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沉舟》蹲在坟前逗鬼笑

72、窥记忆深处 情义动魔心

　　崖下的山林中，萧云舟如同困兽，疯狂地追寻着那一闪而逝的、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他的身体早已超出负荷，内伤在强行催谷内力下不断加重，胸口血气翻涌，喉头腥甜，却被他一次次强行咽下。
　　衣服被荆棘划破，脸上沾满尘土与汗渍，砖红色的长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更衬得那双燃烧着执拗火焰的琥珀色瞳孔亮得骇人。他不能停，也不敢停。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唤醒他！
　　“云澜——！你出来！我知道你听得见！”嘶哑的吼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突然，一股无形的、冰冷彻骨的力量如同锁链般骤然缠上他的身体，将他猛地向后扯去！天旋地转间，他重重摔在崖顶坚硬的岩石上，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他挣扎着抬头，看到了那个立在崖边的身影。
　　依旧是那熟悉的挺拔身姿，雾蓝色的长发，俊美无俦的侧脸。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如同北境晨雾般朦胧深邃、偶尔会对他流露出罕见笑意的灰眸，此刻只剩下两潭深不见底的、燃烧着幽绿火焰的深渊。冰冷，死寂，没有任何属于“舒云澜”的情绪。
　　“云澜……”萧云舟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试图从那陌生的眼眸中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魇缓缓转过身，绿眸淡漠地扫过狼狈不堪的萧云舟，如同在看一只误入领地的虫子。“凡人之躯，勉强可用。”他开口，声音是双重叠加的诡异回响，“吾名魇，此玉之灵。沉睡五百年，终得苏醒。”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凿在萧云舟的心上。他猛地摇头，红瞳中血丝遍布：“不！你不是！你从云澜的身体里滚出去！”
　　魇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并未动怒，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因伤痛和愤怒而无法起身的萧云舟。
　　“痴儿。”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若非吾之力量维系，汝友早已魂飞魄散。如今他魂魄得全，意识与吾共存，共享不朽，有何不好？”
　　“胡说！”萧云舟目眦欲裂，试图凝聚内力，却发现周身经脉都被那股无形的冰冷力量禁锢，动弹不得，“他不需要你的力量！把他还给我！”
　　“还给你？”魇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绿眸中闪过一丝玩味，“凭你？一个连自身都难保的蝼蚁？”
　　他蹲下身，冰冷的手指轻轻抬起萧云舟的下巴，那触感让萧云舟浑身一僵。“吾很好奇，是何等愚蠢的执念，让你如此不惜性命，飞蛾扑火？”
　　话音未落，魇的指尖骤然亮起幽光，一股强大的意识如同利刺，猛地钻入萧云舟的眉心！
　　“呃啊——！”萧云舟发出痛苦的嘶吼，感觉自己的头颅仿佛要被撕裂。无数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不再是零碎的片段，而是汹涌的洪流！
　　他看到了五岁时，那个穿着明黄小袍、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太子，霸道地拦在他面前，宣布“你是我的伴读”时，自己心中那份莫名的雀跃与骄傲。
　　他看到了十岁那年，两人偷偷溜出宫，在街边小摊分享一串糖葫芦，舒云澜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的灰眸里，第一次映入了市井的烟火气，亮得惊人。
　　他看到了十五岁的月夜，他们躲在东宫最高的屋顶，偷饮御酒，畅谈天下。舒云澜指着脚下的万里河山，眼中燃烧着与他年龄不符的野心与光芒：“云舟，待我登基，你为我大将军，我们一同扫平这世间不公，让四海升平！”那一刻，他只觉得胸中豪情万丈，恨不得立刻为眼前之人赴汤蹈火。
　　他看到了二十岁，叛军攻入皇城，舒云澜一身银甲浴血，却固执地挡在最后，为他们断后。他声嘶力竭地吼着让他一起走，舒云澜回头，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疲惫、决绝与一丝……释然的笑容：“云舟，走吧。替我……看着这天下。”然后，便是弩箭破空，血花在他眼前迸溅……那一刻，他世界崩塌，心如刀绞。
　　他看到了自己背着逐渐冰冷的躯体，如同负伤的野兽，红着眼杀出重围，身边亲卫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他的战袍，也染红了他的灵魂。
　　他看到了苗疆圣地外，他跪在泥泞中，不顾长老的劝阻，以半生寿命为代价，求取那渺茫的圣药……
　　这些记忆，这些深埋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情感——炽热的忠诚，超越生死的羁绊，失去时的撕心裂肺，复活后的茫然坚守，以及那深藏在一切之下、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定义的、更加隐秘而炽烈的情感——如同最赤裸的献祭，毫无保留地呈现在魇的面前。
　　魇那冰冷古老的意识，在这股纯粹而强烈到极致的情感洪流冲击下，竟产生了剧烈的震荡！
　　他看到了萧云舟记忆中的舒云澜，不再是那个空洞的容器，而是有着喜怒哀乐、有着野心软弱的、鲜活的人。而萧云舟对“那个”舒云澜的情感，是如此复杂而浓烈，如同最炽热的岩浆，灼烧着他冰冷的核心。
　　尤其是那种名为“爱”的、毫无保留的奉献与守护，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排斥。这与他追求的绝对力量、永恒存在格格不入！
　　“荒谬……无谓……”魇试图以惯有的冰冷和蔑视来定义这些情感，但意识深处却泛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这具身体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了一下。
　　也就在这意识受到冲击、出现细微裂隙的瞬间，被镇压在识海最深处的、舒云澜那残缺的意识，仿佛被萧云舟那绝望而炽烈的记忆洪流所唤醒，猛地爆发出了强烈的挣扎！
　　“住……手……”
　　一个极其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决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舒云澜”口中发出！那是他本身的声音！
　　魇闷哼一声，侵入萧云舟识海的力量瞬间撤回，他捂住自己的额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属于“痛苦”的扭曲。绿眸中的火焰剧烈闪烁，明灭不定。
　　萧云舟瘫软在地，大口喘息，七窍因方才的意识冲击而渗出鲜血，但他却死死盯着魇，红瞳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与希望：“云澜！是你！你真的还在！你回答我！”
　　魇猛地后退一步，脸上表情在舒云澜的挣扎和魇的暴怒之间急速变幻。
　　“闭嘴！区区残魂……也敢反抗！”他低吼着，强行运转玉灵的力量，试图将那再度躁动的意识镇压下去。
　　绿色的光芒大盛，将舒云澜的身体再次笼罩。
　　但这一次，那镇压似乎并不如之前那般顺利。萧云舟记忆中那炙热的情感，如同种子，已在冰冷的心湖下，埋下了一丝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