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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岁月静好 打磨不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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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市在城西,凌晨四点开市。
松山青三点半就出门了。巷子口的路灯还没亮,他打着手电筒走到大路上,等了二十分钟,才拦到一辆夜班出租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这么早去药市?”
“嗯。”
“进货的?”
“嗯。”
司机不再问了。收音机里放着半夜的情感热线,一个女人在哭,说她男人出轨三年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主持人说,你自己心里有答案,只是不敢认。
松山青看向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城市还在睡,只有扫街的工人推着三轮车慢慢走。
他自己心里有答案吗。
他不知道。
药市到了。铁门半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人声从门缝里涌出来。松山青付了钱,下车,拎着两个空蛇皮袋走进去。
这是他的老地方。三年前他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第一个找到的活就是帮药市的摊主搬货。那时候他没本钱,只能卖假货。真货进不起,真货要压钱。
他一家一家走过去。
黄芪,三十五一斤。党参,二十。当归,十五。他蹲下来看货,捏起一片党参闻了闻,甘肃的,味正。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认识他:“小松,好久不见,还卖假参呢?”
他笑了笑,没答。
“今天进真的?”
“进点。”
女人把货翻给他看:“这批好,刚从岷县拉来的,你闻闻这味。”
他闻了。确实是好的。
“称五斤。”
女人麻利地称货,装袋。松山青从贴身口袋里数钱,手指碰到那根红绳,顿了一下。
他没解开过那个结。
三天了,他睡觉都戴着。
“小松,”女人压低声音,“你听说没?市场那边要整顿,年后可能有检查的。你那棚子……”
“我知道。”
女人叹了口气,把袋子递给他:“小心点。”
他把蛇皮袋扛上肩,走进人群里。
天快亮的时候他回到棚子。五个蛇皮袋堆在角落里,他把黄芪、党参、当归一样一样倒进竹筐,码整齐。
那一筐萝卜参还在边上。
他看了它们一眼,没动。
七点,隔壁鞋垫大姐来了,看见那几筐真货,愣住:“小松,你这是……”
“进真的。”
大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最后只是笑了笑,钻进自己棚里去了。
八点,一个中年男人来买黄芪,称了半斤,走了。九点,一个老太太来买当归,说她媳妇坐月子要用,问是不是真的,松山青说真的,她看了他半天,买了。
十点。
白驴没来。
松山青把筐里的黄芪理了理,又理了理。理了三遍。
十一点。
棚顶那道光的影子从左边移到了中间。松山青坐在光里,手放在膝盖上,腕上的红绳晒得微微发热。
他忽然想,自己今天为什么进真的。
是因为那天晚上白驴说,你这参做得不太像。
是因为他压了一夜的横纹。
是因为他把那株十五岁的参还给他,说,物归原主。
还是因为别的。
他不知道。
十二点。
一个熟悉的人影停在摊前。
松山青抬起头。
是昨天那个老太太。穿旧棉袄,腰弯得很深,手里还是那个塑料袋子。
她站在那儿,没看参,只看着松山青。
“我回去想了,”她说,“我昨天不该那么说话。”
松山青愣了一下。
“你那参,”老太太说,“我儿子也卖过。我知道那是萝卜根。但我想,你不是故意骗我。”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小把晒干的蒲公英。根还在,须上带着土,是刚挖的。
“这个给你,”她说,“我家院子里长的,不打药。”
松山青接过来。
蒲公英的根很长,须须缕缕,缠在一起。他捏着它们,忽然想起师父教他认的第一味药就是蒲公英。师父说,这味贱,路边到处都是,但它能清热,能解毒,能治很多看不起病的人。
“谢谢。”他说。
老太太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得很慢,但比昨天稳一点。
松山青把那把蒲公英放进当归的筐里。
下午两点。
他还是坐在那里。
白驴今天没来。
他把筐里的参拿出来,一根一根看。黄芪是真的,党参是真的,当归是真的。
只有那一筐萝卜参是假的。
但他没把它们收起来。
他让它们在那里,和真的混在一起,参须垂着,横纹压得很深。
有些假货,比真的更像真的。
傍晚收摊的时候,巷口走进来一个人。
松山青正把竹筐往纸箱里倒,听见脚步声,抬头。
白驴站在那里。
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饭盒,一个装着橘子。橘子是那种便宜的,皮有点青,但很新鲜。
“上午有事,”他说,“没来成。”
松山青看着他。
白驴走过来,把饭盒放在筐边。
“吃了吗?”
“没。”
“那吃。”
饭盒打开,是红烧肉盖饭。肉烧得有点老,酱油色深,土豆块切得太大。
“我自己做的,”白驴说,“不太好看。”
松山青看着那盒饭。
他想问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他想问你这十年都怎么过的。
他想问你昨天为什么没把那株参带走。
但他什么都没问。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
咸了。但能咽下去。
白驴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剥了一个橘子,递过来一半。
松山青接过,没吃。他把那半个橘子放在饭盒盖上,橘子的颜色和红烧肉挨在一起,看着有点奇怪。
白驴说:“我去看过那个老太太了。”
松山青抬头。
“卖参那个。昨天那个。”白驴说,“她就住在药市后面那条街,儿子腿坏了以后回来的。我给她送了二百块钱。”
松山青没说话。
“她不要,”白驴说,“但我要她收的。”
他又剥了一个橘子,自己吃了两瓣。
“她说她儿子以前也卖假货,”他说,“但她不怪他。”
松山青看着饭盒里的肉。
“她说人穷的时候,会做很多自己不想做的事。”
白驴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她说她儿子现在不卖了。种地。腿虽然坏了,但地里能长出真的东西。”
天黑了。
路灯还没亮,棚里只有隔壁透过来的一点光。松山青把饭盒盖上,放在一边。
“你今天进了真的。”白驴说。
“嗯。”
“以后都卖真的?”
松山青没答。
他看着那筐萝卜参。它们在暗里看不太清,只有参须的轮廓隐隐约约。
“那筐呢,”白驴问,“扔了?”
松山青站起来,走到筐边。
他弯下腰,从筐里拿出那根白驴压过横纹的参。
横纹还在,一道一道,压得很深。
他把它放回筐里。
“留着。”他说。
白驴看着他。
“当个念想。”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走出巷子。
白驴还是走靠马路那侧,松山青走里边。他们走得很慢,比昨天还慢。走到药店门口,白驴停下来,看着橱窗里那些标价四位数的人参。
“你猜那株参,”他说,“我花了多少钱找回来的。”
松山青摇头。
“三百,”白驴说,“跟当年你卖的价一样。”
松山青顿住。
“那老太太没涨价,”白驴说,“她说你那时候可怜,她记了十几年。”
他看着橱窗里的光。
“她说她每次看见那株参,就想起那个瘦瘦的男孩,站在她家门口等钱,拿了就跑,头都不敢回。”
松山青喉咙发紧。
“她说她想叫住你,想问你家里谁病了。但你跑得太快。”
过了很久,松山青说:“我师父。”
白驴转过头。
“他病了一个冬天,”松山青说,“我卖了那株参,抓了七天的药。他喝了六天。”
白驴没说话。
“第七天早上,我起来熬药,他已经不在了。”
路灯在他们头顶亮了。
是那种老式的钠灯,黄黄的,照得人脸发暖。
白驴看着他。
松山青没看他。他低着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影子挨得很近,比他们本人近。
“后来我再也没进过那座山。”他说。
白驴把手伸过来。
他握住松山青的手腕,握住那道旧疤,握住那根红绳。
握得很轻。
像怕碎。
松山青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热的,有点糙,是干活的手。
他没挣开。
“那座山还在。”白驴说。
松山青抬头。
“景区,”白驴说,“我去看过。后山没开发,还能进。”
他看着松山青。
“等春天,我带你去。”
松山青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用。
他想说,我不想回去了。
他想说,那座山没有师父了,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白驴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灯的光,有他的影子,有十六年前那个闷头背他下山的少年的力气。
“好。”他说。
白驴握着他手腕的手紧了紧。
然后松开。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口,白驴照例停下来。
“明天还来?”
“来。”
“那我明天还来。”
松山青看着他的背影走进灯光里。
这一次,他没回头。
松山青在原地站了很久。
巷口的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涩。他揉了揉,想起自己很多年没哭过了。
他不知道今晚这算不算。
他把手腕抬起来,借着路灯看那根红绳。
它旧了,褪色了,磨得起毛。
但它还在。
他转身走进巷子深处。
铁皮棚在尽头等他,门虚掩着,里面是那筐真货,那筐假货,还有那株压在萝卜参下面的、十五岁那年采的野山参。
他明天要把它从筐底拿出来。
放到一个干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