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下花枝冷艳》嘉夷

2、No（二）

　　“走吧。”黎冰的声音又没有任何前情提要地从司契身后响起。转眼就到了去顾氏拜访的日子。

　　路上黎冰一边开车一边和司契说了一下这个客户的大概情况。司契跟黎冰出外勤的时候总是黎冰开车，因为司契拿了驾照四年，却从没上过路。

　　司契是高奚招进来的，见到黎冰的时候已经入职一周了，还记得和黎冰第一次见面，就发生了如下对话：

　　“你是海城的驾照，开车技术肯定很不错，饶城的路你开着一定就跟旅游一样简单。”黎冰瞟了瞟司契的简历，抬头带着期待的眼神等着司契的回答。

　　“我虽然有驾照，但我不会开车。”这是实话，黎冰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不过可能是为了显示自己并不是为了招一个廉价司机，黎冰马上整理了眼神，嘴角挂起了微笑。

　　“抓紧学起来，出差我们可以轮着开。”

　　不过黎冰后来从来没让司契开过车。

　　黎冰虽然气场一米八，但是个子只有一米五，所以她的脚上永远焊着一双高跟鞋，开车的时候直接把鞋脱掉，光脚开车，司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震惊居多，后面则是暗暗敬佩。

　　每次坐车的时候司契也不能闲着，因为黎冰是个时间管理大师，喜欢利用开车的时间处理一些事务性工作。比如打法院电话啦、给客户汇报一下案件最新进展啦，司契这时候就相当于黎冰的另一双手，要么在拨电话，要么就帮黎冰记录，有时候还得充当人肉导航，因为黎冰经常一不小心就开错道，要是想准时抵达，就得时刻帮黎冰注意路线。

　　开了一个半小时的车，终于到了客户单位。

　　只见一座高耸的大楼屹立在金舆广场中央，这栋楼21世纪初就建成了，是饶城的地标性建筑，看起来有些破旧。从正东方看过去整栋楼就像一条线，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这栋楼也有个响当当的名字——盛天大厦。

　　“走吧，等会儿带着脑子听，别说话。”黎冰脚踩红色高跟鞋，背着LV，风风火火地走在前面，司契加快脚步，尽量缩短和黎冰的距离。

　　走进大楼，里面的装修格外气派，整体色调以黑灰为主，软装又是采用的中式风格，看起来严肃而雅致，一扫大楼外表流露出的衰败之气。员工们都穿着得体的正装，脚步匆匆、气氛肃穆，竟然比一向以有严格的dress code著称的律师看起来更为职业化。

　　“您好，我们是鼎瑞律师事务所的黎律师和司律师，和顾总预约了今天上午十点。”司契已经小跑起来，好不容易赶到了黎冰前面，和前台表明了来意。

　　小顾总的办公室坐落在这栋建筑的顶楼——五十六楼。因为是老板的客人，所以前台将黎冰和司契带到了老板的专属电梯。

　　电梯运行平稳而快速，且不需要像鼎瑞所在的大厦那样需要换乘。内部萦绕着淡淡的木质调的香味，迎面还挂着一幅山水画，一看就是名家画作、价格不菲，随着电梯内显示屏上数字的不断跳动，司契的心情也变得有点紧张。

　　到达五十六楼时，一位穿着讲究、容貌英俊的年轻男子已经在电梯门口等候。

　　“黎律师、司律师，顾总正在办公室等候，请随我来。”说完就先行一步在前方引路。

　　“这是小顾总的特助，王世修，你可以叫他王特助。”黎冰微微侧着头，小声地和司契交代。

　　办公室的门口有着专门的迎宾人员，见到王特助后，就将大门缓缓推开。

　　“顾总，黎律师、司律师到了。”王特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只见一个宽肩窄腰的男子背立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西装剪裁得体，一看就是私人定制的，男子听到声音后缓缓转身。

　　一张精妙绝伦的脸庞逆着光出现在司契面前，刚刚那个王特助就已经够帅了，没想到这个顾总更是绝色。

　　“顾总。”黎冰先招呼了一声。

　　黎冰应该是和顾总打过不少交道，一进门顾总就熟络地和黎冰拥抱了一下，和司契则只是微微地点头示意。顾总看着有礼有节，不过司契从他身上似乎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冰姐，这次我父亲的事情就麻烦你了。”

　　大概一小时，黎冰就和顾总确定了委托意向，并且从他们的谈话中，司契才知道，原来黎老师和老顾总是多年好友，小顾总也是黎老师看着长大的。

　　整场谈话，司契一言未发，顾总的眼神也基本上没有和司契交汇过。

　　在谈话末尾，黎冰当场就安排了工作，未来一个月，司契都将驻场在顾氏集团收集资料。顾爻的目光这才落在了眼前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但眼神里冒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的年轻女子身上。

　　他的目光里没有欢迎，只有审视、探究和毫不掩饰的冷漠、疏离。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具英俊、却没有温度的空壳。

　　走出盛天大厦，司契感觉自己当了一上午花瓶，刚入行时那种熟悉的无力感突然又涌上了心头，不过还未来得及砸吧这种滋味，就被黎冰的话震晕在了原地。

　　“顾总是我的多年好友，顾爻也就是小顾总，他稍微有点难搞，明天开始你就到顾氏集团坐班。”

　　在顾爻办公室的时候，司契还没反应过来，再次听到要驻场一个月的时候，司契不能再淡定下去了，平时基本上不会有起伏的嗓音竟然出现了微微地波澜。

　　“黎老师，我手里还有好几个案子呢，怕是没时间天天过来坐班。”

　　“没关系，你要是实在有事的时候，跟顾总请假就行。”

　　“但是……”

　　“别但是了，你难道要我来？”

　　“……”

　　黎老师永远都是这么霸气……司契的心里已经开始咆哮，但是面上仍保持着她一贯的扑克脸。

　　其实倒不是工作太忙协调不过来，虽然确实很忙......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顾爻虽然看上去很有风度，但是司契隐约中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第二天，司契就开始了她的值班日常。

　　她先在王特助的指引下来到法务部报道。顾氏是饶城的房地产龙头企业，三年前，老顾总就退休了，把顾氏的命脉盛天大厦交到了老爷子的独子顾爻手里。

　　江湖传闻顾爻工作能力极为优秀，一上马就迅速清理了在顾氏尸位素餐的老臣，这么大刀阔斧的改革不仅没有引起任何动荡，反而让顾氏的管理层焕发了新的生机，当年顾氏财报的利润就上涨了50%。此外，顾爻还一点没有富二代常见的纨绔样子，待人总是和善有礼，样貌也是饶城富家子弟中数一数二的。

　　不过这些传闻听着好听，还是没有办法扫清司契心中的顾虑，她的第六感一向很准，且看接下来一个月吧，司契认为自己定能凭借自己福尔摩斯般的探索精神，找出其中的关键。

　　“司律师，这就是您的办公室了，顾总说因为本案涉案的都是老顾总的朋友，总是要顾忌脸面的，这里相对独立，接下来一个月就辛苦您在这里办公了。缺什么办公用品、需要我协调的等等都可以直接找我。”

　　“好，就麻烦王特助了。”司契微微转动脑袋环视了一下办公室。

　　法务部坐落在盛天大厦的五十六楼，和顾总的办公室一头一尾，遥遥相望。司契的办公室非常宽敞，所有办公需要的东西都一应俱全，王特助还安排了一位助理给司契，是法务部的李锐，刚来盛天集团不久，但是听说履历非常优秀，一些琐碎的工作就可以交给助理了。

　　“另外，顾总大概十点会到办公室，届时还请司律师到昨天的地方等候。”

　　“好的。”

　　九点五十，司契来到了顾爻的办公室，没有任何阻碍，应该是王特助已经提前交代过了。这还是司契第一次仔细观察顾爻的办公室，上次来的时候有些紧张，都未曾注意到这么多细节。

　　顾爻的办公室应该是全公司景观最好的地方了，可以遥望青一山，要是在天气好的傍晚一定可以看到绝美的日落。

　　整个办公室面积大概有五六十平，装修简单雅致却没有什么人气，看起来有些冷清。办公桌从沙发上看过去除了摞得整整齐齐的文件，也没有其他杂物。办公桌背后则是各类顾爻的个人奖项和建筑方面的书籍。司契等到了十一点，茶都续了两壶，正准备问问王特助时，办公室大门打开了。

　　“司律师久等，我跟你简单说一下案件情况……”顾爻没有任何的寒暄，就直入主题，给司契从他的视角进行了一番讲解，但是听下来最后的核心其实不在案件法律上应该如何处理，而是直接要求最后的结果只能如何如何。

　　司契服务的客户大多是各大公司的老总，这类“交流”方式，司契是见怪不怪的。

　　说实话这件案子很简单，实际上就是老顾总判断失误，导致了巨大的资金损失，不过顾氏财力雄厚，不差这一点半点的，但是老顾总那些沾亲带故的“朋友”就不是如此了，所以最重要的还是要没有任何纠纷的处理好这件事情，护住各家的脸面才是第一要紧的事情。

　　“好的，我明白了。那我就先去工作了。”司契迎上顾爻冷淡的目光，声调毫无波澜。

　　“等一下，时间我早上跟黎律师沟通过了，只给你半个月的时间，有什么事情你就联系王特助，他会帮助你的。”

　　“好的，顾总。后续有进展我会及时跟您汇报。”司契微顿了一下，利落地收拾好相关文件，转身离开。

　　顾爻凝视着她的背影，眼神中有着一丝玩味和好奇。

　　“顾总，我安排了李锐在她身边，有什么消息我会及时汇报。”王世修在司契离开后，就马上进门汇报工作。

　　回到办公室，桌上的资料堆积如山，李锐已经在办公室等候了，一见到司契就一副如遇救星的表情。

　　“司律师，刚刚法务部的张总来了一趟，拉来了一大堆的资料，听说顾总只给了半个月的时间，光是梳理资料就得花半个月吧。这可怎么办呀？我还在试用期呢，不会把我开掉吧。”李锐说着说着感觉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果然是职场新人。

　　“没关系，这段时间可能得辛苦你，跟着我加一下班了。”司契简单地翻看了一下桌上的资料，在之前已经对案件情况已经有了一定的把握，这些资料不过是些花架子，用来唬人的。

　　“李锐，这一堆，还有那一堆，你按时间顺序进行整理，明天下班前交给我。桌子上的文件按人名，一份一份地夹在一起，后天下班前给我。我等会先理出来一些文件，那些就麻烦你扫描给我，今天下班前给我。”司契迅速安排好了工作，就坐到工位上处理手头其他的工作了。

　　“好的，司律师。”

　　司契处理好另外一个诉讼案件需要的文书时，已经是下午六点了，肚子有些饿，但是等会儿还得过一下顾氏这个案子的文件，暂时还没办法离开，就到茶水间去觅食，司契正在冲咖啡的时候，听到两位职员在柜子后面闲聊。

　　“就是她？黎律师派来的？看着像个花瓶，年纪也轻，也不知道靠不靠谱。”

　　“嘘——听说顾总也不太满意，王特助为了不出娄子，也特别上心。”

　　“不过这案子本来就是烫手山芋，张总做不下来，才从外面请律师的。”

　　“最惨的还是顾总，他哥哥那事之后，他就一直郁郁寡欢，现在出了这档子事，老顾总又是个不管事的，他的心情估计比谁都差。”

　　哥哥？顾总不是独生子吗？司契握着水杯的手轻轻捏了捏。

　　“司律师，您要的文件我都通过邮箱发给您了，您看看有没有问题。”

　　“时间很晚了，你先走吧，我晚点再看，今天辛苦你了。”

　　晚上八点，司契整理出了明天需要顾总签字的文件，和王世修确定了一下时间。

　　王世修发来消息：顾总目前还在公司加班，后面几天不会在公司，要是事情紧急的话最好还是今天就去签掉。

　　来到走廊尽头，此时已经楼道变得晦暗，工作人员均已下班，只有安全灯还亮着。

　　顾爻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她看到顾爻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肩膀紧绷，头颅低垂，光是背影就透露出悲伤。

　　此时他不再是白天那个高高在上的掌权者，更像是一个夜晚街上常常会碰见的正在苦苦挣扎的失意之人。

　　司契轻轻地退回了几步，再重重地往前走到门前，清晰地敲了敲门：“顾总，打扰了，我是司契，有文件需要您签字。”

　　房间里没有传来任何回应，稍等几秒之后，门拉开了。顾爻的神色如往常一样淡然，但是嘴唇上仍能看出挣扎中啮咬的痕迹。

　　他快速扫了一下文件，就签了字，又一言不发地交回给了她。

　　“谢谢顾总。”司契眉目低垂着，接过文件便转身离开，尽量避免和顾爻有任何眼神的交汇。但是她感觉身后仍然有一道冰冷的目光注视着她，不由稍稍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