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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青色等烟雨 新年快乐 ...

  •   年三十那天,雪下来了。

      不是那种飘飘扬扬的大雪,是细细的、碎碎的,像盐末一样洒下来。落到地上就化了,只剩一层潮。

      松山青站在棚子里,把最后一筐当归倒进袋子。明天开始休市三天,东西得收好,不能留。

      白驴在帮他搬货。这两天他干脆没回城南,就睡在那张窄床上。这回不是地上,是床上。两个人挤着,背贴着背,像小时候。

      “这个放哪?”白驴举着一捆黄芪问。

      “柜子顶上。”

      白驴踮脚把黄芪塞上去。他比松山青高半个头,但柜子还是高了点,塞得有点费劲。

      松山青看着他后腰露出来的一截衣服,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那时候村里有个旧柜子,是师父的,他够不着顶,白驴帮他够。够完了,白驴说,你以后多吃点,长高点。

      后来他没长太高。白驴也没长太高。他们都不是能长成大树的人。

      但够用。

      货都收完了,棚子里空荡荡的。那筐萝卜参还在角落里。他没舍得扔,也没舍得卖。白驴看了一眼,没问。

      “走吧。”松山青说。

      他们锁上门,走进细雪里。

      白驴租的那间房没有厨房,但有个电炉子。年三十的晚饭,他们煮了一锅速冻饺子,炒了两个菜,坐在床边吃。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然后炸开,五颜六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地上。

      松山青咬着饺子,看那些光。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渔村也有人放烟花。不多,就那么几家,但足够照亮那片滩涂。他和白驴坐在礁石上,看那些烟花在海面上炸开,红的绿的,碎了满天。

      “白驴。”他喊。

      “嗯?”

      “你还记得不,小时候,我老让你给我讲故事。”

      白驴筷子顿了一下。

      “记得。”

      “讲得最多的是哪个?”

      白驴想了想。

      “丑小鸭。”

      松山青笑了一下。

      那是他最喜欢的。村里的孩子笑话他是没爹没娘的外来种,他就给自己讲丑小鸭。讲那只被鸭子们嫌弃的灰不溜秋的小东西,最后变成最美的天鹅。

      他那时候信这个。

      有一年过年,也是看烟花,他拉着白驴的袖子说,“白驴哥哥,我们其实都是丑小鸭,将来一定会变成白天鹅!”

      白驴那时候多大?十五?十六?他笑笑,轻轻揉了揉松山青的发顶,说——

      “只要你幸福,变成什么都好。”

      松山青愣住了。

      他刚才只是在心里想,没说出来。但白驴说出来了。一字不差。

      白驴低着头吃饺子,好像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窗外的烟花又炸了一轮。砰,砰,砰。红的绿的黄的,把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松山青看着白驴的侧脸。

      那张脸比以前老了。颧骨高了,眼窝深了,嘴角有纹路了。但那个轮廓还在。那个说“只要你幸福,变成什么都好”的少年还在。

      他忽然想问,你还记得吗。

      又觉得不用问。

      他当然记得。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站在窗边看烟花。

      这栋楼位置偏,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城里的烟花从四面八方升起来,一片接一片,像打仗。松山青从来没从这个角度看过年。以前他都是一个人,在铁皮棚里,听着外面的热闹,假装睡着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身边有个人。

      那个人不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手垂在身侧,离他的手很近。

      近到能感觉到温度。

      “白驴。”

      “嗯。”

      “你现在想什么?”

      白驴想了想。

      “想那时候。”

      “什么时候?”

      “礁石上,”白驴说,“看烟花的时候。你那时候小,冷得发抖,还要看。我把棉袄给你披上,你说,白驴哥哥,以后我们也买烟花放。”

      松山青记得。

      那天他冷得牙齿打颤,但舍不得走。烟花一年只有一次,走了就没了。白驴把棉袄脱给他,自己穿着单衣站在那里,也不说冷。

      后来回去,白驴发烧了三天。

      “后来没买过。”白驴说。

      松山青没说话。

      他也没买过。

      不是忘了,是没那个条件。买烟花要钱,钱要留着吃饭。后来不吃饭也要买药,买药也不够。

      烟花是给幸福的人放的。

      他们那时候不幸福。

      现在呢。

      他看着窗外那些炸开又熄灭的光。

      一簇新的烟花升起来,在他们正前方的天空炸开。金色的,碎成千万点,慢慢落下来。

      白驴忽然开口。

      “你现在幸福吗。”

      松山青转过头。

      白驴没看他,还在看烟花。但他的侧脸绷着,像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松山青想了想。

      他想起这十天。想起白驴拎着饭盒站在棚子外面,想起那株参回到他手里,想起那个刻着“青”字的木盒,想起夜里背贴着背的温度。

      他想起自己很久没有在过年的时候,觉得外面那些热闹和自己有关了。

      “嗯。”他说。

      白驴的侧脸松了一点。

      “那就好。”

      他们继续看烟花。

      又一簇升起来,红色的,炸得又高又亮。楼下有人欢呼,有孩子在笑,有狗在叫。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这个小小的房间围在中间。

      松山青看着那些光落在白驴脸上,一道一道,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那句话。

      丑小鸭变成白天鹅,是因为它本来就是天鹅。不是因为努力,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它生来如此。

      他以前不懂这个。

      他以前觉得,只要努力,就能变成好的。变成被人喜欢的。变成配得上什么的。

      后来他发现自己变不成。

      他就是他。渔村长大的,没爹没娘的,卖过假参的。这辈子都是。

      但此刻站在这里,看着窗外的烟花,身边站着这个人,他忽然觉得——

      不变也行。

      不用变成天鹅也行。

      就在这儿,就这样,就行。

      “白驴。”

      “嗯。”

      “你知道吗,我现在觉得,”他顿了顿,“丑小鸭不变也行。”

      白驴转过头。

      “就做鸭子,”松山青说,“也行。”

      白驴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很快,但真的在笑。

      “你本来就不是鸭子。”他说。

      松山青愣了一下。

      “你小时候说,我们是丑小鸭,”白驴说,“我没说。我说的是,只要你幸福,变成什么都好。”

      他转过头,继续看烟花。

      “因为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认。”

      松山青没说话。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砰,砰,砰。世界很吵。

      但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和旁边那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最后一波烟花放完了。天空暗下来,只剩远处零星几朵。

      楼下的人声渐渐散了。年夜的喧闹告一段落,接下来是守岁,是打牌,是等着敲钟。

      白驴把窗户关上。

      “冷吗?”

      “不冷。”

      “饿吗?”

      “不饿。”

      “那,”白驴站在窗边,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松山青看着他。

      二十七岁的白驴,站在旧窗边,手足无措。明明这些天都是他在照顾人,在带路,在做决定。但此刻,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房间里,他忽然变回十七岁那个站在破屋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告别的人。

      松山青走过去。

      他站在白驴面前,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里那些还没落下去的烟花的倒影。

      “白驴。”他说。

      “嗯。”

      “你知道我这些年,最怕什么吗?”

      白驴看着他。

      “最怕过年,”松山青说,“最怕看烟花。最怕听见别人说,过年好。”

      白驴没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好在哪里,”松山青说,“我一个人,在哪里都是一个人。年不过就是一天,和别的日子没什么不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

      “但我今年不怕了。”

      白驴的喉结动了一下。

      “为什么?”

      松山青没回答。

      他伸出手,握住白驴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那只手凉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他。

      握得很紧。

      “因为你在。”他说。

      白驴看着他。

      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烟花的倒影没了,只剩一点亮,不知道是窗外的光,还是别的什么。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松山青额头上。

      就像那天晚上在木盒前一样。

      但这次他没停在那里。

      他往前了一点。

      他们的鼻尖碰在一起。

      呼吸缠在一起。

      然后他停住了。

      他停在那里,等着。

      等什么?等一个答案?等一个允许?等一个确定?

      松山青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不用等了。

      他往前那一点点。

      唇碰到唇。

      很轻。

      像雪落在手心里。

      一触就化。

      但那是真的雪。

      白驴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抬起来,轻轻按在松山青后颈上。那道疤的地方。那道他背着他摔下山时留下的疤的地方。

      他把那个吻加深了一点。

      只是一点。

      像怕碎。

      窗外的远处,有人在放最后一轮烟花。砰。砰。砰。

      但这个房间里很静。

      只有呼吸声。

      和心跳声。

      很久以后,他们分开。

      白驴的额头还抵着他。

      “松山青。”他喊。

      他很少喊全名。一般都是直接说话,不喊名字。或者喊,哎。

      但此刻他喊了全名。

      “嗯。”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十年。”

      松山青没说话。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白驴胸口。

      心跳在那里。

      咚。咚。咚。

      很稳。

      “我比你想的,”他说,“更早就在等。”

      白驴看着他。

      “多早?”

      松山青想了想。

      “你走那天,”他说,“那辆中巴开走的时候,我就开始等了。”

      白驴愣了一下。

      “我以为我没在等,”松山青说,“我以为我不等了。但你就是回来了。”

      他顿了顿。

      “那我就是在等。”

      白驴没说话。

      他把他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

      紧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咚。咚。咚。两个声音,不同的频率,但慢慢靠在一起。

      窗外的烟花停了。

      年三十的最后一刻,城市安静下来。

      然后钟声响了。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一下一下。

      十二下。

      新的一年到了。

      白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

      “新年好。”

      松山青把脸埋在他肩上。

      “新年好。”

      他们就这样抱着,站在窗前,听着钟声一下一下敲完。

      过了很久,白驴说:“睡觉?”

      “嗯。”

      他们躺回那张窄床上,侧着身,面对面。

      白驴看着他。

      “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

      松山青确实笑了。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守岁,他和白驴也是这样躺着,面对面。那时候他们还小,不懂什么叫喜欢,只知道和这个人在一起,就很好。

      现在懂了。

      还是很好。

      “白驴。”他轻声喊。

      “嗯。”

      “你小时候给我讲丑小鸭,讲到最后,天鹅飞走了,你说,它飞走了,但它会回来。”

      白驴想了想:“我讲过吗?”

      “讲过。你编的。书上没有。”

      白驴笑了一下。

      “那它回来了吗?”

      松山青看着他。

      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眼睛里。

      那只丑小鸭没有变成天鹅。

      但它回来了。

      “嗯。”他说。

      白驴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下巴抵在他头顶。

      “睡吧。”他说。

      松山青闭上眼睛。

      耳边是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稳的。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自己站在海边,看着那辆中巴开远。那时候他不知道,十年后的年三十,他会躺在这个人怀里。

      他不知道的还有很多。

      但此刻他知道一件事。

      他幸福。

      比什么都重要。

      窗外的风停了。雪也停了。新的一年从他们身边轻轻流过,流过这张窄床,流过这个小小的房间,流过这个城市所有的烟花和喧嚣。

      他们睡着了。

      像小时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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