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沉舟》蹲在坟前逗鬼笑

71、山巅立魔影 往事如烟云

　　凛冽的山风，如同无形的巨掌，狠狠刮过陡峭的崖壁，带起一阵阵鬼哭狼嚎般的呼啸。崖边，一道孤绝的身影迎风而立，雾蓝色的长发在狂风中肆意飞舞，如同燃烧的冰冷火焰。
　　舒云澜——或者说，占据了他身躯的上古玉灵“魇”，缓缓低下头，审视着这双属于人类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曾经执掌朱批，挥斥方遒，也曾紧握剑柄，浴血沙场。而此刻，这双手的肌肤之下，隐约可见幽绿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延伸至小臂，没入衣袖之下，与胸口处那已完全与血肉融合、只留下一个狰狞玉形印记的黑玉核心相连。
　　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在这具躯体内奔腾流转，冰冷、浩瀚、仿佛举手投足间便能撼动山岳，执掌生死。这与他在漫长沉睡中感受到的虚无与寂寥截然不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掌控一切的质感。
　　“凡人之躯，虽孱弱，却也别有一番趣味。”魇低声自语，声音带着古老而威严的回响，与舒云澜原本清冷的声线重叠，显得诡异而森然。他微微动念，指尖一缕幽绿色的光芒跳跃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精灵，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凝滞，几片被风卷起的枯叶在触及绿光的刹那，便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湮灭于无形。
　　这力量令他沉醉。五百年的沉睡，太过漫长。他本是天地间一缕精纯的玉魄，因缘际会，吸纳了无数岁月的灵机与一处古战场逸散的残魂执念，才诞生了懵懂的意识。他渴望完整，渴望挣脱本体的束缚，真正行走于这天地之间。为此，他潜伏、等待，引导着那些贪婪的生灵前来，试图寻找一个合格的“容器”。
　　直到这具“舒云澜”的身躯出现。
　　魂魄不全，复活之身，情感缺失……简直是完美的胚模。那残缺的灵魂几乎无法形成有效的抵抗，而那由苗疆秘药重塑的肉身，又蕴含着惊人的潜力，足以承载他磅礴的力量。
　　脑海中，属于舒云澜的记忆碎片如同破碎的镜片，不时闪烁。
　　他看到一个庄严华美的宫室，一个穿着明黄龙袍、面容模糊却威仪天生的男人，将小小的他抱在膝上，教导他帝王心术。那感觉……是敬畏与疏离。
　　他看到一个温柔婉约的宫装女子，在月色下轻轻为他哼唱着古老的歌谣，指尖温暖。那感觉……是转瞬即逝的眷恋，随即被更深沉的冰冷覆盖。
　　然后，更多的画面涌现。是那个红发少年，萧云舟。
　　记忆里的萧云舟，笑容灿烂得像正午的阳光，带着不容置疑的炽热，蛮横地闯入他原本孤寂规整的世界。一起逃课，一起受罚，一起在月下立下那些幼稚却无比认真的誓言……那些画面带着一种让魇感到不适的“温度”，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拒绝理解的执拗与热烈。
　　尤其是皇城陷落那日，萧云舟背着他，浑身是血，在尸山火海中踉跄前行，嘶哑的吼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云澜！坚持住！我们杀出去！”
　　还有那冰冷的洞窟中，萧云舟跪在他的“尸体”前，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中，是足以焚毁一切的痛苦与绝望，以及不惜一切代价的疯狂……
　　这些记忆，如同顽固的污渍，玷污着这具躯壳的“纯净”。魇的眉头微微蹙起，一丝不耐掠过心头。这些属于低等生灵的、无用的情感纠葛，除了干扰判断，还能有什么意义？
　　他尝试着驱动力量，想要将这些纷乱的记忆彻底抹除、封印。幽绿色的光芒在识海中亮起，如同潮水般涌向那些闪烁着微光的记忆碎片。
　　大部分记忆瞬间黯淡下去，如同被冰封，失去了所有的色彩与温度。关于父皇的期许，关于母妃的温柔，关于臣子的敬畏，关于复国的宏图……这些构成“舒云澜”人格基石的东西，在玉灵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然而，当绿光触及那些与萧云舟相关的记忆时，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力。
　　那些记忆碎片，并未像其他一样轻易黯淡，反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锚定，依旧闪烁着微弱却顽强的光芒。月下的誓言，背上的温度，绝望的呼唤……它们如同海底的暗礁，任凭能量潮汐如何冲刷，岿然不动。
　　甚至，当魇强行压制时，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心脏位置，传来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悸动。那不是力量的反应，而是一种……本能的抗拒。
　　“麻烦的蝼蚁……”魇的眼中绿芒一闪，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既是对那顽强抵抗的残存意识，也是对那个引动这份抵抗的红发男子。
　　他不再强行抹除，而是调动更强大的力量，如同铸造囚笼，将那些闪烁着微光的记忆碎片层层包裹、隔离。暂时无法清除，便先镇压。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将注意力投向眼前壮阔而险峻的山河。云雾在脚下翻涌，天地尽在掌握。这具身体，这身力量，将是他重现世间，攫取更大权柄的基石。那些微不足道的情感残渣，终将被彻底磨灭。
　　魇抬起手，感受着风从指缝间流过的触感，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新的时代，将由他“魇”来开启。而旧的羁绊，不过是即将被扫入历史尘埃的……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