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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揭夜若浮水 萍水相逢, ...
松山青把最后一筐萝卜根倒进铁盆里。
下午四点的光,从铁皮棚的缝隙斜斜切进来,一道一道,落在他手背上,像笼子。他把手缩回去,那些光就落在空处。
萝卜根是早上削的,泡过一夜的红糖水,晒到半干,表皮皱起来,隐约能看出参须的纹路。他捏起一根对着光看,侧影够了,横纹不够,还得拿竹片再压两道。
隔壁卖鞋垫的大姐探过头来:“诶!小松啊,今天早点收呗,腊月二十四了。”
“嗯。”
他没抬头。大姐叹口气,缩回去了。
腊月二十四。他记得这个日子,但不想记得。城里人扫尘祭灶,渔村人不兴这个。渔村只兴潮汐,初一十五大潮,初八二十三小潮。他从小看滩涂涨落,潮水带不走的东西,就留在那里,贝壳、断绳、泡烂的船板。
还有一根红绳。
他下意识按了按胸口。衬衫第二颗扣子里面,缝了个小暗袋。
盆里的萝卜根还剩大半。今天卖出去三根,三十块钱,够交三天棚租。他打算再坐一小时,等下班的人流过去。
人流还没来,来了一个人。
一双旧皮鞋停在摊前。黑色,鞋头有细密的折痕,擦过,但没擦太亮。松山青低着头,只看见那双鞋,还有灰夹克的衣摆。
“人参还是草药?”他问。
那人没说话。
他把手里那根假人参放下,抬起头。
黄昏的光从那人身后照过来,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轮廓。肩膀比以前宽了,站着的时候不再晃来晃去,脚后跟并拢,像站过很多队。
但他的手腕。那根表带。
灰色尼龙,边沿磨得起毛,扣眼多打了三个,最常系的那个已经豁开。
松山青认得那条表带。他换过三次。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光从他肩上滑落,露出一张脸。
松山青喉咙里像堵了块生锈的铁。
白驴。
不,不是白驴了。他听说过,好几年前就听说过,那个从渔村出去的男孩,在城里做过汽修,开过出租,后来进了什么公司。有人叫他白经理,有人叫他白骅。
只有松山青叫他白驴。
此刻他站在铁皮棚前,手里捏着那根假人参,没说话。棚顶的风吹得铁皮哗哗响,他像没听见,只是看着松山青。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这个,”他嗓子有点涩,像太久没说话的人突然开口,“治什么的?”
松山青低下头。
他把散落的几根参须拢进筐里,手指碰到自己削的假货,那些用红糖水浸出来的纹路,软塌塌的,一捏就变形。
“什么都不治。”他说,“骗人的。”
白驴没把那根假参放下。
他握着它,指节收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饿了。”他说。
松山青没抬头。
“这附近有面馆吗?”
巷口那家面馆开了七年,比松山青的棚子还老三年。老板娘认识他,知道他总点清汤面,加一个蛋,蛋要全熟。
今天他点了两碗。
白驴坐在对面,把那双一次性筷子掰开,蹭了蹭毛刺,搁在碗边。
左手。
松山青看见了。他从小用左手,被老师打过,被同学笑过,改不掉。松山青那时候说,驴还分左右蹄。
白驴说,你才是驴。
十六年前了。
面来了,热气扑上来,隔在两个人中间。松山青低头吃面,筷子在汤里搅,没夹起几根。白驴也没吃。他握着那根假人参,放在桌边,离他的碗很近。
“你一直在这?”白驴问。
“……三年。”
“之前呢?”
松山青顿了一下。之前。之前他跑过很多地方,南边的药材市场,北边的建筑工地,最远去过新疆摘棉花。他什么都干,攒一点钱就换地方,不为什么,就是待不住。
“到处走。”他说。
白驴没再问。
过了很久,面汤都快凉了,白驴说:“我回去过。”
松山青的筷子停了一下。
“村里人都搬了,”白驴说,“老屋塌了半间,你师父那个屋也空了。”
他把那根假人参转了个方向,参须朝左。
“我在村口坐了三天。”
松山青没说话。他想起那片滩涂,涨潮的时候海水是浑的,退潮以后留下碎贝壳和螃蟹洞。他小时候经常在那里等,等渔船,等一个不一定回来的人。
他等过很多年。
后来不等的那个下午,他把红绳从腕上割下来,收进贴身的口袋,坐上一辆去县城的破中巴。车窗关不严,一路灌风,他抱着师父留下的那半本《本草备要》,手冻得发青,没哭。
他不知道有人也在等。
白驴把那根假人参放回桌上。
“你这参,”他说,“做得不太像。”
松山青看着那根萝卜根,红糖水浸过的表皮在灯光下有点发亮。他做了三年假人参,第一次有人当面说它不像。
“横纹不够。”白驴说,“野山参的横纹是密的,铁线纹,你这个太疏。”
松山青抬起头。
白驴没看他,低头掰着那根假参的须,动作很轻,像在拆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你采的参,我见过。须长、纹密、芦头老。你说那种参有脾气,只在背阴处长,朝阳的地方养不活。”
松山青喉咙发紧。
那是他十五岁那年采的。师父带他进山,走了三天,在崖壁背阴处找到一株二十年生的野山参。师父说这是你命里的参,它等了你二十年。他舍不得卖,晾干了收在木匣里。
后来师父病了,他把那株参卖了。
买药。没救回来。
“我不会采了。”他说。
白驴看着他。
“那几座山封了,”松山青说,“开发成景区,进不去。”
他把面碗推开,汤已经凉透了,浮着一层白油。
白驴还是看着他。
“你手怎么了。”
松山青下意识把手缩回袖口。那道疤从手腕内侧斜穿到掌心,十几年了,早就褪成一道浅白。
“采药的时候摔的。”
“我背你那次。”
不是问句。
松山青没答。
白驴把自己那碗面推过来。他没动过筷子,蛋还完整地卧在面上。
“吃吧,”他说,“你从小吃面慢,等吃完,汤都凉了。”
松山青看着那碗面。
热气往上飘,一缕一缕,散在傍晚的灯光里。
他拿起筷子。
铁皮棚的灯是松山青自己接的,电线从隔壁扯过来,时亮时暗。他站在门口,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没拧开。
白驴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锁老了,冬天发涩。松山青又拧了一下,还是不行。他有点急,手使不上劲,那道旧疤在袖口下隐隐发紧。
“我来。”白驴说。
他接过钥匙,侧身站在松山青旁边,弯下腰,把钥匙往里顶了顶,轻轻一拧。咔哒。
门开了。
白驴把钥匙还给他。手指碰了一下,冷的,凉的,没有更多。
松山青推开门,没开灯。屋里很暗,一张铁床,一个塑料柜,窗台上晾着几把草药,干透了,一碰就碎。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白驴。
“你……”他说。
他本来想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又觉得不必问。
白驴在他身后站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年你说,等三年。”
松山青没回头。
“我第三年回去了,”白驴说,“你不在。”
铁棚顶上又响起风声。腊月的风从北边来,灌进这道窄巷,拐着弯地呜咽。
“我去过很多地方找你,”白驴说,“每次休假都找。去年有人告诉我,城郊集市有个卖假药的,跟你长得很像。”
他顿了顿。
“我等了一年。今天才敢来。”
松山青还是没回头。
他背对着门,背对着白驴,背对着这道灌进来的风。屋里没开灯,他站在黑暗里,像很多年前站在滩涂边,看着一辆破中巴摇摇晃晃开远。
他以为他早就习惯了。
他以为他已经不会等了。
白驴往前走了一步。
脚步声很轻,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那年你说,我不欠你。”
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压出来的。
“现在呢。”
松山青把手按在胸口。
第二颗扣子里面,那个缝了十年的暗袋。
他转过身。
棚外的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昏黄的光漫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白驴站在光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只看见他攥着那根假人参,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松山青把手伸进衬衫。
那根红绳旧了,褪成一种极淡的粉红,像晒了一辈子的渔网,像潮水退尽后留在滩涂上的贝壳内壁。
他把红绳握在手心,递过去。
白驴低头看着。
很久。
他没有接。
他握住松山青的手腕。
那道旧疤在他指腹下面,十几年了,还是微微凸起。
他把红绳重新缠上去。
打结的时候,手在抖。
松山青低下头,看着他打那个结。
十七岁那年打的死结,他割断用了三秒钟。
此刻白驴打了很久。
打完了,他没松手。
屋里很静,只有风在棚外绕。
松山青感觉到手腕上那根红绳的温度,从白驴的手指上渡过来,一点一点,渗进那道旧疤里。
他很久没有哭过了。
但此刻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热的,烫的,压了十年。
他咬着牙,没让它落下来。
白驴说:“我回来了。”
他抬起头。
松山青看见他的眼睛。
那不是城里一个叫白骅的人的眼睛。那是十七岁站在破屋门口背着包袱,不敢回头的少年的眼睛。
那少年说,等我三年。
他等了十年。
松山青张了张嘴。
他想说,你迟到了。
他想说,我等过你的,等了很久,后来不等了。
他想说,这十年我过得不好,你过得好像也没多好。
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覆在白驴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上。
外面风停了。
巷子很静。
铁皮棚里,两个人在黑暗里站着,谁也没动。
很久以后,白驴说:“明天还来摆摊吗。”
松山青说:“来。”
“我明天还来。”
“……嗯。”
白驴松开他的手腕。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那根参,”他没回头,“我买走。”
他从口袋里摸出钱,放在门边的塑料柜上,压平整。
然后他走进巷子的夜色里。
松山青站在原地,手腕上红绳微微发热。
他低头看那个结。
打得很紧。
十年了,白驴打结的手法,一点没变。
我是松山青,没啥出息,就一卖假参的。
说来也巧,造化弄人。
害,怎的在这里遇见他了。
现在可都是白领,瞧不上这遭破地了。
我以为他只是一瞥,便会离开了。
也好。
但他没有,他还认得我。
也罢,这几年我有啥变化?
和之前一样的,没啥出息。
那也不意外了,倒是我,有些认不出他了。
走便是了……走便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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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揭夜若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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