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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轻策庄遭遇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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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烬微光
轻策庄的秋夜,本该是安宁的。
梯田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涟漪,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村庄的灯火温暖如星。但今夜,这份安宁被彻底打破。
真田幸村拖着疲惫的身躯,率领着仅存的五千残兵穿行在山间小径。这支曾经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赤备军,如今衣衫褴褛,步履蹒跚,许多伤员互相搀扶着才能勉强前行。马匹早已在归离原损失殆尽,重型装备被丢弃在望舒客栈,就连粮食也所剩无几。
“还有多远到港口?”幸村嘶哑地问,他的左臂绑着浸血的绷带,那是归离原留下的伤。
千代——那位被称为“战国无双”的女忍,此刻却如影子般守护在他身侧,黑色的忍者装束上满是尘土和干涸的血迹。“穿过这片竹林,再翻过两座山。但...”她顿了顿,赤红的眼眸在夜色中警惕地扫视四周,“太安静了。”
真田信之走在队伍最前,这位一向稳重的兄长此刻眉头紧锁:“轻策庄的居民...应该早就撤离了。但这里的气息不对。”
确实不对。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焦味,远处梯田的水车停止了转动,连虫鸣都异常稀疏。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同细密的蛛网,缠绕在每个武田士兵心头。
“加快速度。”幸村下令,“不要停留。”
但已经晚了。
当队伍行至竹林深处一片开阔地时,第一支火箭划破夜空。
那不是普通的箭矢,箭头上绑着浸了油脂的布条,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那是璃月特制的磷火,遇水不灭,沾身难熄。
“埋伏!”信之大吼,“列阵防御!”
然而疲惫不堪的士兵们反应迟缓。更多的火箭从四面八方射来,点燃了干燥的竹林。火焰迅速蔓延,将武田军困在火圈之中。
“不是正规军。”千代瞬间判断出敌人的攻击模式——零散但精准,依托地形,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是游击队。”
话音未落,喊杀声从四周响起。没有整齐的军阵,没有统一的制服,只有愤怒的百姓。他们从梯田的沟渠中跃出,从竹林的阴影里现身,从山坡的岩石后冲来。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锄头、镰刀、砍柴斧,甚至还有自制的□□和弓箭。
但最让幸村心惊的,是他们眼中的仇恨。
“为了被毒害的亲人!”
“为了琉宝村的冤魂!”
“武田狗贼,拿命来!”
怒吼声如潮水般涌来。幸村瞬间明白了——这是轻策庄的民间武装,那些在武田占领期间受害者的亲人、邻居、同胞。他们不是在执行军事任务,而是在进行一场复仇。
“撤退!向东北方向突围!”信之当机立断,拔刀冲向敌阵最薄弱处。
然而游击队的战术极其狡猾。他们不正面硬拼,而是不断骚扰、分割、消耗。用绊索绊倒冲锋的士兵,用渔网从树上罩下,用浸了麻药的吹箭偷袭。每一处地形都被充分利用,每一个武田士兵都仿佛在与整片山林为敌。
“哥哥小心!”幸村突然大喊。
一支特制的弩箭从暗处射向信之的后心。千代几乎同时出手,手里剑精准地击飞弩箭,但更多攻击接踵而至。
战斗变成了一场噩梦。武田士兵一个个倒下,有的被锄头砸碎头颅,有的被镰刀割开喉咙,有的落入陷阱被竹刺穿透。哀嚎声、怒吼声、金属碰撞声、火焰燃烧声交织成地狱的乐章。
“不行...这样下去会全军覆没...”幸村咬牙,他的长枪已经折断,此刻用的是从地上捡起的一柄武士刀。
千代护在他身侧,手里剑和苦无不断飞出,每一击都精准致命。但敌人太多了,仇恨给了他们无穷的力量。
“幸村!”信之突然冲到弟弟身边,他的铠甲已经多处破损,脸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我掩护,你们从西侧突围!那里敌人较少!”
“不!一起走!”幸村抓住兄长的手臂。
信之用力推开他,眼中是兄长特有的坚毅与温柔:“你是真田家的未来。记住父亲的话——活下去,才有希望。”
他转身,率领最后一批亲兵发起反冲锋。那不再是战术性的突围,而是自杀式的冲锋,只为吸引所有敌人的注意力。
“哥哥!”幸村想要追上去,却被千代死死拉住。
“走!”千代的声音带着罕见的颤抖,“不要让他白白牺牲!”
他们冲向西方,身后是信之最后的怒吼:“真田信之在此!谁敢与我一战!”
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随后被喊杀声淹没。
幸村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崩溃。千代拉着他在山林中狂奔,身后是紧追不舍的游击队员。箭矢从耳边飞过,石块从身旁砸落,但他们不能停。
终于,在一处陡峭的山崖下,千代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入口。她毫不犹豫地拉着幸村钻了进去,然后用苦无击落洞口上方的岩石,将入口封死大半。
黑暗中,只有两人急促的喘息声。
外面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透过石缝渗入。
“搜!他们跑不远!”
“肯定躲起来了,仔细找!”
幸村握紧刀柄,准备最后一战。但千代按住他的手,轻轻摇头。她从忍具袋中取出一个小瓶,洒出一些粉末——那是忍者的秘药,能够掩盖气息。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外面的搜索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最终渐渐远去。
“可能去别的方向了。”
“继续追,他们受伤了,跑不远。”
当最后一点人声消失,千代终于松了口气。她瘫坐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刚才的狂奔和战斗让她旧伤复发。
“千代!”幸村急忙扶住她,这才发现两人的状况有多糟糕。
千代的忍者装束多处撕裂,背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左肩插着半截断箭。而幸村自己,除了归离原的臂伤,胸口还有一道被锄头划开的伤口,肋骨可能断了不止一根。
“我...没事。”千代勉强说,但苍白的脸色出卖了她。
幸村撕下自己仅存的干净内衬,开始为千代处理伤口。黑暗中,他只能凭触觉操作,动作笨拙却无比轻柔。
“忍着点。”他低声说,拔出那半截断箭。
千代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当幸村为她清洗伤口时,她还是忍不住轻轻颤抖。
“抱歉...”幸村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如果不是我...兄长不会...大家不会...”
“幸村大人。”千代突然开口,声音虚弱却坚定,“这不是你的错。战争...本就是这样残酷的东西。”
处理完千代的伤,幸村才开始处理自己的。千代挣扎着坐起,接过布条:“让我来。”
她的手很稳,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精准地找到伤口位置。当她的手指触碰到幸村胸前的伤口时,幸村轻轻颤抖了一下。
“疼吗?”千代问。
“不...”幸村摇头,在黑暗中露出一丝苦笑,“只是想起...小时候我爬树摔伤,你也是这样为我包扎的。”
千代的手顿了顿。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是遥远的甲斐国,真田家的庭院。六岁的幸村从樱花树上摔下,七岁的千代哭着为他包扎,笨拙地打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那时...您说很丑。”千代轻声说。
“但我一直没有拆掉,直到伤口痊愈。”幸村说,“父亲还笑话我,说真田家的儿子系着女孩子的蝴蝶结。”
黑暗中,两人都轻轻笑了。但笑声很快变成哽咽。
“兄长他...”幸村的声音破碎了。
千代完成包扎,却没有松开手,而是轻轻抱住了幸村。这个动作让她自己都感到惊讶——作为忍者,她从小被训练要克制情感,保持距离。但此刻,她不想再克制了。
“信之大人...是真正的武士。”她低声说,“他保护了自己最重要的弟弟。所以...幸村大人,您必须活下去。为了他,也为了...所有牺牲的人。”
幸村的身体僵硬了片刻,然后慢慢放松。他将头靠在千代肩上,这个一向坚强的年轻将领,此刻像个孩子一样脆弱。
“千代...”他低声唤她的名字,不是“千代”,而是她真正的名字,“樱...我害怕。”
这个名字,只有他知道。千代的本名是服部樱,服部半藏的私生女,从小被送往真田家作为幸村的护卫兼玩伴。他们一起长大,一起练武,一起在樱花树下许下幼稚的誓言。
“我也害怕。”樱——千代轻声承认,“但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
她感到肩头一阵湿热。幸村在哭,无声地流泪。这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日本第一兵”,此刻终于卸下所有伪装。
外面,月光透过石缝洒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山洞很小,只能勉强容纳两人蜷缩。但他们靠在一起,分享着彼此的体温,感受着彼此的心跳。
“樱,”良久,幸村轻声说,“如果...如果我们能活着回去...”
“不要说如果。”千代打断他,“我们一定会活着回去。然后...”她顿了顿,“然后您要重建真田家,我要...永远守护在您身边。”
幸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小,很凉,却有着握剑多年留下的茧。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牵手——不是主仆,不是战友,而是作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等战争结束,”幸村说,声音中重新燃起一丝火焰,“我要娶你。不是作为服部千代,我的护卫忍者。而是作为服部樱,我从小就喜欢的人。”
千代——樱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黑暗中,她的脸颊发烫,幸好没有人看见。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两人靠在山洞壁上,渐渐入睡。幸村在昏迷前,轻声说:“谢谢你...樱。”
“睡吧,幸村大人。”樱轻声回应,“我会守夜。”
但她最终也抵不过疲惫,沉沉睡去。梦中,她回到了甲斐的春天,樱花如雪般飘落,年幼的幸村在树下对她微笑:“樱,长大后我要娶你。”
那是她一生中,最珍贵的记忆。
山洞外,月光如水。轻策庄的复仇者们已经远去,但更大的危机正在酝酿。而在山洞内,两个伤痕累累的年轻人相拥而眠,在绝望的废墟中,寻找着属于彼此的微光。
战争还未结束,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拥有彼此。而这份温暖,或许足以支撑他们走完最黑暗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