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雨》米饭馒头片

23、对不起 周岷天

　　周岷天忘记自己那天是怎么回家的了。

　　他只记得当时姜莱和他说完那句话，然后瞬间慌张地捂住脸，再也没有了看他的勇气。

　　直到推开卧室门，周岷天满脑子都是姜莱看他的各种神情，有欢喜，有兴奋，有悲伤，有害羞，还有悸动。

　　在那一刻他坚定，姜莱也喜欢自己。

　　他掏出手机，白光在黑暗里格外显眼，点开短信界面，周岷天的手指停留在键盘上面，犹豫很久，删删减减，最终敲下四个字。

　　——我到家了。

　　姜莱的消息很快回复过来：

　　——早点睡，晚安。

　　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周岷天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笑容，想到姜莱也是思考半天才发来的消息，想到她的笑容，他的心里就不自觉地涌起一番温热的涟漪。

　　直到手机熄屏，他的脸映在漆黑的屏幕上，笑容温柔，他才惊觉自己的反应格外明显。

　　周岷天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放到一旁，随手抓来一张物理卷子，想让自己冷静冷静，却发现根本就是徒劳无功。

　　卷子上的黑字在他眼中逐渐扭曲，化为傍晚姜莱靠近自己，轻轻吐出的那句话。

　　——其实在我心里，也只有你。

　　“少爷，周先生叫去一趟他的书房。”

　　紧闭的房门外忽然传来保姆的声音，她轻轻叩门，声音有些急促：“少爷，您在屋内吗？”

　　话音刚落，周岷天面无表情地打开房门，站在保姆面前，沉默地走出房间，向一楼走去。

　　看到保姆紧张的面容，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他亲爱的父亲又发疯了。

　　停在书房门口，周岷天闭上眼，轻轻敲敲门，得到屋内人的许可，他才慢慢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到站在窗前沉思的男人身边，沉默不语。

　　“今天晚上，你去哪了？”

　　男人动作优雅地掐灭烟头，随手丢入烟灰缸里，转过身注视着周岷天。

　　周岷天没有直视他，目光始终停留在窗外的月亮上，淡淡道：“吃饭。”

　　“吃饭？”男人冷笑着反问，“堂堂周家少爷，和那些不三不四，平庸的人吃饭，周岷天，你知道你有多丢周家的脸吗？”

　　“我和谁吃饭跟你没关系。”

　　男人闻言，轻蔑地笑了一声，转身从书桌上拿起一沓照片，居高临下地甩到周岷天身上：”看看。”

　　周岷天拧着眉看向照片，看清照片上的画面，他瞬间呼吸不匀，心脏像是被谁狠狠抓住，痛得他做不出任何话，只能死死地盯在照片上那抹模糊人影。

　　“照片里的女生，你应该不陌生。”男人冷冷道，“想必你也知道我的手段，想找到一个人的全部信息对我不难。如果你想让她能好好生活下去，就趁早和她断绝关系，别逼我。”

　　“你太卑鄙了……”周岷天盯着照片中姜莱模糊的侧颜，紧握的拳头不由自主地颤抖，“太卑鄙了……”

　　“我卑鄙？”男人懒洋洋地点燃一只烟，“如果你早早远离她，就不会发生这些事。周岷天，你是天之骄子，这些人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拖累影响你，所以我警告……”

　　“她不会拖累我！”

　　没等男人说完，周岷天怒吼着打断了他的话。

　　他双眼猩红，恶狠狠地盯着男人的脸，恨不得立刻把他撕碎：“我不是天之骄子！她也不会拖累我！周厉，你不要拿这件事来威胁我，我不会和她分开，你也趁早死了这条心！”

　　周厉深深吸了口烟，眯着眼打量着眼前怒气冲冲的少年，掐灭烟头，直起腰伸出手，狠狠朝着周岷天的脸上扇去！

　　他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一下一下，力道不减，反而越打越狠，仿佛站在眼前的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一个与他有深仇大恨的人。

　　脸上火辣辣的疼，但周岷天一声不吭，抿着唇，不肯低头，不肯服软。

　　一道温热的液体缓缓流在唇边，周岷天轻笑一声，抬起手一把抹去鼻血，冷冷地望向周厉：“有本事，你就打死我。”

　　周厉高举的掌心一顿。

　　周岷天眼睛不眨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打死我，你们就能培养一个更符合你们希望的天之骄子了。”他冷冷道。

　　周厉盯着周岷天的双眼，他的眼里载满了愤怒与嘲笑，似乎根本没把自己当回事。

　　“你有种。”周厉停在手上的动作，朝着他竖了个大拇指，“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周岷天眼里没有过多的情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开房间。

　　走上二楼，一个优雅的妇人站在房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水，慢条斯理地抿着茶，目光停留在他红肿的侧脸上。

　　“这是你希望看到的吧。”他没有给妇人眼神。

　　妇人不置可否，轻轻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丝劝诫：“岷天，这件事是你的错。我们绞尽脑汁安排你和杜妍在学校里以情侣示人，结果你是怎么做的？现在想来，你就是为了这个女生才这么做的吧。”

　　周岷天深吸一口气，望向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母亲，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

　　“妈。”他颤抖着声音，“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呢？”

　　“想让我成为你们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我努力达到了。想让我做个体恤父母的人，为了满足你们近乎变态的控制欲，我也从来没有忤逆过你们。”

　　“我考试考砸一次，你们要我跪在门外抄上百遍家规；我感冒发烧到四十度，你们却为了所谓的体面，强制我陪你们游走于宾客之间，一遍一遍弹着高难度的钢琴曲，直到昏迷才允许停下；我好不容易画好的大赛作品，你们认为和学习无关，二话不说就删除我所有的努力和付出。”

　　说着说着，周岷天忽然笑了一下，笑容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悲伤与麻木，就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你们说的什么我都照做，你们所有的要求我都竭力完成，就连我的喜好，我的情绪，我喜欢的人都要听你们左右支配。”

　　“累吗？”他自嘲地笑笑，“但是我好累啊。”

　　妇人对这番话似乎有些触动，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但她却没说什么，深深地看了眼周岷天，转身回到房间内，只留下周岷天一人站在台阶上，独自失神。

　　他缓缓闭上双眼，叹了口气。

　　就是这样，一个给他施压，一个选择逃避。

　　这就是他们，这就是他的家。

　　-

　　运动会很快结束了，大家的生活重新回归正常，每天坐在教室里刷着写不完的卷子，不少同学叫苦连天，趴在桌子上，望着窗外枯黄的落叶扑簇簇地落在地面。

　　自那天起，姜莱和周岷天像是莫名下定了某种决心，时常趁着没人时相约在图书馆学习，一起努力。

　　白露也和季秋白有时也会加入他们的学习计划，四个人还笑着约定，大学一定要考在一座城市。

　　“我想去南方看看，从小到大就一直生活在北方，太没趣了！”白露趴在桌子上，眼睛亮亮的。

　　季秋白宠溺地揉揉她的发顶，笑着道：“好，都听你的。”

　　姜莱握着笔，撑在下巴上看着他们笑。

　　周岷天放下笔，视线转向姜莱，眼神温柔：“你呢姜莱，你想去哪？”

　　她想去哪？

　　姜莱认真地想了想，轻声道：“我想去北京。”

　　“北京？！”白露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的地名，“莱，你要去北京吗？！那里竞争多激烈啊，你们能受到了吗？”

　　“北京挺好的，离家不远。”姜莱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她本来想带爷爷奶奶一起逃离这座城市，但她现在没有经济来源，上了大学就算勤工俭学，也无法承担那些经济压力。

　　现在只能找一座离家近的城市，时不时回来看看爷爷奶奶，然后大学毕业带他们离开。

　　“我也觉得北京很好，有我心仪的学校。”周岷天忽然出声，声音带笑，“实在不行，我们就兵分两路吧，也不是非得在一起。”

　　“行啊你小子，”季秋白笑着撞了撞周岷天的胳膊，“居然要抛弃兄弟。”

　　白露撑着脑袋：“那以你俩的成绩，岂不是一个清华，一个北大？”

　　姜莱噗嗤一笑：“我怎么可能考上北大啊。”

　　“怎么不能，试试呗。”白露侧过头，“那你想考哪所学校？文科生去北大很好啊。”

　　话音刚落，周岷天下意识看向姜莱。

　　“我想去北师大。”

　　姜莱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北师大也是个好学校，分数不低啊。”季秋白道，“姜莱，你了解过分数线吗？现在的成绩距离这所学校还差多少？”

　　“还有三四十分的差距吧。”没等姜莱吭声，周岷天率先开口，盯着姜莱面前的数学试卷，“她的数学和英语现在还各有二十分的提升空间，如果提起来，去北师大学一个热门专业不是问题。”

　　白露忍不住笑着说：“周岷天，你对莱莱是真的很关心啊，连她哪门弱项都知道。”

　　季秋白也有些不乐意了：“我也很清楚你的成绩的好吗？据我所知，在你前两天的考试中，数学98，英语112，语文……”

　　“好了好了！”没等季秋白说完，白露立刻跳起来捂住他的嘴，心虚地冲着姜莱周岷天笑道，“别听他瞎说哈哈哈。”

　　姜莱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刚想说些什么，目光忽然越过他们，捕捉到刚从二楼拐角出现的女生，瞬间愣住了。

　　是程苒苒。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她在班里和程苒苒打招呼，程苒苒总是对她爱答不理，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自己。

　　“怎么了姜莱？”季秋白坐在姜莱斜对面，率先察觉到姜莱情绪不对。

　　众人一听，都顺着姜莱的目光看去，发现了同样发愣的程苒苒。

　　姜莱抿紧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当初告诉程苒苒，自己不喜欢周岷天，结果现在他们坐在一起还有说有笑，也不知道她会怎么想……

　　没想到程苒苒淡淡地扫了一眼周岷天，直直朝着姜莱走来。

　　“姜莱，我想和你聊聊。”她的声音没有太多情绪。

　　白露下意识站起来拦住姜莱，目光警惕：“你要干什么？”

　　没等程苒苒说话，姜莱站起身轻轻拍拍白露的肩膀，示意她放宽心。

　　“好，我和你出来聊聊。”姜莱走出来，在众人的注视下跟着程苒苒来到一楼。

　　一路上无比安静，平时爱吵爱闹的程苒苒沉着声音，脸上没有太多神情，似乎还有点恍惚。

　　她们停在了一处无人的角落里，面对面站着，却没有人率先开口。

　　姜莱深吸一口气，刚想说话，被程苒苒打断了。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姜莱，我拿你当朋友，可你却是怎么对我的？”

　　姜莱有点错愕：“我怎么对你了？”

　　“你明明知道我喜欢周岷天，可你却瞒着我，和周岷天走得那么近，你知道我有多伤心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

　　姜莱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盖住眼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很轻：“是，我之前和你说，我不喜欢周岷天，是我撒谎了。对不起，这件事是我错了。”

　　“我当时撒谎说不喜欢他，是因为那时的我太懦弱，不敢在心里承认这份悸动，更不敢去面对，所以才会瞒着你。”

　　“我没有想故意伤害你，更不想破坏我们之间的友谊。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很苍白，让你伤心，我真的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