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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这是一味上 ...

  •   白驴走后的第一个小时,松山青坐在床边,没开灯。

      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他不敢碰它,怕一碰就断,像晒久了的渔网。他把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借着窗外漏进来的路灯看那道旧疤。

      他记得血是怎么流的。

      那年他十六岁,师父让他去崖壁上采一味石韦。他说好,背着竹篓进山,没告诉白驴。

      白驴还是跟来了。

      他从小就这样,不说去哪,不说去多久,白驴总有办法找到他。不是默契,是笨。白驴把村前村后每一条他可能走的路都记熟了,找不到就来回走,走到找到为止。

      那天他踩空了。

      崖壁上的青苔被前几日的雨浸透,他一脚滑下去,手胡乱抓住一丛草根,整个人悬在半空。竹篓先落的底,他听见它摔碎在乱石上的声音,然后才是自己的血。

      白驴把他从崖壁下面背回村。

      三公里山路,白驴没停过一步。他趴在那个单薄的背上,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进白驴的后颈,从领口渗进去。白驴没擦,只是闷头走。

      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累还是怕。

      那天夜里在村卫生所,老医生缝针的时候白驴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走。松山青从帘子缝隙里看见他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后来白驴肩上落了疤。他没让松山青看过,但夏天最热那几天,他穿旧背心去海边收网,松山青看见了。

      两道疤,一左一右,像扁担压出来的印子。

      他问,这是背我磨的?

      白驴说不是,自己磕的。

      他没再问。

      此刻他坐在黑暗里,手腕上缠着白驴今晚系的结,忽然很想看看白驴肩上那两道疤。

      是不是还在。

      他又想,你在想什么。

      他站起来,把那根假人参从桌上捡起来——不是白驴带走的那根,是筐里剩的。他捏着参须看了很久,横纹确实太疏。

      明天削细一点。

      第二天早上落了霜。

      松山青五点就醒了,没睡着过。他比平时早一小时到棚子,把昨夜剩下的萝卜根重新削了一遍,横纹压深,参须修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隔壁鞋垫大姐来的时候吓了一跳:“小松,今天太阳打西边出?”

      他没说话。

      他把那筐假参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坐下来等。

      上午人少。买菜的大妈们从他棚前路过,瞥一眼,不停。有个老头问了价,嫌贵,走了。松山青没像平时那样喊他回来,说便宜点给你。

      他只是坐着。

      十一点,白驴没来。

      他把昨天那碗面的钱从零钱盒里拿出来,单独放在一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十二点,白驴没来。

      棚顶的铁皮被风吹得哗哗响,他抬头看那道缝,光还是从那里漏进来。他忽然想,昨天那个时间,白驴就站在那里,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看不清脸。

      他应该多看几眼的。

      一点二十三分。

      一个人影停在摊前。

      松山青抬起头。

      不是白驴。

      是个穿旧棉袄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腰弯得厉害,手里拎一个塑料袋子。她低头看筐里的参,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这参怎么卖?”

      松山青说:“十块。”

      老太太没还价。她从棉袄内袋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她数出十张一毛的,两张五毛的,又把布包系上。

      松山青接过那些皱巴巴的纸币,帮她挑了一根参须最长的。

      老太太接过参,没走。她站在摊前,把那根参举到光底下,对着铁皮棚的缝隙看。

      “这是萝卜根。”

      松山青顿了一下。

      老太太把参放下。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质问,只是把它轻轻放回筐里,像放一片落叶。

      “我儿子以前也卖这个,”她说,“在火车站边上,也是十块钱一根。”

      她把那个布包收进怀里。

      “后来让人打了,腿断了,回老家种地去了。”

      松山青没有说话。

      老太太转身走了。她的背弯得很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

      松山青把那十张一毛钱和两张五毛钱收进零钱盒。

      他想起很多年前,师父说,你记着,草药不是卖给人吃的,是卖给相信的人。

      那相信的人呢。

      他师父没说过。

      下午三点,白驴来了。

      他站在摊前,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旧的,洗得发白,系带是后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他把袋子放在筐边。

      “昨天那个参,”他说,“我回去看了。”

      松山青看着他。

      “横纹不够,”白驴说,“须也短。”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株野山参。

      须长、纹密、芦头老。根须上还带着干透的黄土,芦碗层层叠叠,数得出年份。二十年,也许更久。

      松山青认出了那株参。

      他十五岁那年采的那株。

      他把它卖了。卖给镇上收药材的贩子,三百块,给师父抓了七天的药。师父喝了六天,第七天没等到。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它。

      “你怎么……”

      话堵在喉咙里。

      白驴把参放在他手边。

      “去年找到的,”他说,“收药材那家人还住在镇上。老太太记得你,说你那时候瘦,站在门口等很久,拿了钱就跑,连袋子都没要。”

      他顿了顿。

      “她说那株参,她没卖出去。收在柜子里,压了十几年。”

      松山青看着那株参。

      芦头上有道浅痕,是他当年做记号时用小刀刻的。师父说采参人要留记号,敬山神,也敬自己。他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青”字,刻得太浅,十几年过去,几乎看不清了。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白驴说:“物归原主。”

      松山青没接。

      他把那株参轻轻推回去。

      “不是我的了。”

      白驴没动。

      “当年卖了三百块,”松山青说,“钱花完了。参回不来。”

      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师父说,参有脾气。离开土太久,就不算参了。”

      白驴把那株参收进布袋。

      他没拿走。他把布袋系好,放在松山青的筐边,压在几根萝卜参下面。

      “那放你这,”他说,“不当它是参。”

      松山青看着他。

      “当个念想。”

      傍晚收摊的时候,白驴没走。

      他站在棚子外面,看松山青把筐里的萝卜参一根根码进纸箱。那些参须垂下来,轻轻晃着,像一排沉默的小钟。

      “你住哪?”松山青问。

      “城南。”

      “远吗。”

      “公交四十分钟。”

      松山青把纸箱封上。

      他没问那你明天还来吗。

      白驴也没说。

      他们一起走出巷子。腊月的天黑得早,路灯还没亮,沿街店铺的灯一盏一盏开起来,面馆、杂货铺、修鞋摊。

      走到巷口,白驴停下来。

      “我送你。”

      “不用。”

      白驴没动。

      “我送。”

      松山青站了一会儿。

      “那走。”

      他们沿着马路走。晚高峰还没过,车流从身边过去,灯影一道一道掠过两个人的脚边。白驴走在靠马路那侧,步子不快不慢,和松山青隔着半步。

      没人说话。

      路过一家药店,橱窗里亮着灯,玻璃后面摆着整整齐齐的礼盒人参。长白山野山参,五十年,八十八年,标价四位数。

      白驴看了一眼。

      “你那根,”他说,“比这些都好。”

      松山青没接话。

      走过了药店,走过了水果摊,走过了公交站牌。白驴在那站牌下停了一下,又跟上。

      “我小时候觉得,”白驴说,“参是山里长的最好的东西。”

      松山青侧过头。

      “后来不这么想了?”

      白驴没答。

      他们走到松山青住的那条巷子口。路灯坏了几天没人修,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铁皮棚的轮廓隐约可见。

      松山青站住。

      “到了。”

      白驴也站住。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比白天凉。松山青把手揣进袖子里,碰到腕上那根红绳。

      它还在。

      他忽然想,白驴会问他,明天还来吗。

      他等着。

      但白驴没问。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昨天那根假人参。

      须上多了几道压纹,横纹密密的,一层一层,像他小时候在山里见过的那种。

      “我回去压的,”白驴说,“用钥匙。”

      松山青低头看着那根参。

      它还是萝卜根。削过的皮浸过红糖水,终究不是真的。但那些横纹一道一道,压得很深,很密。

      像真的。

      他接过来。

      “明天,”他说,“我要进一批真的。”

      白驴看着他。

      “黄芪、党参、当归,”松山青说,“药市批的。”

      他没说以后不卖假的了。

      他只是说,明天进真的。

      白驴点了点头。

      他把手从袖口抽出来,站了一会儿。

      “那我走了。”

      “嗯。”

      白驴转身。

      他走进巷口的灯光里,背影像很多年前那个背着包袱的少年。但他没走得像以前那么快。他走几步,停一下,走几步,停一下。

      在巷口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下,他回过头。

      松山青还站在巷子深处。

      隔着整条夜的巷子,他们看着彼此。

      白驴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让灯光落在自己身上。

      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松山青低头看那根参。

      他把参握在手心,横纹硌着掌纹,一道一道。

      很细,很深。

      像压了一夜。

      那天夜里松山青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他十五岁那年,在崖壁背阴处找到那株野山参。师父说这是你命里的参,它等了你二十年。

      他把参挖出来,小心翼翼地裹进青苔,放进竹篓。下山的路很长,师父走在他前面,步子很慢,背影像一株老树。

      他忽然很想问师父,二十年,它一直在等,它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吗。

      但他没问。

      师父说,有些东西不用问。

      梦醒的时候窗外天还没亮。

      松山青躺在床上,听着巷子远处的风声。他抬起手腕,红绳在暗里看不清,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那根压了横纹的假人参放在枕边。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纹路。

      有些东西不用问。

      他闭上眼睛。

      明天要早起,去药市批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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