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下花枝冷艳》嘉夷

1、No（一）

　　终于出太阳了，雨已经下了一个月了，饶城的雨季总是这样漫长而潮湿。

　　老旧的小区里有着一户人家，在小小的阳台上开辟出一片小天地，种满了各式各样的鲜花。

　　种过月季的人都知道，这是一种娇贵的花，容易生病，是个药罐子，一不小心就养死了。可是这个阳台上的月季品种繁多，有真宙、果汁阳台、蓝色阴雨、加百列等等，并且都开得格外美丽，一看它们的主人就是养花的好手。

　　“司司，太阳晒屁股了，快起来吃早饭。”厨房里传来外婆的呼喊。

　　每天早上外婆都会为司契准备好丰盛的早餐，司契的工作太过繁忙，午餐和晚餐往往都很敷衍，所以外婆只好在早餐上下功夫，尽量让司契吃得健康一点。

　　“起来了起来了。”慵懒的声音从东向的卧室悠悠飘到客厅，昨晚司契又加班到12点，一时半会儿还没缓过劲儿。

　　“快吃，你还有半个小时。”

　　司契抬头眯着眼看了看餐桌上方的时钟，面无表情，但是手和嘴一点也不马虎，迅速开始吃饭。

　　外婆今天准备的是白粥、胭脂泡菜还有煎蛋，简单却格外合司契的胃口。

　　“昨晚又加班了？”

　　“嗯。外婆，你也吃。”司契低着头，把另外一个煎蛋夹给了外婆。眼神里多了几分柔和。

　　十分钟解决早饭后，来到她的阳台，仔细观察了每个花花草草的状态，沉默地给缺水的植物浇水。

　　加百列快开了，花苞很多。果汁阳台染上了红蜘蛛，司契拿上药壶，迅速喷洒之后，就将那盆果汁阳台搬到了阳台内侧和其他花隔离开。

　　司契的动作连贯利索，单薄的侧影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下，缓缓地伸了个懒腰后，就回房间换装了。

　　司契换上干练的象牙白西装，化了一个淡妆，发型是简单清爽的高层次，长度大概到肩膀下，发色是低调的灰褐色，穿上高跟鞋，身形更显高挑。

　　镜子里的她眼神暗淡，餐桌上流露出的一点柔和已经消失不见，换上了惯常的扑克脸。司契最后检查了一下公文包就出发了，又是安排满满当当的一天。

　　司契家出门就是地铁，虽然通勤时间比较长，但好在是始发站，每次都有位置坐。地铁一路往南，大概一个小时就可以到司契工作的律师事务所，她总爱坐在左侧，像这样天气好的日子，她就可以迎着太阳开始一天，笼罩在身上的阴霾也少了不少，偶尔还会升起少有的微弱的喜悦。

　　地铁上的时光是司契难得的清闲时光，越往城里，人越来越多，她总爱观察车厢里的人，在角落里用平静而冷淡的目光注视着一切。

　　有的乘客蹙着眉刷着手机、有的已经开始处理工作信息，有的带着老人提着X光片奔赴医院，有的推着婴儿车，司契收集这些人类样本，虽然不知道有什么作用，可是她爱这样做。

　　“姐姐。”突然一个小女孩扑到了她的怀里，眨巴着眼睛亲热地叫她，她一下子僵住了，愣了两秒后未有任何言语就起身把位置让给了小孩，她的母亲连连向司契道谢，司契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就缩到临窗的角落里去了。司契的心跳快了几拍，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此时，饶城的另一角，有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正在拨弄着晶莹透亮的茶具，旁边的玻璃水壶蒸腾着热气，上好的山泉水在其中咕噜咕噜地翻滚着。

　　巨大的落地窗面朝着饶城最负盛名的的丽湖，微风吹过，闪闪的湖光映在茶席前男子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男子起身来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渐渐聚集起人气的丽湖，背影笼罩在房间晦暗的阴影里。

　　“少爷，该去公司了。”章管家来提醒顾爻。顾爻是饶城有名的房地产商顾盛天的独子，顾老爷子已经退休好几年了，家业基本上都交由顾爻打理。

　　他抬手揉了揉紧蹙的眉心，一个模糊的身影从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眉间仍笼罩着化不开的忧郁。

　　“好，十分钟后出发。”顾爻已经换好衣服，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搭配同色系的斜纹领带，看起来沉稳，难以接近。

　　章叔已经在车库等候。此时安静的车内响起了电话铃声。

　　“阿爻，起床了吗？今天什么安排呀？我和你爸爸准备去三亚玩一段时间，你有空和我们一起去吗？妈妈已经三天没有见过你了，好想你呀宝宝~”

　　“妈，这段时间公司事情很多，你和爸好好玩吧，我就不去了。”顾爻的语气冷淡，似乎希望尽快结束这段对话。

　　“好吧，宝宝，那妈妈就去玩了哦，你要常常想妈妈哦~”

　　“嗯。”

　　“还有一件事，下周明珠和她的父母想来家里吃饭，你看......”

　　“没时间。”顾爻迅速按下了通话结束键。手在微不可察地颤抖着，脖颈处冒出了细汗。

　　半个小时后，盛天大厦。

　　“顾总好！”大厦门口全体高管列队迎接，顾爻刚下车就听见了一声整齐的问好。

　　今天是召开股东会的日子，平时久不来公司的半退休的老臣都来了，是盛天集团一年一度的大场面。不过今天对顾爻来说可不好过，因为他的父亲捅了一个大篓子，造成了集团一个亿的损失。看来今天顾爻会被那帮老东西给数落得不轻。

　　饶城的另一头，九点，司契准时抵达律所，前台的温柔的小姐姐们和司契问好，司契轻轻地点了点头，回应道“早上好。”

　　路过会议室时，正好碰到清理完会议室的洛柒，洛柒是律所前台，也是司契的好朋友。

　　“司大律师，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

　　“不行，柒柒美女，我明天早上要开庭，今晚得加班。”

　　“好吧，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帅哥想约我都约不到，怎么在你这就倒过来了。”

　　“哎哟，这个月底，等我请你吃饭。”

　　“好吧，原谅你了。”洛柒傲娇地扬了扬头，转身离开了，窈窕的背影看起来美丽而洒脱。

　　“上周跟你说的李总的案子跟进的怎么样了？”一位身材曼妙的女士端着茶壶从司契的背后经过，要是此时是一个大条一点的人一定都没注意到有人在和自己说话。

　　司契停顿一秒，平静地答道，“黎老师，李总的委托意向已经确定了，这周过去签合同，之后我继续推进。”司契起身跟着那位女子走进了办公室。

　　“很好，你下周三跟我去一趟，另外有个案子，时间紧任务重，你先熟悉一下材料。”只见女子化着相较于其他律师稍显浓艳的妆容，抽着薄荷味的女士香烟，目光投向窗外不远处的高塔，声调平缓。

　　这位就是司契的大老板黎冰。

　　司契迅速翻阅了一下材料，看了一下客户方提供的情况说明。眉头微蹙，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个案件可能涉及刑事，顾氏集团的老顾总卷入了一个牵连甚广的诈骗案，他是最大的苦主，目前小顾总准备牵头组织其他受害者进行维权，这是一场硬仗，之后会交给你全权负责。”

　　“我们团队不是一直不做刑事案子吗？”司契所属团队的主要业务是破产，有时也接其他业务，基本都围绕着民商事领域。

　　常言道“术业有专攻”，司契执业两年了，一直都是主攻民商事方向，刑事方面一点都没接触过，现在一下子让司契负责一个刑事项目，就好比让一个文科生做物理题一样离谱。

　　“怎么了？没得挑！下周三见完客户回来你的工作重心就给我放到这个项目上。”

　　从办公室出来，高奚叫住了她。

　　“师妹，张聪的案子还得感谢你呢，今晚我请你吃饭。”

　　高奚是团队的主办律师，不仅是司契的直系师姐，还是司契从实习以来的直接带教。

　　奚姐比司契大了一轮，司契一直奚姐奚姐地叫着。而对于大老板黎冰，司契却不敢僭越分毫，一直尊称她为黎老师。

　　司契所属的团队一共就三人，两位老板，一位小厮，这位小厮当然就是司契了。

　　“太客气了奚姐，我明天早上有一个庭，今晚还得加班熟悉一下卷宗，我心领了。”

　　“那改天再约。”高奚端着她的咖啡杯笑盈盈地走进了黎冰办公室，顺手掩上了门。

　　司契的工位在黎冰门口，不时听到笑声传来。为了专心工作，司契溜到了律所的会客室办公。反正律师就是这样，随时随地抱着一个笔记本就能工作。

　　加完班已经是凌晨一点了，司契回工位放好材料，和还在加班的同事们告别后才离开。

　　鼎瑞律师事务所坐落在饶城CBD的兴丰大厦里，司契在兴丰大厦楼下仰望24楼，律所灯火通明，橘黄色的灯光从里到外透出来，像一个精美的玻璃盒子。

　　三年前第一次到这里面试的时候，HR就玩笑道，你们不需要门禁卡，因为这里24小时都有人在加班。这里面曾装着许多年轻滚烫的心脏，可是渐渐都被捂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