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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神陨之地(二十五) 他们一次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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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核心区大厅半空中漂浮的巨大沙漏,已悉数流尽,【珊瑚女巫】赤足踩在石板地板上,无声无息。
游羽站在光幕前,手指扒拉着些漂浮的字母上,身旁摆着两幅被遮起来的木框。她头发散乱,眼睛布满血丝,衣服上全是灰尘和书页的霉味。
昨晚,游羽连夜翻完了罗斯特莱布里家族横跨千年的档案,十几本厚厚的羊皮册,每一本都有成年人的小臂那么厚,越往前翻,墨水从碳黑变成靛蓝再变成铁锈红,纸张从印刷纸变成棉麻再变成羊皮。
她找到了一百多个丘奇·罗斯特莱布里。
也许是这个名字属于最出名的先祖,曾经枝繁叶茂、分家众多的罗斯特莱布里家族,有无数以此命名的后代,甚至还有女孩叫这个名字,献给【珊瑚女巫】的祭品自然也有不少同名。
她从人物志的寥寥数语描摹着每一个“丘奇·罗斯特莱布”的长相,努力缩小范围,再通过其他资料交叉比对。
但数量还是太多了。
游羽急得情绪崩溃,直到天边泛鱼肚白,她发现了一个秘密的档案室,里面藏着所有祭品的画像。
Deadline是第一生产力,诚不欺我。
“找到了吗?”科拉的声音很平,没有嘲讽,没有失望,不带有任何期待。
“不,我找到了能佐证我猜测的证据,但还有一个问题,我想不明白,需要向作为当事人,也是亲历者的你提问。”
“哦~”红发少女稍稍提起了些兴致:“你这架势,倒像个圣历时代的律师在做法庭调查。”
圣历时代竟然有律师?真正的、靠嘴皮子工作的律师?这倒是比七神的时代要先进点。
游羽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摆出专业人士的架势:“我本来就是。”
科拉扯了扯嘴角,显然没把她说的当真。
“我的第一个问题是,”游羽盯着着她的眼睛,眼神锐利:“你见过几个叫丘奇·罗斯特莱布里的男人?”
科拉冷冷地看着她,像是在说你为什么要大张旗鼓地问这种蠢问题,但还是回答了。“一个。”
“不对,进献给你的祭品就有13个。”游羽拉开那两块布:“在流星岛被“老鼠”占领之前,罗斯特莱布里家族会给每个进献给你的祭品留下画像,你对这两人还有印象吗?”
“公元653年,雾月。”画像上的少年有着黒色的鬈发和灰色的眼睛,他紧紧抿着嘴唇,看起来像是初来乍到的孩子,对陌生的环境感到不安,但眼睛却闪闪发亮,像是在企盼着什么。
“公元241年,霜月。”画像上的青年依然是黒色的鬈发和灰色的眼睛,他的眼神投向远方的虚空,茫然而无措。
“这有什么关系?”科拉的语气变得很飘,似乎想回避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很重要。”游羽强调道。
科拉沉默了很久。
“好吧,祭品中是有一些和他长得特别像的孩子……”她的手指按住了太阳穴,像徒劳地在汪洋大海中寻找一尾鱼的水手:“我,我记不清了,太多的名字,太多的脸……”
“这么说来,痴情的【珊瑚女巫】大人,事到如今,即使真正的丘奇·罗斯特莱布里来到你面前,你也未必认得出来?!”小丑从房舷跳下来,笑容咧到耳根。
“你懂什么!”科拉甩手,小丑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巴掌扇飞,整个人因为巨大的冲击力,深深地陷进大厅的墙壁。
即使摔成了一幅薄薄的挂画,小丑仍然要挑衅,他舔了舔嘴唇:“精彩的一击,希望你对待那个孩子时能温柔点,那孩子可没有杰瑞这么经摔。”
红发少女又要抬手,被游羽拉住,她略带惊讶地扫了一眼那个狼狈的男人,比墙腻子还厚的粉底和涂到耳根的口红遮住了他真实的表情,但那双灰色的眸子里分明透着厌恶。
小丑也会在乎家人吗?
“那家伙对于你的答案来说也是必要的吗?”科拉不满地看向游羽,过去的一千年,她已经习惯了当一句话定人生死的暴君。
“嗯……是的。”游羽低头,不敢看她,捡起小丑被甩出去前掉落的日记本狂翻,假装自己很忙。
“哼,善变的人类。”红发少女抓紧机会嘲讽,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她被刺痛的内心舒缓一点。
游羽讪讪加快了翻页的动作,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她因为【嫉妒】之死情绪上头的一句“杀死小丑”,才引发了后面发生的一切,可是今天她的立场反倒颠倒过来了。
可是,会因为轻飘飘的一句话,一件事,不考虑利益得失地改变立场,这种善变不正是人类内心柔软的证明吗?在冰冷海底遨游的人鱼,也是被这样的温暖吸引,放弃了整片海洋。
当然,游羽只敢在内心腹诽,她快速扫读,效率几乎要接近“量子波动阅读法”,终于翻到了她要找的那段。
“当死神即将来临之际,我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的能量消逝,不仅仅只是身体的衰退,我的思维愈发迟钝,曾经的雄心壮志也消失不见,我知道,我无法再拦下那孩子为我篡改过的故事复仇,我告诉了他真相。”
听完【珊瑚女巫】的故事后,游羽一直很好奇,为什么罗斯特莱布里家族流传版本“海的女儿”,会和真相十分相似,却又故意篡改了一些关键的细节。
就好像是特意切断“海的女儿”和“圣遗物”之间的联系。
如果没有历经这一番奇遇,任谁都会认为罗斯特莱布里家族的如日中天是因为被圣女选中的神圣使命,而不会联想到这个家族的兴旺发达是靠向邪恶的【珊瑚女巫】奉上祭品。
魔法师的日记印证了她的猜想,作为知道真相的人,他篡改了真相,并让这个故事广为流传。
“所以你想表达的意思是,”科拉的声音压得很低,“最初和我相遇的那个丘奇,是那个一千年后向我许愿获得溯洄时间之力的男孩,他一次次穿越时间,来到我身边,我却认不出他……”
她的语气像是一点都不相信,可是她的手指在发抖,呼吸变得急促,深红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他有那么多次机会,为什么不告诉我?就算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就算他因为后世流传的故事轻信了【海底女巫】的话,婚礼上,他满身是血倒在我怀里的时候,为什么还不认我?”
游羽心底隐隐约约有一个答案。但是她不敢说。
尽管每次死亡后,其他人亦会因为她的不同选择产生变化,但是她不确定能不能改变一个等待了一千年的人的想法,她自以为是安慰的话,对于这个已经站在崩溃边缘的人来说,可能只是往火山口又推了一步。
科拉提前毁灭流星岛就是最好的证明。
“因为他不爱你了。”小丑替她说了。
杰瑞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墙上下来了,他像正常人一样走了过来,而不是一蹦一跳,也没有故意掐着嗓子说话,用最原始的音色说话。
“爱是会消亡的。”小丑甩掉了游羽拦住他的胳膊,动作牵扯到伤口,咳出一滩鲜血,说话也断断续续:“你,指责他,认不出来你……但是,一次,两次,三次……你也认不出来他……他宁愿死也不想再和你在一起了。”
“爱情,咳咳咳,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谎言。”
“那这怪我吗?”科拉的声音尖了起来,“是我让他来的吗?是我让他许愿的吗?是我让他消失的吗?是我……”
她的声音卡住了,因为她意识到,所有问题的答案都是“是”。
大地开始震动,地板从红发少女的脚下裂开,细缝像黑色的闪电,迅速蔓延到墙壁,又从墙壁蔓延到天花板,砖石粉末刷刷往下掉。
“卧槽,你给我闭嘴。”游羽急得要捂住小丑的嘴,却把重伤的男人直接扑倒了。
杰瑞看着游羽紧张的样子,嘴角的猩红弯成了一个愉悦的弧度,顺势搂住她。
“我们殉情吧。”小丑在她的脸上印下一个响亮的烈焰红唇。
“谁要跟你殉情啊,不对,今天不会有人死在这里。”游羽赶紧爬起来,一边用袖子疯狂擦脸,像是沾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边用最快的速度跑向光幕,大声咆哮:“科拉,你不要信小丑的鬼话!正确答案应该藏在圣遗物里面!”
红发少女抬起头,茫然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游羽深吸一口气,两手齐上,因为滑动字母的速度太快,还差点把单词拼错。
她凝定心神,在内心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句话:
Future Creats History。
不是过去决定未来,而是未来决定过去。
虽然这和常识不符,但丘奇都能逆着时间前进,直到与科拉相爱,这怎么不是一种“未来决定过去”呢?
一道光束从光幕的中心射出来,向所有的方向同时射出,是那种你在梦里见过、醒来后怎么都描述不出来的颜色,介于靛蓝和紫罗兰之间,但又不是紫色,如梦似幻。
裂缝扩大到一个人头那么大,游羽凑近了一点,看清里面藏着的圣遗物后,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是因为太震撼,而是因为太普通了。
“这是……”她喃喃道,话还没说完,科拉抬起了手。
“我不想知道答案了。”
如同一个巨大的气泡在海底破裂,整座岛屿开始下沉。
地板向一侧倾斜,书架上数不清的古籍如瀑布般砸向地面,发出连绵不绝的闷响,本就破损的彩绘玻璃从穹顶上脱落,是整面整面地碎,像暴雨一样倾泻下来,碎玻璃在月光中闪烁,像一场倒流的流星雨。
海水从每一个缝隙涌进来,从窗户,门缝,地板的裂缝,断裂的墙壁,黑色的、冰冷的、带着海底泥沙和碎贝壳的海水,像海底伸出的无数只手,誓要葬送整座岛。
无论是家族的荣耀,不朽的传说,凄美的爱情,某人的野心,都将统统消失殆尽,不留下任何痕迹。
科拉站在水中央,深红色长裙在水里散开,像一朵正在凋零的花。她仰望着月亮,一如千年前和姐妹们度过的每一个平静的夜晚,月光落在她身上,像一尊亘古不变的大理石雕像。
游羽被海水托起,她挣扎着调整方向,又被一阵浪卷向书架,却并不疼,她被一只胳膊拉进怀里,身后的人用身体帮她挡了一下。
她从怀抱里转身,看到小丑那滑稽的八角帽被冲掉了,涂着油彩的脸被冲刷得斑驳陆离,露出流畅的轮廓,英挺的鼻子,弧形优美的嘴唇。
他猩红的笑容被冲花了,看起来像在哭泣。
努力了这么久,却还是要死,游羽不争气地哭了。
小丑低声说了句什么,但游羽的耳朵里灌进了水,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铃铛声,崩裂声,说话声,全部混在海水涌动的浪潮,变成一种低沉的、让人眩晕的嗡鸣。
那双灰色的眼眸满含笑意的看着她,他双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吻了下去,唇齿相交间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然后海水没过了他们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