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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雷恩王都(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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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437年,雾月17日
今天是莱因哈特的十岁生日,我送给了他一把剑,并告诉他今后会像一个战士一样训练他。
小伙子一开始很兴奋,一兴奋就不听指挥,把自己割伤了,蜷缩着像个小猫一样哭泣,赖在地上不起来。我告诉他男子汉不能流眼泪,结果他哭得更凶了,这么软弱到底像谁啊?老子十岁都能扛着等身高的木棍和老虎搏斗了。
为了安慰小哭包,亲爱的买下了那个莱因哈特缠了很久、比真人还高的熊宝宝玩偶。我说不能纵容孩子,阿德莱伊却说只要父母在,就应该允许孩子哭泣和软弱。
好吧,虽然我不认同,但妻子永远是对的。不懂这一点的男人,不配有老婆。
晚上,亲爱的给小哭包做了蜂蜜蛋糕,熊孩子吃得满脸都是,还被撺掇着来亲我道歉,啧啧啧。可是和那双含笑看着我们父子俩的金棕色眼睛对视,突然有些恍惚。
我好幸福,我的梦想竟然都实现了,人这么幸福真的可以吗?
霜月31日
今天发生了一场意外,阿德莱伊返程的时候,马车轮轴断裂,虽然车夫技术好,只是擦伤,可我真的要急疯了。她就不能少往贫民窟钻吗?谁知道是不是那些不三不四的贫民做了什么手脚。我听府里的仆人说,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潘多拉计划”,尤其是那些没排上队,没选上的。
有些人只会犯红眼病,所以他们才一辈子是穷人。
雪月12日
今天,副官向我报告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他撞见管家和一个金发、左眼角有疤的男人在下城区的酒馆偷偷见面,我去找他,竟然还夜不归宿。真是奇怪,明天我要罚林德伯格半个月的薪水,他在我们家族服侍了一辈子了,应该懂得什么是分寸。
雪月13日
一排加粗字体:林德伯格死在了臭水沟里,脸被划得乱七八糟,凶手是谁?
雪月20日
今天我和阿德莱希爆发了结婚以来最大的一次争吵,我告诉她,最近不安全,不要再出去抛头露面了,但她不肯听我的,说我故意找借口限制她的行动,说我从来不肯真正理解她,不愿去倾听那些穷鬼的心声。
我凭什么要听?
雪月31日
(字迹潦草,有水滴晕开的痕迹)我的太阳陨落了。
我该怎么活下去?
雨月3日
格雷戈里六世宣布要吊死凶手一家,为阿德莱希报仇.
不要迁怒,继承我的事业,亲爱的,这是你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对不起,我没有你那样的胸襟。
我只想要他们全家下地狱!
雨月3日
看到那个和莱因哈特差不多年龄的红发女孩,我犹豫了。
我竭尽全力去阻止了,亲爱的,如果你觉得我做得对,今晚你能不能来梦里告诉我。
花月7日
一晃眼,春天来了,可是为什么我还活在寒冬呢?好冷,我裹紧了睡袍。
亲爱的,没有你的日子,每一天都像活在冰窖。
还有一件事情我要向你道歉,今天我打了莱因哈特,他求我看看他,我耐烦地推开他,却不小心把他撞到角落,磕了满头的血。
亲爱的,对不起,可是看着那双和你如出一辙的金棕色眼睛,即使喝再多的酒,也无法麻痹我的痛苦了。
我无法再面对这孩子。
获月10日
(纸张皱巴巴的,布满了酒渍)我很久没去骑士团了,今天,副官不顾仆人的阻拦,冲进宅邸告诉我一个惊人的消息,他找到了林德伯格失踪的女儿。
获月31日
在林德伯格女儿的指认下,我们找到了杀害他的凶手,竟然是一个把脸涂得乱七八糟的小鬼。他全都承认了,包括如何绑架林德伯格的女儿,威胁林德伯格在你乘坐的马车轮轴做手脚,还洋洋得意地问我想不想知道我妻子遇刺的真相。
一气之下,我打断了他的鼻梁,这只阴沟里的老鼠看起来却很高兴。
热月2日
尽管不相信那个小鬼的话,我还是去找了蒙德,蒙德是个好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自从他当了“国王的右手”,我们逐渐疏远了。
蒙德并不承认认识小鬼,我知道他在撒谎。
我的心好痛,但是我知道我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热月3日
小鬼说他叫杰瑞,能帮我找到证据,条件是我每天陪他打一架,以及事成之后送他平安离开,真是个奇怪的小鬼。
热月10日
我找到了那个曾经和林德伯格在下城区酒馆会面的金发男人尸体,他是国王骑士团的团员。
(笔尖划破了纸)我知道凶手是谁了,尽管我不愿意相信。
果月11日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
昨天,我拿着杰瑞偷到的信,去找蒙德对峙,并威胁会在贵族议会公之于众,今天,他被发现因为贪污东窗事发,在家中自尽,我要求贵族议会彻查此事,那些平时一点小事喊得震天响的家伙,此刻却纷纷噤声了。
到此为此吧,格雷戈里六世说。
我想杀人,想冲上王座,用剑刺穿他的心脏。想用最痛苦的方式让他偿还。
我在忍耐。
果月19日
丰收的季节到了,我却一无所获。
今天,我收到了导师的信,他承诺为我主持公道,前提是向【无敌骄阳】献上忠诚。
阿德莱希,我该这么做吗?
葡月1日
亲爱的,今天我听普莱斯司铎讲了一下午关于你的故事,没想到他这么老了,你出生的时候,就是他给你受洗的。
最后,他竟然劝我不要遵从导师的意思,即使那是他的大祭司。
他说,导师曾经也诱惑过你,如果你愿意让布列塔尼皈依【无敌骄阳】,作为回报,神庙会支持你成为王国的第一位女王。
你拒绝了,真是傻得无可救药。
普莱斯司铎的话没有任何证据,可是我却相信了,因为我知道那就是你会做的事。
你从来都不想当什么王,你只想让所有人都幸福,可惜你的弟弟却愚蠢到不肯相信。
亲爱的,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即使那是一条更为艰难的路,即使满身泥泞,我也会坚持走下去,因为我知道你会在尽头等着我。
葡月10日
亲爱的,今天你那个蠢蛋弟弟命我去边境剿匪,真是可笑,作为从北境深渊回来之人,沐浴过龙血,凡人的刀刃于我和挠痒无异。
我会平安归来的,然后一步一步把格雷戈里六世从王座上拽下来,以绝对正义的方式,将他的恶行昭告天下。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走之前,我把杰瑞送走了,真想让你看看那小鬼吃惊的表情,他完全不相信我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奎恩大人,你是一位真正的骑士,但是在这个肮脏的世道,好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那个小鬼轻声说道。
“所以才需要我们这样的大人以身作则,我会证明给你看的。”我装作豪气凌云的样子,说着漂亮话,但是只有我自己知道,坚持在这条鲜血淋漓的道路走下去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当一个配得上你的丈夫。
小时候,我刻苦练剑,梦想着成为能配得上守护公主殿下的骑士,少年时代,我谋建功业,最大的愿望是能成为一个配得上你的男人。
如今,这个愿望既然实现了,我可不能给你丢脸。
亲爱的,看着那个小鬼离开的背影,我突然从未有过地理解了你的愿景。
这段短暂的相处,我亲眼见证了他的天赋,他的努力,他的野心,他的倔强,他的不甘,如果给这孩子一个机会,他也许能比当初的我做得更好。
阴沟里的老鼠也该有仰望星空的权力。
不知不觉,快一年了,下个月又是莱因哈特的生日,怕赶不及回来,我把提前准备好的礼物--一整套锡兵玩具,提前送给了他,这熊孩子却砸在了地上,说他宁愿挨打,起码还能体现我重视他。
这孩子变得好奇怪。
我感到愧疚,却无法告诉他真相。
亲爱的,明天,我就要启程了,所以我把这本日记缝进了你给莱因哈特买的熊宝宝玩偶,希望这能让他感受到一点父母的陪伴吧。
漫长的沉默后,康斯坦丁轻轻合上日记。他抬起头时,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只有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平静。
“你父亲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路,”游羽轻声说,“也是唯一正确的路。”
康斯坦丁却笑了,笑得断断续续,笑得像是在哭泣:“所以他死了,其实他早就想这么干了吧,什么绝对正义的方式,只不过是缺少一个殉情的理由。”
游羽想驳斥他,却深深感觉到了语言的无力感,欲言又止。
康斯坦丁缓缓站起来,走向小圆桌,忽然举起那杯已经冷透、表面结起薄膜的牛奶。
“别喝!”游羽冲过去想夺下杯子。
看完奎恩·康斯坦丁的日记,受到震撼的并不仅仅只有莱因哈特·康斯坦丁,游羽改变了想法,原本的计划变成了鸡肋。
“你知道吗,”康斯坦丁说,“从你进门,我就闻到夜影草的味道。对于从小被下毒到大的人来说,苦杏仁味像警钟一样鲜明。”
游羽的心脏骤停,格雷戈里六世不会轻易放过威胁自己统治的任何存在,即使对方只是一个孩子。
银发男人端起杯子,举到眼前,透过烛光观察乳白的液体:“真可笑,你带着毒药来阻止政变,却劝我用法律审判敌人,游羽,你真是个矛盾的集合体。”
“我……”游羽辩解的话卡在喉咙里。
来之前,她不是没有经历过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
康斯坦丁放纵自己的宠物在橡树村吃了七个无辜的村民,在法庭审判靠谁拳头大的中世纪,她只是在为那些枉死之人复仇。
可是他对你很好,心底另一个微弱的声音说道。
那又如何?这个男人的爱和恨都来得莫名其妙。
谁知道什么时候爱变成了恨,也许他甚至会把她喂给他的新宠物,游羽想起了藏在“格吕翁的迷宫”地下室的的【苍白之嗣】。
银发男人无底线地纵容自己宠爱的一切,而她无法认同这一点。
“你杀了我吧。”游羽坦然地接受了失败,她已经死了3次,也不差这一次。
银发男人看着她,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下一秒,世界倾斜。
他将杯中的牛奶一饮而尽。
游羽还未来得及阻止,康斯坦丁已经走向她,一手扣住她的后颈,不容抗拒地渡送。
温凉、苦涩的液体涌入她的口腔,滑过喉咙。游羽瞪大眼睛想挣扎,但他的手臂如铁箍般禁锢着她。
当康斯坦丁终于松开时,游羽踉跄后退,捂住嘴剧烈咳嗽,牛奶混合着夜影草的毒液已经吞下大半。
“你……”她喘息着,胃部开始传来绞痛。
康斯坦丁自己也吞咽了剩余毒液。他放下空杯,用手背擦去嘴角的痕迹,动作优雅得像刚品尝完红酒。
“你给的剂量很足,足够杀死我们两个。”他平静地说,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
康斯坦丁在干什么?模仿他父亲殉情吗?
可是他们能算得上相爱吗?
游羽腿软地跪倒在地,视线开始模糊。
康斯坦丁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将她拉入怀中。他的怀抱很冰冷,环着她的手臂却异常温柔。
“对于康斯坦丁家族的男人来说,死在爱人怀里是一种荣耀。”游羽脑海里蓦地钻入上一次死亡回溯时他说的话。
“你爱我吗……”她艰难地支起半个脑袋,想探究个分明。
“我不知道。”莱因哈特·康斯坦丁,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罪人,脸上露出如孩子一般的迷茫无辜。
游羽想再问些什么,但剧痛席卷了四肢。她最后看见的,是康斯坦丁嘴角那抹心满意足的微笑,以及床头小熊一大一小的纽扣眼睛,嘲弄着告诉她一件事实:
他什么都不在乎,甚至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