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王后》月照水

134、婚事（8） 德里克在鲁

　　德里克在鲁娃回来不久也被送回了德里克王宫，赛格等到德里克回来立刻握住他的手，喂了他一颗药丸。德里克迷迷糊糊，蜷缩着手脚不停打颤，费力罗和麦德逊接手了德里克。一名猎人跟在捆绑着穿皮甲的士兵身后，这些士兵身上缠绕着灰色的烟雾，整个人迷迷瞪瞪，像是失了神智。斯塔夫比德里克迟了半天也被绑缚到德里克王宫，他和那些士兵一样迷迷瞪瞪，一会要发怒一会又垂下头来昏昏欲睡。

　　安格尼思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冒险者公会长老说话的时候她不出声，弗明戈想要她站出来的时候她也不做任何动作。红日城的贵族也被召进了德里克王宫。安格尼思总算看到了本尼克公爵，他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人，蓄着八字胡，眼神有些锐利。这一次执政院会议大厅里坐满了大人物，红日城的贵族、执政院的圆桌大臣、冒险者公会的长老和德里克王室成员。醉得一塌糊涂的胡安国王也换了衣服被人搀扶着坐在了一边，玛戈王太后嘴巴张了几次也没能发出声音。

　　“你们要取消德里克王室吗？”莉莉丝的声音有些尖锐，她手里拿的是当年德里克一世和诸位城主贵族签订的《花之国宣言》。没有人站出来说话，花之国众多城邦只有红日城城主维特在场。

　　“莉莉丝长老。”维特不得不站起来，他看着这个不知道多少年纪的女人，冒险者公会长老们都是一些怪物，他们平时不会出现，一旦出现都要引起腥风血雨。上一次因为《最高工资发案》，他们甚至放了沙里人进来。维特舔舔嘴唇，吞咽了一口口水才说：“德里克王子遭遇这样的不幸——”

　　莉莉丝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散发着摄人的光芒。维特在莉莉丝的注视之下神志有些恍惚，他一字一句地说：“德里克王室一直占据着花之国三成的税收，宫里每年花销越拉越大。当年的德里克一世及其后代子孙，哪个不在德里克长城巡查几回？现在的德里克王室傻子越来越多，叫众人怎么服气？我这个红日城城主不过是个半拉子城主，斯塔夫和王储在红日城收税，我这个城主半点风声也得不到，德里克王室不换，把我这个城主换了吧。”维特发现他控制不住自己，心里话一句接着一句往外冒。

　　“你们呢？”莉莉丝看向贵族们，她举起手里的《花之国宣言》和《冒险者公会宪章》：“这是你们祖先和德里克王室和冒险者公会签订的协约，现在这些是要作废了么？”

　　“莉莉丝长老，请问冒险者公会是要撤出红日城么？”尼克罗终于站了起来，“我们想知道，冒险者公会是否会执行《冒险者公会宪章》？”

　　“不是你们想把冒险者赶出红日城么？奥古斯？德尔加？玛戈？尼克罗？斯塔夫？”莉莉丝猩红的眼睛像充血似的，几乎看不到一丝眼白。她冷酷地说出在场每个人的心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唯独没有保护花之国，没有保卫国王的心。莉莉丝环顾众人：“你们要怎么办？”

　　“执政院会设立法务部，还会选出一名法官。如果冒险者公会离开花之国，我们也会努力组建军队保护自己；冒险公会如果留在红日城——”弗明戈顿了一下继续道：“当然，冒险者公会永远拥有一票否决权。”

　　“好，好得很！我们离开红日城，所有冒险者撤出红日城。”安玛站了出来，她看着苍老的玛戈王太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国王胡安、惊讶地瞪大眼睛的弗明戈、不知所措的贵族和试图上前阻拦的红日城城主维特。

　　“安玛？”“不要！”“长老？”四周想起一片惊讶的叫嚷声，弗明戈和维特对视一眼，他走上前去对着安玛行了一礼，退到一边说：“我仅代表执政院请冒险者公会留下来。”

　　奥古斯默不着声，他身后不停有人用手指头戳他，他硬着头皮头上前站到弗明戈身侧：“我代表下议院请冒险者公会留下来。”维特摘下帽子走上前：“我仅代表上议院和红日城请冒险者公会留下，安玛长老。”

　　接下来的场面有些混乱，弗明戈当即起草了《481临时协议》，里面不仅宣布了要成立法务部，协调各城邦之间的法律，还专门设置了一个职务——大法官。冒险者公会对此不仅拥有一票否决权，他们还额外拥有知情权，法务部成立后所有律法条文一式双份送到冒险者公会，只有盖有“同意”的法律才能在花之国推行，任何一份没有得到冒险者公会同意的条文都被视为否决。这张临时起草的协议上面不仅有涂改痕迹，还有很多人的签字，当时参与会议的贵族和冒险者公会长老全部在上面签了字，唯独没有德里克王室的签字。玛戈王太后看着人群在她面前来来去去，温一直站在她的身后。

　　弗明戈疲惫地回到家中，今天晚上红日城的贵族没有人能够安然入睡。德里克王室第一次在一份全国的协议上面没有签字，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德里克王室能不能继续拥有权柄端看冒险者公会究竟是否放弃德里克王室？弗明戈将心里头几个法官人选名单过了有过，他连夜写了好几封信派侍从送了出去。

　　德里克王宫尼思楼里面灯火通明，这几天发生的事和《481临时协议》要立刻抄写印制发往星城、麦城、临城和卫城。花之国一直是城邦制，特别是卫城、临城人口不得流通，不同城市之间没有统一的律法。《481临时协议》究竟能不能通过，需要这些城主共同参加决议。自从德里克长城建立，花之国和平时间越来越长，早些年沙里人攻入花之国的事偶有发生，民间也知道沙里人的可怕。自从德里克长城建立，沙里人很难突破卫城防线，红日城、星城人民渐渐忘记了沙里人。和平年代带来人口迅速增长，城市之间的人口流动和商业往来越来越多，不同城市商户公民自由民之间的冲突也越来越多。

　　斯塔夫为什么会想要组建军队，来到红日城的自由民太多了，这些人能够从自己所在的城市离开，不仅敢冲敢闯，还有一身力气，是极好的雇佣兵。如果没有冒险者公会横插一手，斯塔夫从贵族那里取得税收，他的雇佣兵会越来越多，取代德里克王室指日可待。当然斯塔夫想取代的是红日城的冒险者公会和冒险者公会羽翼之下的德里克王室，而不是去德里克长城做一名守卫边境的军政大臣。

　　冒险者公会长老们也聚集一堂，阿尔梅妮亚推迟了出发去东海的行程。

　　“德里克王室还有存在的必要吗？”安玛看着莉莉丝带回来的《481临时协议》，执政院已经完全取得了立法权和执政权，冒险者公会的知情权更像一个安慰剂。

　　“你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税收。”阿尔梅妮亚从《481临时协议》里抬起头，“税收还是有冒险者公会、德里克王室和执政院共同收取，依然存放在冒险者公会。德里克王室是冒险者公会在执政院的监督者和代言人，也是冒险者公会和执政院之间的缓冲。三角形才是最稳固的，德里克王室毕竟是德里克一世的血脉，他们不能说毫无贡献。”安格尼思重新有了任务，等德里克王子身体恢复，她将和年前一样继续在红日城周边征收去年的税金。

　　“没有钱，他们什么也干不了。”阿尔梅妮亚说，“有一个法务部也好，我们再也不要派人一直去德里克王宫。”之前执政院也会开会，但是决定权掌握在首席执政官手里。通常弗明戈一个手书就是一份法案。下议院的决议送上来就这么通过了，不是法律胜似法律。有一个法务部，那些法律有了明确的条文，冒险者公会只要确认通过，法官就可以以此为依据进行判决，再也不需要冒险者公会充当审判者。

　　“德里克王室好多年没有出人才了。”安玛叹息着说，“玛戈王太后早些年还清醒些，这些年越来越倚重执政院。”

　　“执政院那些人都是人尖子，那里有花之国最好的书记官、税务官。”阿尔梅妮亚说，“下议院那些人又是平民里面脑子最好的，他们能够迅速发迹并且站稳脚跟，是一股可以和贵族抗衡的力量。”

　　“是啊，如果没有沙里人，冒险者公会好像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安玛叹息着说，“那些贵族一直说冒险者公会不遵守法律，其实就是看不过冒险者一直看管着他们。如今有了下议院，他们自己就能斗成一团。”

　　“冒险者公会也不比他们好多少，”阿尔梅妮亚坐了下来，“只不过我们有了问题在外面解决。”

　　“我们是凭本事吃饭，他们要依靠大量的侍从仆人服侍。”红头发安妮不赞同地说，“这些贵族眼里，只有贵族才值得他们平等交谈，我实在是烦他们。”

　　“冒险者公会也雇佣大量工人啊，没有厨娘，你吃什么喝什么？”阿尔梅妮亚摇着头说，“我可没见你自己洗一件衣服。”

　　“我，我付钱了。我的钱可全是自己赚的。”安妮被阿尔梅妮亚顶着，不服气地说：“那些贵族呢，多久不上战场了，一个个养得面白体弱，全靠祖上留下来的家产活着，还瞧不起干活的人。下议院那些人想取代贵族，我是支持的。一个人之所以成为贵族，是因为他做出了特殊贡献，而不是因为他有一个好父亲！德里克王室哪怕再出半个德里克一世，执政院也不至于这么不把王储放在眼里。”

　　“我常常想，血脉究竟传承什么？如果我死了，我不会担忧冒险者公会能不能运转，每个人应当为他自己的选择负责。”安玛叹了一口：“也许我们这些没有孩子的人，永远无法体会那些父母为了孩子所做的事。”

　　“我喜欢孩子，也喜欢冒险者侍从，我看到他们努力进取只会感到放心，他们终于有了自己的能力。”阿尔梅妮亚附和着安玛，她笑着说：“我理解不了安妮，一心为了别人。安玛，父母也许是没有长寿钟那么长的生命，但是他们的确给了孩子生命，对待孩子的心和安妮是一样的吧。”

　　“我们不一样，安格什么都不坐，我也能养活她一辈子。如果她想要做什么，我只会放开手，任由她高飞。”安妮摇了摇头，她说：“没有那一对父母能够保证养活孩子一辈子，这也许就是他们选择婚约选择合作选择权力的缘故，他们用其他东西——家庭、金钱、权力弥补了生命长短的限制。”

　　“也许你是对的，我总是想不明白他们争来斗去是为了什么，是因为我活得太长了才看不清现实。”安玛看看阿尔梅妮亚又看看安妮，阿尔梅妮亚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一直努力上进。安妮不知道活了多久，她什么也不在乎，找到安格尼思之后，一心围着她转，居然也开始动起脑子来了。安玛又想到德里克一世，那是个聪明可爱勇敢又努力的孩子，安玛想，他们这些冒险者公会的老人们一直把德里克王室当成当年那个孩子，替他照顾了后代子孙那么久，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被德里克王室厌弃。孩子长大了就应该放手，也许他们真的应该从红日城退出去了。安玛有些泄气，她说：“我们尽快搬出红日城吧。”

　　“安玛！”“安玛？”所有人惊讶地抬起头看向安玛，莉莉丝了然地看着她：“安玛，我们不是为了德里克王室，我们也不是德里克王室的保姆。想想卫城，想想临城，光靠执政院，花之国很快会变成德里克一世之前的模样。”

　　“也许只有那样才会再次出现一个德里克一世。”

　　“安玛，我们走了不会再有冒险者公会了。”

　　“你说得对，我老糊涂了。”安玛笑了笑，她看向阿尔梅妮亚：“你有什么办法？”

　　“法务部成立以后，最先要全国通过的就是《最低工资法案》，”阿尔梅妮亚想了想，“还有附地民的收入，自由民的身份问题。”

　　“商人呢？”安妮抬起头问，“其实问题最多的就是商人，他们私自签订协议，又单方面撕毁，又要找冒险者公会帮他们裁决。那些钻到钱眼里去的人，心思最多，我看法务部应该找这些人去制定法律。”

　　“现在红日城有不少外地商人，海之国商人最多，他们不好管。”阿尔梅妮亚摇着头说，“海之国和花之国表面看起来边境稳定和平，实际上时有摩擦，那里的卫城不比荒原边上的卫城日子好过多少。”

　　“既然来了花之国，就按花之国的法律来。”安玛收好《481临时协议》说，“我会和维特说，所有来红日城的人，在执政院没有明确律法出台之前，全部按照红日城的法律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全部交由维特来决断。”

　　“这样也好。”赛格点点头，冒险者公会太像打杂的了，现在终于可以从琐事当中抽身。

　　“只是现在的德里克王室也太不顶用了。”格兰德叹息着说，“执政院权力只会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