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雨》米饭馒头片

24、一碗粥 程苒苒

　　程苒苒似乎是没想到姜莱会认错得这么干脆，原本想的所有话语像是在一瞬间噎在嗓子里，说不出口。

　　姜莱垂着头，鞠着躬，道歉态度诚恳，也让她再也无法发起火来。

　　她心烦意乱地摆摆手，轻轻擦去眼角的泪珠，语气依然带着委屈：“姜莱，我不是生你喜欢周岷天的气，我是在生你为什么要骗我的气。”

　　姜莱抬起头，张张口刚要解释，又被程苒苒打断了：“我知道你胆子小，不敢和别人说你的心里话。但我们是朋友啊，这些事，你可以告诉你信任的朋友啊。”

　　姜莱喉头发紧，鼻尖泛着酸意，眼眶微红。

　　“苒苒，是我不好。”

　　她抬起眼来，声音微颤。

　　“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太懦弱了，我知道你也喜欢周岷天，但我害怕，害怕我告诉你这份心动，可能会导致我们的友谊变质。我怕你会疏离我，我怕你会看出我的小心翼翼……”

　　姜莱有些语无伦次，脸涨得通红：“是我欠考虑了，不该这样简单地下定论，欺骗你。”

　　程苒苒看着她这副模样，再多的怒气也难以抒发出来，所有的愤怒化为心里的软意，叹了口气。

　　她主动张开双臂，一把抱住姜莱。

　　程苒苒把脸埋在姜莱的肩颈处，声音沉闷，也有些颤抖：“姜莱，其实我也挺羡慕你的，羡慕你可以得到周岷天的喜欢，羡慕你的坦率，可是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我现在才知道，其实我对周岷天的情感，根本不是喜欢。”

　　姜莱感受到自己肩头传来一丝丝的温热，似乎有一滴泪水落在她的身上，滚烫无比。

　　她抬起手，犹豫半天，才缓缓落在程苒苒的背上，轻轻拍着。

　　“我对周岷天的情感，或许真的只是执念。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对他穷追不舍了。”程苒苒直起身，擦干眼角的泪，冲着姜莱扬起一抹笑容。

　　“姜莱，我祝你们岁岁年年，往后皆好。”

　　-

　　这一夜，姜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始终难眠。

　　她实在躺不下去，翻了个身爬起来，蹑手蹑脚地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找出日记本，盯着上面的字迹发呆。

　　日记本是三年前爷爷送她的生日礼物，纸页很厚，她经常在本上记录自己的真心话，记录生活里的一点一滴，记录周岷天和她的故事。

　　纸角泛黄，姜莱小心翼翼地翻到第一页，上面的日期是三年前，天气晴，当时的字迹还没有现在成熟，字体方方正正的，十分规矩。

　　——今天是生日，爷爷送给我这个日记本，奶奶给我做了一大桌子的可口饭菜，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看着上面的内容，姜莱忍不住扬起嘴角，陷入到那时的回忆。

　　当时爷爷藏在冰箱后面，奶奶笑着推着她去看蛋糕，刚走到厨房，爷爷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笑容满面：“莱莱，这是爷爷奶奶给你买的生日礼物，一个日记本，以后有哪些不开心的事情就写在上面，据说就会让烦恼通通消散哦！”

　　奶奶站在一旁补充道：“还有啊，这个日记本是有魔力的，前面只能写自己的日常生活，后面那些纸页，也只能写自己内心的秘密，不然就不灵了！”

　　那时的她信以为真，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捧着爷爷递来的礼物，发现上面居然还有个密码锁，锁住了后面她写心里话的部分。

　　她笑眯眯地点点头：“谢谢爷爷奶奶！我记住了！”

　　现在想想，也会让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那时候，仿佛这一切还历历在目，身临其境。

　　刚开始的日记，上面还写着她对平凡日子的记录，今天被小狗追了，下雨天溅了一身水，不是很开心，后天试卷找不到了，结果是被班里搞恶作剧的男生偷走了……

　　这些点点滴滴的记录，直到周岷天的出现，逐渐减少。

　　取而代之的，都是她少女时代一点点对这个少年产生情感的经历。

　　她将这些心里话和情感写在后面，和自己的日常分得清清楚楚。

　　——从刚见面的第一眼，我似乎无法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他很耀眼，光彩夺目，我似乎……

　　那上面的六个点，姜莱没有写完，可能是在给之后的自己找个可以变卦的借口。

　　她合上日记本，又重新将心事部分锁上，趴在桌子上叹气，目光在桌面上游走，忽然看到一只被她遗失在角落里的钢笔。

　　她一愣，伸出手拿起钢笔，才发现竟然是她两年前丢失找了好久的钢笔。

　　那是她在日记本上记录下的倒霉事情，考试时自己的钢笔被同学借走了，考完试下课去要，被同学告知那钢笔不符合考试要求，被监考老师没收了。

　　那是姜莱最喜欢的钢笔，是爷爷奶奶给她买的16岁生日礼物，听说这个样式的很难再买到了。

　　她不甘心就这样找不到，跑到监考教室去寻找，监考老师却不愿意为她一人去查找一支钢笔的下落，于是草草敷衍她，说找不到了。

　　她清楚记得当时监考老师的话：“不就是一支钢笔吗？你再买一支不就行了。”

　　也就是说，这支钢笔早就丢了，但是现在又出现在她的桌面上，而且自己居然一直没有发现。

　　姜莱的脑海深处倏然闪过几个画面，她立刻翻开日记本，从第一页仔仔细细地阅读着自己写下的每一句话，越往后看，心里的震惊越强势。

　　——3月26号，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是要欺负我，给我的水里放粉笔灰，偷我的试卷。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3月27号，没想到今天下午，昨天欺负我的那些人全被叫了家长，还被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训斥他们，说同学们要互帮互助，不能欺负别人。

　　姜莱清楚记得那几个人，那件事之后，初中三年都没有人再来欺负她。

　　当时的她以为是他们被老师教育后良心发现的。

　　她接着往下看，似乎一幕幕都在她的心里得到了验证。

　　——4月3号，我今天很开心，平平淡淡的一天，回家路上闻到奶茶的香味。我总是喜欢遥遥地站在店面外围，望着那间小小屋子里人山人海买奶茶的场景，有一种平淡的幸福。就是没尝过这家奶茶店的饮料，也不知道和其他家有什么区别。

　　——4月5号，放学路上碰到了一个穿着玩偶服的老爷爷，因为声音听起来有点老，和爷爷声音挺相似的，所以我断定那是个老爷爷。这个老爷爷拦住我，给我一张奶茶店的免费券，说因为我是今天第九十九个路过这里的人，所以送给我这张奶茶券。很开心！爷爷奶奶说得没错，这果然是一本有魔法的日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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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面的点点滴滴都验证了她的猜想，姜莱从震惊和感动中抬起头，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合上日记本。

　　原来自己身边发生的幸运事，从来不是老天在眷顾自己，而是爷爷奶奶在她身后的扶持与帮助。

　　她看向卧室门，那扇门之后，是爷爷奶奶居住的房间。仔细一想，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和爷爷聊天了。

　　后来的爷爷似乎总是害怕见到她，总是躲着她。她问奶奶，但每次询问，奶奶也是含糊其辞，目光躲闪，仿佛在掩饰着什么。

　　姜莱抬头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多了，想必爷爷奶奶早已入睡了。她叹了口气，重新将日记本放回原处，躺在床上。

　　后知后觉的不安浮上心头，那些她从来没有放在心上的细节也翻涌上来，心口的酸涩堵得她难以呼吸。

　　姜莱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下定了决心。

　　她一定要弄明白，爷爷奶奶到底有什么事情在瞒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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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姜莱早早起床为爷爷奶奶做了一顿早餐，一丝不苟地摆在餐桌上，坐在自己的位置等着二老起床。

　　率先起床的是爷爷，他半眯着眼，重重敲打着自己的胸脯，竭力压低咳嗽的声音，似乎害怕打扰到其他人休息。

　　看到姜莱坐在餐桌前，他明显一愣，心虚的笑容浮现在脸上：“莱莱怎么起这么早啊？怎么不去上课啊?”

　　姜莱冲着爷爷露出一抹笑：“今天周末，不用去学校上课。”她小跑到爷爷身边，轻轻挽住他的胳膊，“好久没和你们一起坐下来慢慢吃饭了，今天我下厨，爷爷，你和奶奶尝尝我做的怎么样？”

　　手心抚上爷爷的胳膊，姜莱才惊觉，没想到爷爷的胳膊已经骨瘦如柴，褐色的皮肤松松软软地耷拉在骨架上，仿佛没有肌肉一般。

　　姜莱沉默不语，扶着走路颤巍巍的爷爷坐在椅子上。

　　椅子发出短促的刺耳声，姜莱扶稳爷爷坐下，指尖仍然残存着骨头硌人的触感，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碾压而过，酸意涌上鼻尖。

　　爷爷察觉到姜莱的反应，不好意思地冲着姜莱笑笑，挠挠头，声音却沙哑无比：“对不起啊莱莱，爷爷硌疼你了吧。人老了，皮肤松垮了，都没肉了。”

　　“没有。”姜莱摇摇头，喉头发紧，慌忙低下头，端起碗给爷爷盛了一碗热乎乎的粥，轻轻放到他的面前，“爷爷，你趁热喝了吧，喝完就变年轻了。”

　　爷爷像往常一样开着玩笑对姜莱笑，端起碗动作夸张地喝了一口，连连咳嗽几声，才放下碗苍白着脸，笑着给她竖了个大拇指：“我们莱莱真厉害，连粥都煮得这么好喝！”

　　他的骨节明显，压在勺子上的手有些颤抖，舀起一口粥送到嘴边，有几滴还滴落在地上。

　　卧室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奶奶的脸出现在门后，那双眼睛红红的，还有点肿。

　　她穿着拖鞋走到餐桌前，脸上满是疲惫，却还是对姜莱笑眯眯道：“莱莱，你来电话了。”

　　姜莱赶忙站起身扶着奶奶坐下，轻声细语地询问：“谁啊？”

　　“好像叫什么……周岷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