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9、日光之城(十三) 后遗症 ...
-
在摔成一滩肉泥之前,游羽在脑子里思考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如果一个人为了躲避追杀而掉落悬崖,算得上自杀吗?
众所周知,神不庇佑放弃努力之人,自行了断无法触发【猫的庇佑】重生效果。
这道题算是法律职业资格考试经典考点了,今年不考,明年一定考:
如果追杀者带着杀人故意进行追杀,导致对方在躲避中坠崖身亡,成立故意杀人罪;如果追杀者只有伤害故意,但其行为客观上造成了被害人死亡的高度危险,且死亡结果有预见可能性,通常构成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甚至可能也被评价为故意杀人罪(间接故意)。
所以,她的坠楼身亡,在法律上最简单、最直接、最明确、最无可辩驳的答案就是:这不是自杀,而是谋杀!所有责任全归阿蒙蒂斯!
可是她还有机会和那位坏心眼的谎言之神唇枪舌剑大战三百个回合吗?
想到即将投入永久的安眠,游羽没有意料之中的恐惧,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心感,就像是还没出生的时候,被子宫的羊水浸泡着,温暖而又祥和。
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什么时候脑袋自己掉下来了,再也不会感受到锥心刺骨的疼痛,再也不用为什么魔王圣女拯救世界之类的事情操心……没有人能伤害她,没有事会惊扰她。
只有永恒的平静。
“0分,”莱伊声音从头顶某个方向飘下来,轻佻的语调像羽毛挠在耳廓上:“游羽,你这死法越来越抽象了,都倒数第82次了,啧啧啧,毫无美感。”
游羽没有像往常一样反驳,她躺在纯白的地面上,盯着纯白的天花板,如果这个空间有天花板的话,眼角的余光扫过裁判打扮的莱伊——后者还煞有介事地戴了个耳机,手里拿着本子和笔涂涂画画。
她举起手,把手举起来放在眼前,手指完好无损,指甲还在,皮肤是活人的颜色,但总觉得这双手不是自己的。
过了片刻,莱伊的声音又飘下来,这次更近了些。“基础分不够,那印象分来凑?”
游羽没接话,她放下手,声音平静如水:
“我最近总是做噩梦,梦到自己从高处坠落摔死,梦到在密室里被一把骨刀从背后削掉脑袋,梦到因为解不开谜题和岛一起沉没……每次醒过来,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要花好几次呼吸的时间才能判断起来,我是从噩梦里惊醒了,还是又复活了一次。”
她顿了顿:“莱伊,这是不是就是你提过的【猫的报恩】后遗症?我就像一个被反复打碎又黏起来的玻璃花瓶,即使看起来和原来一样,但每一道裂缝都在漏水。”
“如果花瓶能尖叫的话,它会说,算了,反正迟早要碎,不如别粘了。”
银白长发垂落,铺在纯白地面上,与她散开的黑发混在一起,莱伊蹲下身,手里多了一只冒着热气的陶杯,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沫,还撒了一小撮肉桂粉,热可可馥郁的香气盈满了没有空气的纯白空间。
“别想那么多,喝点热的吧,会让你感觉好一点。”
游羽起身,打掉了谎言之神伸过来的手,陶杯翻倒在纯白地面上,褐色液体无声地扩散成一圈不规则的圆弧,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而起,模糊了银发神祇的脸,看不清表情。
“既然如此,你就告诉我啊,到底什么是后遗症?你体会过坠入黑暗的感觉吗?那里什么都没有,除了冰冷和空虚!我常常会想,会不会其实一切都是假的,被卡车撞的那个人是我,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我在病床上垂死挣扎的颅内幻想。”
那双总是像弯弯新月的眸子睁开了,银白的睫毛如两片被掀开的窗帘,露出冰蓝色的瞳孔,像某颗星星碎裂前最后的纹路,祂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她眼睑下方不知什么时候挂在那里的水滴,温热的触感让她觉得荒谬又合理
莱伊张了张嘴,似乎终于要说出某个在喉咙里卡了很久的答案——
游羽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开始消散,在意识被彻底剥离前,她好像看到纯白空间猛然震动了一下,整个空间从四面八方同时发出了一道极其低沉的、像城市广场上巨型石英钟报点的声音。
“你每次都心软。”那是切斯的声音,“她只需要知道她应该知道的。”
回到兰德大陆,游羽正站在纳巴泰一家礼服店的试衣镜前,手里攥着一条暗红色蚕丝头纱,纱边被她捏得起了皱。
镜子里倒映着她自己,不是一滩肉泥,而是一具完整的、年轻的女性躯体,被夕阳镀上一层橙金色轮廓。
“……这套不好看。”她把头纱还给旁边等着的老板娘,并谢绝了老板娘的所有推销。
“小姐,你不是说急着要用礼服吗?整个纳巴泰不会有比我价格更公道的店了。”老板娘还在垂死挣扎,但看到她的表情后,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不是活人该有的表情,这单绝对做不成了。
回去的路不长,但游羽的脚步更重。喷泉广场上,驼队卸货扬起的金色沙尘与夕阳融为一体,铜匠铺子里的锤打声还在持续,像一首快要散架的老歌,卖水的小贩蹲在街角,把铜铃摇得像只发情的猫……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都在正常生活,没有人知道她在刚才死过一次。
游羽忽然停下脚步,艾尔弗也停下来,停在她身后半步,刚好够挡住夕阳照过来时会晒到她眼睛的角度。
“艾尔弗,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怪?总是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看奇怪的书,逼你穿女装……”
游羽突然意识到,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另一个未来,艾尔弗没有经历过的未来。
这下子,在艾尔弗眼里,她看起来更奇怪了吧。
“但事实证明你总是对的。”树精灵歪了下头,一脸的理所当然,就像土豆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如果我出错了呢?大到无法挽回的错。”
艾尔弗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袋子放在路边的喷泉石台上,转身抱住游羽。
“那就一起承担。如果代价真的到了你承受不了的地步,你倒下半步,我多走半步,我会撑住你。”
树精灵的体温比人类更低,像在盛夏里抱着凉冬瓜消暑,却奇妙地让游羽从那种冰冷的虚无感中脱离出来。
她怎么会怀疑这一切都是假的呢?艾尔弗,沃尔夫,还有那个傲娇龟毛的吸血鬼,就算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起码也要等到她把那家伙从龙神的爪下解救出来,听他跪下痛哭流涕说“游羽大人我错了”再结束也不迟。
游羽攥紧的手慢慢松开,掌心有五道被指甲压出来的月牙形红痕,回抱住树精灵:“你说得对,我们去找哈特谢普苏特公主吧!”
“好,但你能不能先放开我,这样走路真的很不方便啊。”艾尔弗的声音听起来嫌弃极了。
在密室人头落地的时候,有一件事情,游羽没想明白,阿蒙蒂斯到底是来杀她的,还是去杀佩里莉顺带捎上了她?
从“空中花园”坠落的时候,她想通了,无论是阿蒙蒂斯,还是汤姆,他们的首要目标从来就不是她,但如果她挡道了,也不介意顺带收拾,即使后者对她明明还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
既然可以肯定阿蒙蒂斯和汤姆是去杀佩里莉的,游羽自然而然联想到幕后黑手将同一个任务委托给她的谢利夫,但新的问题来了,这位外交大臣为什么要费尽心机杀一位被藏起来的废黜女王?
防止别有用心的权臣借前任苏娜之名引发国家动荡,这个借口在游羽见过哈特谢普苏特和佩里莉姨妈亲密无间的相处模式之后可以直接被划掉,可除此之外,游羽也想不到别的理由。
但仍不失为一桩有价值的情报。
公主府。
游羽和艾尔弗被侍女引进去时,哈特谢普苏特公主正坐在窗边批阅公文,她戴着眼镜,鹅毛笔在羊皮纸上划过,笔尖摩擦的声音干燥而规律。
游羽径直说明了来意,公主放下笔,抬头看着她们,深棕色的眼眸沉静如深潭:“赫利奥波利斯不受沙兰迪管辖,但每年为纳巴泰带来大量游客和税收,异乡人,我为何要为你冒险触怒兰德大陆上最有权势的神明?”
“因为殿下您其实没有那么在意和圣城的关系,游客和税收再多,也没有四一税从您的国民压榨的更多,因为沙兰迪未来的女王相比起【无敌骄阳】的青睐,更在意国家的独立主权。”
公主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的右手依旧稳稳地握着鹅毛笔,但她的左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在羊皮纸上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
游羽心中暗叫不好,虽然公主并不忌惮被人知道这份野心,甚至上一轮在舞池主动告诉她换取信任,但对于像哈特谢普苏特这样强势的人来说,主动告知和被他人猜到的意味完全不一样。
游羽把气势压下来,把自己知道的情报一股脑全倒了出来:“殿下,沙兰迪进了‘老鼠’,‘老鼠’勾搭上了内贼,对退休的主人图谋不轨……”
公主把鹅毛笔搁回笔架上,挺直的脊背靠在了椅子上,换了一个双手交叉搁在膝上的姿势,看起来松弛了,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却依然锐利:
“游羽阁下,你说执行任务的刺客是前任魔王军干部【色欲】,但那名舞者可是你献给我母亲的男宠,你觉得我会怎么想?”
游羽微微一笑,关于这个问题,她来的时候就想好了解释:
“殿下可以理解为,我这么做,是方便你们瓮中捉鳖。”
公主轻笑:“……你是临时编的。”
游羽也笑了,两人笑着笑着,哈特谢普苏特公主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正从她身后的窗棂间收走,室内的视线变得昏暗。
“异乡人,我该相信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