一探究竟,大门砰得一声关上,让她吃了个闭门羹。
屋内没有雾,游羽能清晰得了解到,自己站在一间女仆室。
狭小的房间,一张单人床,一个木制衣柜,一面镶着铜框的穿衣镜。墙壁刷成淡灰色,地板擦得锃亮,空气里弥漫着蜂蜡和薰衣草的气味。
游羽低头,发现自己穿着一件女仆装。
黑色长裙,白色围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束成发髻,裙摆刚好盖住脚踝,脚上是系带的黑色皮鞋——不新,但保养得很好。
似乎在进门的瞬间,她就被换上了这身制服。
游羽猛地抬起手腕,手链还在,九十九枚猫眼石安静地躺在她的腕间,但依然黯淡无光。
她松了口气,尽管这玩意儿暂时没用了,但是起码证明她和【真理与谎言之神】之间的联系还没有彻底切断。
最后,游羽看向了镜子。
抛光的铜镜辨识度不高,但仍能看出那个熟悉的轮廓确实是她,女仆装穿在身上,合身得简直像量身定做。
此刻,游羽看起来就像一个……在庄园工作了很久的、普通的女仆。
有人敲门。
门能从内侧打开吗?
游羽尝试着转动把手,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款式更为严肃呆板的黑色长裙,灰褐色头发盘成严谨的发髻,没有掉下一缕碎发。女人的眼睛是极淡的绿色的,像蒙了一层薄雾,看人时目光从高处落下,带着审视物品的冰冷,是那种你绝不会想在她面前犯错的人。
但相比这些特质,游羽更为惊讶的是:
“梅?!”
“那是谁?你睡糊涂了吗?”和“梅”有着同样面庞的女人问道,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却让游羽的脊背瞬间绷紧。
她应该怎么反应才对?
“啊!”游羽一拍脑门,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顺着对方的话说下去:“瞧我,的确是睡糊涂了,您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几乎是在对方说话的瞬间,游羽意识到,尽管有着相似的面庞,但眼前的女人绝不是梅,这个陌生女人身量比梅更高,年龄更大,气质也完全不同。
陌生女人上下打量她,目光扫过她的全身,又探进了屋内,像尺子,一寸一寸丈量,不放过任何褶皱和灰尘。
游羽站着不动,呼吸放轻。
女仆的视线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你的枕头和被子叠的整整齐齐,衣服也穿的好好的,像是在专门等着我来。”
啊!!!她怎么把这些细节忘记了!
游羽心脏狂跳,面上仍然要保持着冷静,充分发挥以前当社畜摸鱼被领导抓到时随机应变的心得,试图圆过去:“这不是,最近我的工作出现了很多纰漏嘛,所以我打算一直保持着良好的状态,随时应对主人们的吩咐。”
那双浅绿色的眼睛盯着她,盯了很久,游羽的心跳几乎停滞。
陌生女人移开目光,冷哼道:“算你识相。”
“太太叫你过去。”她转身,走出门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半张脸。
“玛莎。”
游羽愣了一瞬,随即意识到对方是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我想问,太太是在起居室,客厅,又或者什么地方等我吗?”游羽赶紧给自己找借口。
女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那是对“下属反应迟钝”的不悦,仍然耐心解释:“都不是,太太在四楼,在三少爷过去的房间。”
尽管吓到理智出走,游羽仍然意识到,女人提起三少爷时,语气很微妙。
当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游羽站在原地,掌心全是冷汗。
玛莎,这是她穿越门后的名字。
而她不知道玛莎是谁,不知道太太是谁,不知道这栋庄园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菲奥娜是死是活,不知道其他人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但无论如何,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游羽深吸一口气,走向门口。
走廊很长,墙上点着蜡烛,泛着温暖的光。
经过楼梯口,向上的楼梯铺着暗红色地毯,边缘用铜条压紧。地毯的绒毛朝向一致,像是今早刚被梳理过。
这是一座有人打理、维护良好的庄园,游羽在内心下了判断。
楼梯拐角处的墙上挂着一幅画,靛蓝色头发的中年男人看起来颇为威严,前面还站着相同发色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坐着的金发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头发却是黑色的,除此之外,看起来倒是颇为温馨和睦的一家五口。
画面的左下角有一排小字:作于圣历61年,致艾登家族。
艾登家族,应该就是画面上一家五口,同时也是这座庄园主人的姓氏了,但是圣历61年?
游羽学过兰德大陆的历法,以一千年前圣女与七神联手击败魔王那一年为公元,和她前世的历法一样,而她在雷恩王都时,官方文件标注的是公元1142年,圣历是什么时代?
画上的字和兰德大陆的通用语迥然不同,反倒和石碑上的诗看起来很像,游羽猜测都属于古罗兰语。
就像她穿越门后,被分配了一个名为“玛莎”的角色一样,游羽发现自己此刻能无师自通看懂这些文字,但也这个“圣历”表示的并不是时间?
游羽移开目光,继续向上,到了四楼,仅有一扇门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流出来,在地毯上铺成一道梯形的光斑,应该就是太太所在的房间。
经过走廊时,她瞥见上面挂着一座万年历。
黄铜的框架,珐琅的表盘,指针镶着细碎的宝石,日历显示的时间是:圣历70年晚春四月十七日
游羽的脚步骤然停住。
又是圣历!
“我叕穿越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被她自己按下去,既然处于贝尔芬格的领域,那么自然什么怪事都有可能发生。
游羽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推开了那扇亮着灯的门。
房间不大,衣柜的门半开,空荡荡的,床上反倒铺着几件小而精致的外套,看样式,应该是小男孩穿得。
窗边放着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和一把颇为童趣的木马摇椅。一个金发女人背对着门坐在椅子上,抚摸着木马摇椅,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背影纤瘦,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朵正在凋谢的的玫瑰。
“……太太?”
金发女人转过身,游羽确认了,对方应该就是家族肖像画上的艾登夫人。
“玛莎?”太太的声音很柔和,带着一丝惊讶,“怎么是你?艾琳呢?”
游羽的脑子转得飞快,艾琳应该就是神似梅的陌生女人,但身份比玛莎高,那艾琳应该是艾登夫人的贴身女仆,被吩咐去做某件事情。但是艾琳故意把任务扔给了玛莎。
艾琳为什么要这么做?
“……艾琳她,”游羽顿了顿,还是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临时有事。”
太太的眉头微微蹙起。只是一瞬间,随即又舒展开。
“这样啊。”她没有追问,只是指了指床上的衣物,“那就你把这些送去别馆吧,达米安走得匆忙,虽然是晚春,还是有些凉意,怎么能不带上外套呢?”
金发女人絮絮叨叨的口气像极了一个关心孩子的母亲,游羽猜测,达米安应该就是那位三少爷的名字,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三少爷搬去了别馆居住,妈妈放心不下,又要给孩子送衣服。
游羽稍稍安心,把衣服收拾进篮子,正要转身,余光捕捉到房间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猛地转头,墙角蜷缩着一个人,灰褐色的短发,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粗麻裙,光着的脚上沾着干涸的血痕。
梅,真正的梅。
游羽的心脏狠狠撞了一下肋骨,梅怎么在这儿?她被安排身份了吗?为什么没有换衣服?在庄园里待了多久?
“啊,你还没见过它吧?”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怡然自得,像是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个场景的诡异之处。
游羽转过头,太太正站起身,走向那个角落,她的脚步轻得几乎无声,睡袍的裙摆在地板上拂过,像蛇游过草地,然后蹲下来,伸出手。
梅没有动,依然蜷缩着,下巴抵着膝盖,眼睛盯着面前的虚空,就像在码头那样。
“这孩子,刚出生没多久。”太太轻声说,把手伸向梅的腋下,试图把她抱起来。
灰褐色头发少女的重量,让太太的动作顿了顿。她微微蹙眉,手臂使力,把梅整个端了起来,像端一件不太顺手的行李。
“怎么……”太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怎么刚生的小猫咪,这么重啊?”
游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小猫咪?
她看着被太太抱在怀里的梅,十四岁少女的身量,再怎么瘦也有二三十公斤,又看看太太那张认真的、没有一丝玩笑意味的脸。
艾登夫人真的以为她在抱一只猫。
“喵。”梅忽然叫了一声,短促、生硬,像从来没学过猫叫的人模仿出来的。
太太低头看她,眼神里全是怜爱。
“可怜的孩子。”她轻声说,用手抚摸梅的头发,那动作确实是抚摸猫的姿势,从头顶顺到后颈,指腹轻轻按压,“刚出生没多久,就被迫和母亲分开了。”
艾登夫人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多可怜啊。”
游羽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诡异的荒诞感像冷水一样漫过脚背。
金发女人的眼睛里泛过泪光,悲伤真实而有温度,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涌出来的,像是真的感同身受。
“那个……”游羽清了清嗓子,“太太,三少爷那边——”
“哦,对。”太太回过神来,轻轻把梅放回角落,灰褐色头发的少女立刻恢复成原来的姿势,蜷缩,下巴抵膝,盯着虚空。
艾登夫人从桌上拿起一个东西,放进游羽的藤篮里,是一个猫玩具。麻绳编的老鼠,尾巴是彩色的绒线,闻起来像是肚子里塞满了猫薄荷。
“这个也带去。”太太看向梅,“这孩子的妈妈跟着达米安去别馆了,猫妈妈是和达米安一起在这个房间里长大的,感情很深,玩具给它,好让它别太想家。”
“好的。”游羽应道,“我这就去。”
走出房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太太又坐回摇椅上,面朝窗户,不知道在看什么,梅蜷缩在角落,像一只被遗忘的布偶。
别馆在主建筑的后面,离得倒不远,穿过花园就到了。
夜风吹动灌木丛的叶片,发出沙沙的声响。游羽抬头看天,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浓稠的黑暗,唯有手中的提灯,照亮了一片小小的空地。
她攥紧了手中的提灯。
别馆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爬满常春藤,窗户黑洞洞的,没有一盏灯亮着。
游羽走向正门,直觉提醒她,有谁在黑暗中注视着这里,她猛地抬头,二楼阳台有个影子一闪而过。
好阴森的地方,难怪艾琳不敢来,今晚她的小心脏真是受了太多惊吓。
游羽打定决心,如果门打不开,她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
但门偏偏一推就开。
“三少爷,玛莎来了。”游羽假模假样地招呼了一声,没有人应,她硬着头皮继续:“三少爷,不打扰您休息,东西放门口了啊。”
游羽边说边往后退,门却被风带上,甚至吹灭了她手中的提灯,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是风,没什么的!游羽在心里不断地对自己强调,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她正准备转身,一个声音从黑暗的房间里传来,小孩男孩的声音,音调平平的,没有起伏,像念课文。
“玛莎,一起玩球啊。”
恐惧像冰棱一样刺中游羽的脊椎,她僵在原地,竭力装出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样子:“不了,三少爷,时间已经很晚了,您该休息了。”
沉默。
游羽直起身,后退半步,手已经摸到门把手——有什么东西从黑暗里滚出来,停在她脚边。
此时,屋外拨云见月,惨白的月光从窗户缝隙挤进来,在地上铺成薄薄的、灰白色的光斑,也照亮了那只球。
准确来说,应该是一只猫头。
灰褐色的毛,被血糊成一绺一绺。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开,变成死鱼般的灰白。嘴巴半张,露出粉红色的牙龈和尖尖的犬齿,血从断颈处渗出来,在石板上晕开一小滩。
跑!身后就是门!游羽努力忍住不去尖叫,而是扭开门把手,那个诡异的童声竟从背后传来,紧贴着她的后背。
“玛莎。”
游羽猛地转身,男孩站在她身后。
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脸上每一寸皮肤——青白色的皮肤,像在水里泡了太久,他的眼睛很大,瞳孔漆黑,没有眼白,嘴角向上弯着,弯到一个人类不该达到的弧度,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尖尖的牙齿。
那张诡异笑脸距离她的鼻尖不到十厘米。
他歪了歪头,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你在害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