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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恰似旧年 谢谢有你 ...

  •   那株参在筐底压了三天。

      松山青每天收摊后都会把它拿出来看一眼,然后再放回去。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一个合适的容器?等一个想明白的时刻?等白驴问起?

      白驴没问。

      白驴每天都来,有时候上午,有时候下午。他带的饭盒里装着不同的菜,红烧肉、土豆炖鸡、西红柿炒蛋。都做得不太好看,但能咽下去。松山青渐渐吃出规律,周一是肉,周二是鸡,周三是蛋,周四是素,周五是鱼。鱼做得最差,刺挑不干净,但松山青每次都吃完。

      白驴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剥橘子,或者削苹果。苹果皮削得很薄,不断,一圈一圈垂下来。他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然后自己吃那些皮。

      “你小时候不吃皮。”松山青说。

      “现在也不吃,”白驴说,“但舍不得扔。”

      松山青没再说话。

      腊月二十八那天,白驴来得比平时晚。太阳已经偏西,松山青把那筐黄芪理了三遍,当归码了两遍,党参数了四遍。他开始想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然后白驴就来了。

      他手里没拎饭盒,拎着一个布袋。旧的,洗得发白,系带是后缝的,就是装那株参的袋子。

      松山青的心跳停了一拍。

      “今天不做饭了,”白驴说,“带你去个地方。”

      松山青看着他。

      “去哪。”

      “到了就知道。”

      松山青没动。

      白驴站在棚子外面,等着。他的旧夹克拉链没拉,风吹进去,鼓起来一块。他好像也不觉得冷,只是站在那里,等。

      松山青站起来。

      他把筐里的东西盖上布,把门锁好,跟着白驴走进巷子。

      他们坐了很久的公交。

      从城郊到城西,再从城西换车到城北。松山青不知道这座城市有这么大。他在这待了三年,活动范围从来没超出过药市周围五公里。

      白驴坐在他旁边,靠窗。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路灯一点一点亮起来。白驴的脸映在玻璃上,模糊的,像隔着什么看。

      松山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坐在渔村的礁石上看海。那时候也是这样,不说话,只是坐着。海比城大,但海不说话。

      “到了。”

      他们下车的地方是一片老居民区。房子都是七八十年代建的,外墙斑驳,电线乱糟糟地缠在一起。巷子比松山青住的那条还窄,还深。

      白驴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走了一百遍。

      他在一栋楼前停下。六层,没电梯,楼道灯坏了,黑漆漆的。

      “四楼。”他说。

      松山青跟着他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层一层,像敲着什么。

      四楼,左边那户。

      白驴掏出钥匙,插进去,拧开。

      门开了。

      里面亮着灯。

      松山青站在门口,愣住了。

      那是一个很小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摆着几样东西。

      一截褪色的红绳,一个旧电子表,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两个人。

      一个瘦,一个更瘦。站在海边的礁石上,背景是灰蓝色的天。瘦的那个笑着,更瘦的那个没笑,但眼睛在看。

      那是他们十七岁那年,村里来照相的,五毛钱一张。松山青说太贵了不照,白驴掏了钱。

      那是他们唯一一张合照。

      松山青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白驴走进去,站在那张照片下面。

      “你走后第二年,”他说,“我回去过。那间破屋塌了,什么都没了。这张照片在墙缝里,夹着,没湿。”

      他顿了顿。

      “我把它带出来,一直留着。”

      松山青走进去。

      他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着十七岁的自己。那么瘦,那么小,眼睛里有光,有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倔强。

      旁边是十七岁的白驴。他比自己高一点,黑一点,肩膀已经开始变宽。他那时候总是不笑,但站在自己身边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我不知道你有这张照片。”他说。

      “你从来没问过。”

      松山青没说话。

      白驴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

      是一个盒子。木头做的,不大,巴掌大小。木头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像海浪,又像参须。

      “这几天晚上刻的,”白驴说,“刻得不好。”

      他把盒子递给松山青。

      “放那株参。”

      松山青接过那个盒子。

      木头是旧的,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纹路刻得很深,有些地方刻坏了,又补了几刀。海浪和参须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翻过来看盒子底部。

      那里刻着一个字。

      青。

      他十五岁时刻在那株参上的记号。歪歪扭扭,浅浅的,几乎看不清。

      白驴照着刻了一个。

      比原来深,比原来稳。

      “我不太会刻字,”白驴说,“刻坏了好几个。”

      松山青握着那个盒子。

      握了很久。

      “白驴。”他说。

      白驴看着他。

      “你这些年,”松山青说,“都是怎么过的。”

      白驴没马上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旧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煤烟和炒菜的味道。对面楼里有人家在做饭,窗户亮着暖黄的灯。

      “开头两年在汽修厂,”他说,“住宿舍,八个人一间。白天修车,晚上躺床上想,你在干什么。”

      他顿了顿。

      “后来开出租。租的房子比这个小,窗户漏风。冬天睡觉要戴帽子,不然耳朵冻。我想,你那边冷不冷,你师父那屋有没有火。”

      松山青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被风吹起来的头发。

      那里有白的了。

      才二十七岁。

      “后来进了一家公司,”白驴说,“送货的。老板看我肯干,让我学开车,学认路。后来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去找你。”

      他转过头。

      “找过很多地方。渔村周边那几个县城,你师父的老家,你妈那边。都没找到。”

      松山青喉咙发紧。

      “去年有人告诉我,城郊集市有个卖假药的,跟你长得很像。我来过三次,远远看过,不敢走近。”

      他笑了一下,很轻。

      “怕认错。怕认对了,你不认我。”

      松山青走上前。

      他站在白驴面前,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里的血丝,能闻到他衣服上的煤烟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口的起伏。

      “我认。”他说。

      白驴看着他。

      “那年你说,你不欠我,”松山青说,“我记了十年。”

      他抬起手,把那个木盒贴在自己胸口。

      “现在我欠你了。”

      白驴没说话。

      他把手伸过来,覆在松山青握着木盒的手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茧。是干活的手。

      “你不欠我,”他说,“我等的是我自己的事。”

      窗外对面楼的那盏灯灭了。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楼道里透进来的一点光。

      他们站在黑暗里,手叠着手,木盒在中间,隔着薄薄的木头,那株参在里面。不,那株参还在棚里,在筐底。

      但好像也在。

      “明天,”白驴说,“把参放进来。”

      松山青点头。

      “放进来以后,”白驴说,“它就是你的了。”

      松山青摇头。

      “是我们的。”

      白驴顿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松山青的额头上。

      很轻。

      像怕碎。

      “好。”他说。

      那天晚上松山青没回棚子。

      他睡在白驴那张窄窄的床上,盖着两床旧棉被。白驴睡在地上,铺了一层褥子,一床被子。

      他们没说话。

      灯关了以后,房间里很黑,只有窗外的光透进来一点,在天花板上晃动。是路灯,还是月亮,分不清。

      松山青躺着,睁着眼睛,看那些晃动。

      “白驴。”他轻声喊。

      “嗯。”

      “地上冷不冷。”

      “不冷。”

      沉默了一会儿。

      “白驴。”

      “嗯。”

      “你上来睡。”

      那边没声音。

      过了很久,床沿一沉,白驴躺上来了。床太小,两个人必须侧着身,贴着睡。

      松山青感觉到他的背贴着自己的背。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体温,能感觉到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像小时候躺在礁石上听潮水。

      “白驴。”

      “嗯。”

      “明天早点来。”

      “好。”

      “帮我收拾棚子。”

      “好。”

      “后天就过年了。”

      “嗯。”

      松山青没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

      背后的心跳还在,一下一下,稳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睡着的。那时候没有床,只有一张草席,铺在师父那屋的地上。白驴偷偷跑来,两个人挤一张草席,背贴着背,听外面的风声、潮声、狗叫声。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

      现在好像也什么都没有。

      但他背后有一个人。

      热的。

      还在。

      第二天早上,松山青醒来的时候,白驴已经起了。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床,不知道在看什么。晨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颈侧那道旧疤上。

      两道疤。一左一右,像扁担压出来的印子。

      松山青看见了。

      白驴转过身。

      “醒了?”

      “嗯。”

      白驴走过来,坐在床沿。

      “参,”他说,“我去拿。”

      松山青摇头。

      “一起去。”

      他们一起出门,一起坐公交,一起走回那条巷子。腊月二十九的早上,街上到处都是办年货的人,热闹得不像话。

      松山青打开棚子的门。

      那筐萝卜参还在。那筐真货还在。那株参还在筐底,压在几根黄芪下面。

      他把参拿出来。

      白驴把木盒打开。

      木盒里铺着一层红布。旧的,褪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是那根红绳原来的颜色。

      松山青把那株参放进去。

      须长,纹密,芦头老。芦碗上那个“青”字,浅浅的,几乎看不清。

      他把它放正。

      白驴把盒盖盖上。

      海浪和参须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盖子上也刻着一个字。

      还是青。

      松山青捧着那个盒子,站在棚子里,站了很久。

      白驴站在他身边。

      外面的巷子里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震得铁皮棚嗡嗡响。有人在笑,有孩子在喊,有年味从门缝里挤进来。

      松山青忽然想起师父说的话。

      有些东西不用问。

      他捧着那个盒子,转过头。

      白驴在看他。

      “走。”他说。

      白驴点头。

      他们一起走出棚子,走进那条窄窄的巷子,走进满街的鞭炮声和人声里。

      那个盒子在松山青手里,稳稳的。

      明天就是年三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恰似旧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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