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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还是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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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后
一
松山青的中药铺子开在城南老街区,离白驴那间出租屋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铺子不大,二十来平,门口挂一块木匾,上面写着三个字——“青山堂”。字是白驴刻的,刻坏了好几块木板,最后终于刻出一块能看的。松山青说凑合用吧,白驴说不行,又重新刻了一版。现在挂上去的是第三版,比前两版好,但还是能看出有些笔画歪了。
松山青每次站在门口看那块匾,都觉得那些歪了的笔画刚刚好。
铺子里面靠墙一排药柜,七层,一百多个抽屉,每个抽屉上贴着药名。黄芪、党参、当归、白术、茯苓、甘草……松山青花了一个月才把这些抽屉填满,又花了一个月才记住每个抽屉的位置。
现在闭着眼睛也能摸到。
柜台是白驴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榆木,磨得发亮,台面上摆着一把戥子、一个铜捣臼、几摞牛皮纸。柜台后面有一把椅子,也是旧的,坐着吱呀响,但松山青舍不得换。
这把椅子是师父那屋搬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
那年他回去找白驴,顺路回了趟渔村。那间土屋塌得只剩半堵墙,他在墙根底下挖出这把椅子。椅子腿烂了一截,他锯掉,重新钉上,还能坐。
每次坐在这把椅子上给人抓药,他就觉得师父还在。
二
铺子开了两年,慢慢有了些老主顾。
最常来的是李奶奶,就是那年说他卖假参的那个老太太。她现在每隔半个月来一次,买点黄芪当归,回去炖汤。有时候什么也不买,就过来坐坐,说说话。
她儿子腿还是不好,但能下地走几步了。李奶奶说,多亏了你那几贴膏药。
松山青说不是他的功劳,是药好。
李奶奶说,药好也得人会用。
还有隔壁鞋垫大姐。她的棚子后来拆了,没地方去,松山青让她在铺子门口摆了个小摊,卖鞋垫袜子。城管来查的时候,他就说是自家亲戚。大姐感激,隔三差五给他送饭。她手艺比白驴好多了。
还有药市那些老熟人。有人进货路过,进来喝杯茶。有人缺什么药,来他这调货。有个卖参的老板看上他那株野山参,出价五千要买,他说不卖。老板加价到八千,他还是不卖。
那株参现在摆在柜台上方最高的那格,用一个玻璃罩子罩着。每天开门,松山青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它一眼。
它在那儿,他就安心。
三
白驴的公司在城东,做物流的。他从送货员干起,后来跑业务,后来带团队,后来自己出来单干。
创业那一年最难。租办公室,招人,找客户,每天都忙到半夜。有时候回家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又走了。松山青那阵子天天给他熬汤,装在保温桶里,让他带公司喝。
白驴说不用这么麻烦。
松山青说,你喝你的。
后来公司慢慢稳了,白驴不用天天熬夜了,但他还是每天喝那些汤。喝惯了。
有一次白驴的合伙人问,你家谁做饭?
白驴想了想,说,都做。
合伙人说,那谁做得好吃?
白驴又想了想,说,他。
他顿了顿,又说,但他做的我都爱吃。
合伙人笑他,你这人真没出息。
白驴也笑。出息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天回家能看见那个人,能喝上那口汤,比什么出息都强。
四
他们买了房。
不大,两室一厅,在老城区,离两个人的地方都不远。首付是两个人一起凑的,白驴出大头,松山青出小头。白驴说不用你出,松山青说不行,这是我的家。
白驴愣了一下,然后说,好,你的家。
松山青说,是我们的。
搬家那天,他们把那张窄床也搬过去了。虽然新房里有新床,但松山青舍不得扔。他说这张床睡了那么多年,有感情了。
白驴说那放客房?
松山青想了想,说,放阳台吧,夏天可以在上面乘凉。
现在那张床真的在阳台上,铺着凉席,堆着几个靠枕。夏天的晚上,他们有时候躺在那儿,看天上的星星。城里的星星少,但偶尔也能看见几颗。
松山青说,渔村的星星多。
白驴说,嗯。
松山青说,以后回去看看?
白驴说,好。
他们说了很多次“以后”。以后回去看海,以后去旅游,以后去海的那边。有些说了就忘了,有些记在心里,等着哪天实现。
不急。他们有的是时间。
五
松山青学会了用手机。
以前他只有一个老人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后来白驴给他买了个智能的,教他用。教了三天,他学会了看天气、看新闻、发微信。第四天,他学会了网购。
白驴下班回家,发现家里多了一箱橘子。松山青说网上买的,便宜。
白驴说你自己买的?
松山青说嗯。
白驴说你会了?
松山青说嗯。
白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开心,像小时候捡到那个粉红色海螺那天。
松山青说你笑什么。
白驴说,没什么。
他就是觉得,这个人,终于过上了正常人的日子。会网购,会用微信,会给家里添东西。不再是一个人缩在铁皮棚里,卖假参,吃泡面。
他看着松山青剥橘子的样子,手指上沾着橘皮的油,掰下一瓣,递给他。
“尝尝,甜不甜。”
他接过来,放进嘴里。
“甜。”
六
有一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灯关了,窗外有月光透进来。
松山青忽然说:“白驴。”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年你没回来,会怎么样。”
白驴想了想。
“不知道。”
“你想过吗?”
“想过,”白驴说,“但没想下去。”
“为什么?”
白驴侧过身,看着他。月光落在松山青脸上,照出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角。
“因为不敢想。”他说。
松山青没说话。
白驴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现在不用想了。”
松山青把脸埋在他肩上。
“嗯。”
过了一会儿,松山青又说:“白驴。”
“嗯。”
“你知道我现在最想什么吗?”
“什么?”
“想给师父上炷香,”松山青说,“告诉他,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白驴的手紧了紧。
“明天去。”
“嗯?”
“明天去买香,”白驴说,“找个周末,我们回渔村。”
松山青抬起头看他。
“好。”
七
他们回渔村那天是个晴天。
渔村比以前更空了。年轻人走光了,剩下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有人认出松山青,愣了半天,说你是老松家那个孩子?
松山青说是。
老人看看他,又看看他旁边的白驴,忽然笑了。
“你们两个啊,”他说,“小时候天天在一块儿,我们还说呢,这两个孩子,以后不知道怎么样。”
松山青问,现在呢?
老人说,现在挺好的。
他们去后山给师父上香。那座山还在,但路不好走了,长满了草。白驴走在前面,用手拨开那些草,给松山青开路。
师父的坟还在。那两块石头他记得,是他亲手垒的。
他蹲下来,把香点上,插在土里。
青烟升起来,飘向山上。
他跪了一会儿,没说话。
白驴站在他身后,也没说话。
后来松山青站起来。
“走吧。”
他们一起下山。
走到半山腰,松山青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坟已经看不见了,只看见那些树,那些草,那些山。
他想,师父应该看见了。
他旁边有个人,一直跟着他。
这就够了。
八
下山以后,他们去海边走了走。
滩涂还是那片滩涂,但变了样。有人在这里修了堤坝,铺了路,建了几个海产养殖场。小时候挖蛤蜊的地方,现在拦着网,进不去了。
他们站在堤坝上,看着那些网,看着远处灰蓝色的海。
松山青说:“都变了。”
白驴说:“嗯。”
“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在这儿挖蛤蜊。”
“记得。”
“你第一次来,什么都挖不着,急得直跺脚。”
白驴笑了一下。
“后来是你教我的。”
松山青也笑了。
“教了三天才会。笨死了。”
白驴没反驳。
他转头看着松山青。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嘴角弯着,看着那片海。
“松山青。”
“嗯。”
“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
白驴想了想,说:“那年你发烧,我给你煮海蛎汤。我煮糊了,你不喝。我说再煮一锅,你说不用,糊的也能喝。然后你喝了。”
松山青愣了一下。
“你怎么记得这个?”
“不知道,”白驴说,“就是记得。”
松山青看着海,沉默了一会儿。
“那锅汤是真难喝。”
“我知道。”
“但我喝了。”
白驴看着他。
“因为是你煮的。”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涩味,还有一点腥。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松山青忽然觉得,什么都没变。
那些年过去了,他们从渔村走到城里,从一无所有走到有了一间铺子,一个公司,一个家。他们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分开了十年,又找到了彼此。
但站在海边这一刻,他还是那个在滩涂上挖蛤蜊的小孩。他也还是那个跟在他后面,什么都学不会的白驴。
风把他们吹到现在。
但根还在那儿。
九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镇上唯一的小旅馆。
房间不大,床也硬,隔音不好,隔壁有人在看电视。但松山青睡得特别沉。
他梦见小时候。梦见师父,梦见那间土屋,梦见白驴趴在床沿上睡着的样子。梦见他们在滩涂上跑,在礁石上看烟花,在山里采药。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白驴不在旁边。
他坐起来,看见白驴站在窗边,背对着床,不知道在看什么。
和很多年前一样。
他忽然想,这些年,白驴有多少次这样站在窗前等他醒来。
他不知道。但以后,他每次醒来,白驴都会在。
“白驴。”
白驴转过身。
“醒了?”
“嗯。”
白驴走过来,坐在床沿。
“梦见什么了?”
松山青想了想。
“梦见小时候。”
“又梦见小时候?”
“嗯。”
“梦见什么?”
松山青没回答。
他伸手,握住白驴的手。
那只手比以前厚了,有茧,但很暖。
“梦见你。”他说。
白驴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松山青额头上。
“我一直在。”
松山青闭上眼睛。
“我知道。”
窗外有鸟在叫。小镇的早晨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偶尔有人说话。
他们就这样坐着,额头抵着额头,手握着手。
很久。
然后松山青说:“今天干嘛?”
白驴想了想。
“回去。”
“嗯?”
“回家,”白驴说,“铺子今天不开门?你那些老主顾该想了。”
松山青笑了一下。
“让他们想。”
“那走不走?”
“走。”
他们站起来,收拾东西,走出那间小旅馆。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镇上那条老街上。有人挑着担子卖菜,有人推着车子卖早点,有人在门口晒太阳。
松山青走在前面,白驴跟在后面,和很多年前一样。
但他们不再是那两个赤着脚、什么也没有的孩子了。
他们有家。有铺子。有彼此。
有以后。
走到路口,松山青停下来,回头看他。
“白驴。”
“嗯。”
“你快点。”
白驴快走几步,跟上他。
他们的影子落在地上,挨!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阳光很好。
风很好。
什么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