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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情愫和彼此,是一起到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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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山青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不是饭菜的香。是另一种,更淡的,更远的。像晒干的艾草,像雨后的松针,像师父那间土屋里常年弥漫的味道。
他没睁眼。躺在床上,让那味道把他拉回很远的地方。
那时候他多大?六岁?七岁?
第一次见到白驴那年。
渔村的春天来得晚。三月了,海风还是冷的,刮在脸上像刀子。松山青蹲在滩涂上挖蛤蜊,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已经蹲了两个时辰。挖了小半篓,够吃两天。
远处有人在喊他。
“哎——那个谁——”
他抬起头。
一个男孩站在滩涂边上,比他还瘦,脸上有泥道子,像哭过。他手里拎着一个破布袋子,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
松山青没理他,继续挖。
那男孩走过来。赤着脚,踩在滩涂上,一脚深一脚浅。走到跟前,站住,看着他。
“你挖什么?”
“蛤蜊。”
“好吃吗?”
“……还行。”
那男孩蹲下来,也伸手往泥里掏。掏了两下,什么也没掏着。
“怎么挖?”
松山青看他一眼。手生,不会用力,指甲劈了都不知道。
“这样。”他示范了一下,用铲子斜着插下去,一撬,一个蛤蜊翻出来。
那男孩学着他的样子,又掏了两下。还是没掏着。
“你叫什么?”松山青问。
“白驴。”
松山青愣了一下。这算什么名字。
“你爸呢?”
“死了。”
“你妈呢?”
“走了。”
松山青没再问了。
他把铲子递过去。
“你用这个。我用手。”
那天他们挖了一下午。太阳落下去的时候,白驴的布袋子里也有了小半篓。他举起来对着光看,眼睛亮了一下。
“够吃了。”他说。
那是松山青第一次看见他笑。
后来松山青才知道,那天白驴刚从镇上回来。他妈改嫁那天,他走了二十里路去看她,她没让他进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午,天黑才走回来。
走到滩涂边,看见一个小孩子在挖蛤蜊,就喊了一声。
“为什么喊我?”很多年后松山青问。
白驴想了想:“看着像一个人。”
“像谁?”
“像我。”
那之后,白驴就跟着松山青了。
他比松山青大一岁,但什么都不懂。不知道哪片滩涂蛤蜊多,不知道哪座山有草药,不知道村里谁家可以赊账。松山青知道。
松山青带着他挖蛤蜊,采草药,捡海蛎。带他去师父那屋蹭饭,带他去礁石上看海。
师父说:“你捡了个弟弟?”
松山青说:“不是我捡的,是他自己跟来的。而且,他比我大。”
师父笑,没再问。
那年夏天,他们一起去山上采药。
松山青八岁,白驴九岁。师父在前面走,他们在后面跟着。山路难走,白驴摔了三跤,膝盖磕破,血糊了一腿。
松山青把自己的褂子撕了一条,蹲下来给他包。
“疼不疼?”
白驴摇头。
松山青抬头看他。他咬着嘴唇,脸都白了,还在摇头。
“疼就说。”松山青说。
白驴还是摇头。
松山青把布条系好,站起来。
“你傻不傻。”
白驴没说话。
后来松山青才知道,白驴不是不疼,是不敢喊。他从小没人管,喊了也没用。喊了疼,没人来。喊了饿,没人给。喊了怕,没人抱。
所以他学会了不喊。
松山青也是。
他们在这方面,一模一样。
那年冬天特别冷。
渔村的冬天不好过。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土屋里四处漏风。松山青和师父挤在一张床上,盖两床薄被,半夜还是冻醒。
有一天夜里,有人敲门。
师父去开门,白驴站在外面,脸冻得发青,身上只穿一件单褂。
“我屋塌了。”他说。
师父让他进来。
从那天起,白驴就住下了。三个人挤一张床,松山青睡中间,左边是师父,右边是白驴。夜里冷,他们就靠在一起,像三只挤在窝里的小兽。
松山青记得那种温度。热的,稳的,像有什么东西护着。
很多年后,他躺在白驴怀里,也是这种温度。
原来他一直记得。
白驴十岁那年,有人来村里收孩子。
说是城里的工厂招工,管吃管住,一个月还给二十块钱。村里好几户人家把孩子送去了。白驴也想去。
那天晚上,他坐在礁石上,看着海,不说话。
松山青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坐了很久。
“你干嘛?”
“没干嘛。”
松山青在他旁边坐下。
海是黑的,天是黑的,只有远处有一点渔火,一晃一晃。
“你想去?”松山青问。
白驴没说话。
“想去就去。”
白驴转过头看他。
“我走了,你怎么办?”
松山青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师父在,他饿不死。白驴在,他……他没想过白驴不在会怎么样。
“我能怎么办,”他说,“就那样过呗。”
白驴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松山青没再问。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白驴走在他前面。月光底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盖在松山青身上。
松山青踩着那个影子走,一步一步。
他想,有个人说“我走了你怎么办”,原来是这种感觉。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叫什么。
很多年后他知道了。
那叫舍不得。
十一岁那年,松山青第一次发烧。
烧得厉害,三天不退。师父去镇上抓药,把他一个人留在屋里。白驴没走。
白驴守着他,一守就是三天。
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有人用凉水给他擦脸。一下,一下,很轻。那人的手很凉,但擦完以后,脸凉凉的,舒服。
他醒过来的时候,白驴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他的脚底包着布,布上有血。
后来松山青才知道,白驴每天去滩涂上给他捡海蛎。海蛎汤退烧,是师父说的。白驴不会挖,就在礁石上一个个撬,脚底被蛎壳划得全是口子。
他撬来的海蛎,煮成汤,喂给松山青喝。
松山青喝了几碗,退了烧。
他醒过来那天,白驴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松山青看着他的脸,瘦,黑,眉头皱着。
他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头发。
那头发又硬又涩,像海边的茅草。
但松山青觉得,那是他碰过的最软的东西。
十二岁那年,他们一起去海边捡贝壳。
说是捡贝壳,其实是去玩。夏天,太阳晒得滩涂发烫,他们把裤腿卷到膝盖,踩在浅水里,找那些被海浪冲上来的东西。
松山青捡到一个海螺,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半透明的,粉红色,好看。
“给你。”他递给白驴。
白驴接过去,也对着太阳看。
“好看。”
“那你留着。”
白驴看他一眼。
“你呢?”
“我再找。”
那天他们捡了很多贝壳。松山青捡到一个白的,一个黄的,一个带花纹的。白驴只捡了一个,就是那个粉红色的。
后来松山青才知道,那个粉红色的海螺,白驴一直留着。
留了十五年。
在他城南那个小房间的抽屉里,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十五岁那年,松山青第一次采到野山参。
他高兴坏了,抱着那株参跑下山,跑回村,跑到白驴面前。
“你看!”
白驴接过去,看了很久。
“这能卖多少钱?”
“师父说,好的话,能卖二三百。”
白驴的眼睛亮了一下。
三百块。他们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
“卖了以后呢?”白驴问。
松山青想了想。
“给师父抓药。剩下的,留着。”
“留着干嘛?”
松山青看着他。
“留着以后用。”
他没说以后是什么。但白驴好像懂了。
他把参还给松山青。
“那你收好。”
后来那株参卖了三百块。师父喝了六天药,第七天没等到。
参没了,师父没了。
松山青把那三百块剩下的钱,一张一张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有些东西,留不住。
十六岁那年,白驴说要走。
不是真的要走,是有一天,他看着海,忽然说:“我想出去看看。”
松山青在他旁边坐着,没说话。
“这村子太小了,”白驴说,“除了海就是石头,什么都长不出来。”
松山青还是没说话。
白驴转过头看他。
“你怎么想?”
松山青想了一会儿。
“你想走就走。”
“那你呢?”
“我就在这。”
白驴皱了皱眉。
“你不想出去?”
松山青摇头。
“师父老了,得有人照顾。”
白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礁石上,一直坐到月亮升起来。海是黑的,天是黑的,月亮是白的,很亮。
白驴忽然说:“那我也不走了。”
松山青看着他。
“等我师父……”
“等他好了,再说。”
松山青没说话。
他知道师父好不了。他知道白驴也知道。
但他们都没说。
那年他们十六岁,以为还有很多时间。
十七岁那年秋天,白驴真的要走了。
那个老板来村里招人,说是去城里学汽修,包吃住,一个月八百。八百块,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数字。
白驴犹豫了三天。
不是因为不想去。是因为松山青。
走的前一晚,松山青去海边捡了一夜海蛎。天亮的时候,他卖了三十一块钱。他把钱叠成小方块,塞进白驴的包袱。
“路上买水喝。”
白驴没接。他站在破屋门口,背光,看不清表情。
“等我三年。”他说。
松山青低着头。
“你走你的。”
“我说等我三年。”
松山青抬起头。眼眶红透了,但没哭。
“白驴,你不欠我。”
不是赌气。是真的觉得自己什么也给不了,凭什么让人等。
白驴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从袖口抽出一根褪色的红绳。
是他母亲改嫁时留在他襁褓里的,十几年贴身戴着。
他把红绳缠在松山青腕上,打了个死结。
“等我回来解。”
松山青低头看着那根红绳。
红得发旧,但还在。
他没说话。
白驴走了。
那辆破中巴开上大路,扬起一路黄尘。松山青站在滩涂边,看着它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天边。
他站了很久。
久到涨潮的海水漫过脚踝。
他低头看手腕上的红绳。
它还系着。
他没解。
那年冬天,师父病重。
松山青守着他,一天一天。抓药,煎药,喂药。三百块很快就花完了。他开始卖家里的东西。师父那口锅,那把锄头,那些晾干的草药。
什么都卖,除了那根红绳。
有一天夜里,师父忽然清醒了。
他拉着松山青的手,说:“青儿。”
“嗯。”
“师父对不起你。”
“没有。”
“师父走了以后,你就一个人了。”
松山青没说话。
师父看着屋顶,看了很久。
“白驴那孩子,”他说,“是个好孩子。”
松山青低下头。
“他会回来的。”师父说。
那是我师父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松山青起来熬药,师父已经走了。
他一个人把师父葬在后山。没有棺材,就用草席裹着。没有仪式,他就一个人站着,站了很久。
后来他回到那间土屋,把东西收进一个化肥袋。
那根红绳还在手腕上。
他看了它很久。
然后他用刀割断了它。
割得很小心,没有伤到手,也没有弄散那个结。
他把红绳收进贴身口袋。
然后他走出那间土屋,没有回头。
那年他十八岁。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一个人,走到哪算哪。
他不知道,在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正在攒钱,正在学手艺,正在等着三年后回来。
他不知道,那个人回去的那天,在那间塌了半边的破屋前,坐了三天三夜。
他不知道,那个人找了他很多年,从南到北,从东到西。
他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但他后来都知道了。
松山青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白驴不在身边。
他坐起来,看见白驴站在窗边,背对着床,不知道在看什么。
晨光照在他身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
松山青看着那个背影。
看了很久。
“白驴。”他喊。
白驴转过身。
“醒了?”
“嗯。”
白驴走过来,坐在床沿。
“梦见什么了?”
松山青想了想。
“梦见小时候。”
“小时候什么?”
“梦见第一次见你,”松山青说,“你在滩涂上站着,脸上有泥,手里拎个破袋子。”
白驴笑了一下。
“你还记得。”
“记得。”
白驴看着他。
“我还以为你忘了。”
松山青摇头。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个粉红色的海螺。
十五年前,他在海边捡的。他以为丢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枕头底下的。
白驴看见那个海螺,愣了一下。
“你……”
“你放的?”
白驴点头。
“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白驴说,“你睡着以后。我从抽屉里拿过来的。”
松山青握着那个海螺。
粉红色的,半透明的。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你一直留着?”
白驴点头。
“留着。”
松山青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海螺,看着那些年的潮水从心里涌上来,又退下去。
师父走了。村子空了。那间土屋塌了。
但这个海螺还在。
这个人还在。
他把海螺放回枕头边。
“白驴。”
“嗯。”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想,要是那年你没走,会怎么样。”
白驴想了想。
“那我可能一辈子就在村里,什么都不是。”
“现在就是了?”
白驴摇头。
“现在也不是什么。但至少,”他顿了顿,“至少能回来找你。”
松山青看着他。
“你回来找我了。”
“嗯。”
“找了多久?”
“十年。”
松山青低下头。
十年来,他一个人走过很多地方。南边的药材市场,北边的建筑工地,最远去过新疆摘棉花。他以为自己是野草,风吹到哪里,就在哪里长。
他不知道有个人一直在找他。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
找了十年。
“白驴。”他说。
“嗯。”
“你累不累?”
白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淡,像海风吹过。
“累。”他说。
他看着松山青。
“但现在不累了。”
松山青没说话。
他把手伸过去,握住白驴的手。
那只手很暖。掌心的茧还在,比年轻时更厚。是这十年磨出来的。
他握着它,握着那些年。
“以后不用找了。”他说。
白驴看着他。
“我在了。”
白驴低下头,额头抵在他额头上。
“好。”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年还没过完,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
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很静。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
和心跳。
很久以后,松山青说:“今天干嘛?”
白驴想了想。
“带你去看海。”
松山青抬起头。
“海?”
“嗯。这城市有海,”白驴说,“我来过很多次,一个人。”
他看着松山青。
“今天想和你一起看。”
松山青没说话。
他站起来,穿上那件旧棉袄。
“走吧。”
他们一起走出门,走进阳光里。
这一天是年初二。海风吹过来,咸咸的,涩涩的,像渔村的那些年。
松山青站在海边,看着那些浪涌上来,又退下去。
白驴站在他旁边。
浪花打在他们脚边,凉的,湿的。
松山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也是站在这样的海边。那时候他们还小,不知道以后会怎样。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彼此。
现在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彼此还在。
“白驴。”
“嗯。”
“你说海的那边是什么?”
白驴看着远处。
“不知道。”
“你没想过?”
“想过,”白驴说,“但没去看过。”
松山青转过头看他。
“以后去看?”
白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
海风把他们的话吹散了。
但没关系。
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很多很多。
可以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