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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抵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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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枫丹
佩特莉可镇的清晨没有鸟鸣。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海盐与血腥混合的气味,连海风都吹不散这死亡的氤氲。镇外原本葱郁的山坡已被炮火犁过数遍,焦黑的土地上散落着弹坑、残肢与武器碎片。曾经色彩斑斓的民居只剩下断壁残垣,墙上布满了弹孔与灼痕。
莱欧斯利站在镇公所仅存的半截钟楼顶端,用沾满血污的绷带缠紧左臂。三天来,三万毛利军与七万九鬼军如潮水般冲击着佩特莉可镇的防线,而六万枫丹守军——其中四万是临时武装的平民——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又一道脆弱的壁垒。
他们失去了港口,失去了舰队,失去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佩特莉可镇如今是一座被十万人围困的孤岛,而守军的弹药、药品与食物都已见底。
“典狱长!”一名年轻的传令兵喘着粗气爬上钟楼,“东...东侧防线被突破了!九鬼军的重甲武士冲进了工匠区!”
莱欧斯利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这三天来,防线被突破、夺回、再突破已是常态。每一次都用人命去填,用房屋去堵,用最后一点意志去支撑。
“玛尔塔守备官呢?”
“在西侧指挥反击,她让我告诉您,西侧还能撑住,但需要援兵...”
“没有援兵了。”莱欧斯利打断他,“告诉她,收缩防线到中央广场。放弃外围,进行巷战。”
传令兵脸色一白:“可是工匠区还有平民...”
“我知道。”莱欧斯利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住栏杆的手背青筋暴起,“但如果我们分兵去救,整个防线都会崩溃。告诉玛尔塔,这是命令。”
传令兵咬紧嘴唇,最终敬了个礼,转身跑下钟楼。
莱欧斯利独自留在高处,望向东方。工匠区已陷入火海,他能看到九鬼军的旗帜在浓烟中移动,能听到零星的枪声与越来越近的喊杀声。那里的每条街道、每栋房屋,枫丹人都战斗到了最后一刻。老人用猎枪,妇女用菜刀,孩子传递弹药...没有一个人投降。
可这还不够。
力量差距太大了。敌人是十万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正规军,而他们只有六万疲惫不堪、弹药匮乏的守军,其中一半从未握过枪。
“典狱长!”又一个声音从下方传来,是镇上的老医生吉贝尔,他的白大褂已染成暗红色,“中央医院失守了...伤员们...他们...”
莱欧斯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把还能动的伤员转移到地下仓库,其余...尽力而为。”
吉贝尔没有离开,他颤声问:“我们...会输吗?”
莱欧斯利睁开眼,冰蓝色的瞳孔映照着燃烧的城镇:“我们会战斗到最后一人。至于输赢...那已经不重要了。”
老医生沉默片刻,然后挺直佝偻的脊背:“明白了。我会在仓库战斗到最后。”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硝烟中显得格外苍凉。
莱欧斯利从钟楼走下,穿过一片狼藉的街道。一路上,他看到士兵们用家具和瓦砾堆筑街垒,看到平民将最后一点食物分给伤员,看到孩子默默地为火枪装填弹药——那些小手甚至握不紧推弹杆。
一个大约十岁的男孩跑到他面前,脸上满是烟灰,但眼睛明亮:“典狱长先生!我和妈妈打倒了三个坏蛋!用爸爸留下的猎枪!”
莱欧斯利蹲下身,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肩膀:“你很勇敢。你爸爸一定会为你骄傲。”
“爸爸在海军...妈妈说他在天上看着我们。”男孩突然压低声音,“典狱长先生,我们会赢吗?妈妈说只要坚持,璃月的英雄们就会来救我们。”
莱欧斯利喉头一哽。璃月的援军...神里绫人离开已经七天,没有任何消息。要么是消息无法传递进来,要么是璃月自身难保。
“会的。”他最终说,声音异常柔和,“无论如何,你爸爸和所有枫丹的英雄们,都会为我们骄傲。”
男孩用力点头,跑回母亲身边。那是一位失去了一只手臂的妇女,正用剩下的手为一把火枪装弹,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碎。
莱欧斯利继续向前走,直到抵达中央广场——这是佩特莉可镇最后的防线。广场周围,幸存的守军正在构筑工事,他们将最后几门还能使用的火炮推到位,将仅剩的弹药集中在几个关键点。
玛尔塔守备官正在指挥,她的左眼缠着绷带,那是昨天被弹片击伤的。看到莱欧斯利,她只是点点头,继续部署。
“还剩多少人?”莱欧斯利问。
“能战斗的...不到三万。弹药平均每人不到十发。”玛尔塔的声音沙哑如破风箱,“药品基本用完了,粮食还能撑两天,如果省着吃的话。”
“敌人呢?”
“毛利军正在重整,九鬼军占领了工匠区后暂时停止了进攻。但我估计...”玛尔塔望向镇外,那里敌军营地连绵不绝,“下一次进攻,就是总攻了。”
莱欧斯利环视广场。三万人,疲惫、带伤、绝望,但依然站立着。他们中有正规军,有民兵,有老人,有妇女,甚至有半大的孩子。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但眼神中依然有不灭的火光。
“玛尔塔,”他突然说,“如果...如果我命令投降,他们会听吗?”
玛尔塔猛地转头,仅剩的右眼中满是震惊:“投降?你疯了吗?我们已经战斗到了这个地步,死了那么多人,现在投降?”
“正因为死了那么多人。”莱欧斯利平静地说,“如果我们继续战斗,这最后的三人也会死。而敌人会屠镇报复,佩特莉可镇将不复存在。”
“所以呢?难道跪着死比站着死更好吗?”
“如果投降能保住剩下的人,保住佩特莉可镇...”莱欧斯利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看到玛尔塔眼中燃烧的怒火。
“莱欧斯利,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战斗吗?”玛尔塔一字一句地说,“不是为了胜利——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不可能胜利。我们战斗,是为了告诉那些侵略者,枫丹人不会屈服!是为了告诉后人,即使面对绝境,我们也曾挺直脊梁!”
她指向广场上的人们:“你看看他们!皮埃尔,面包师,他的妻子和孩子死在第一天的炮击中,他依然在战斗!安娜,学校老师,她的学生有一半再也回不来,她依然在教孩子们装填弹药!老吉贝尔,医生,他救不了所有人,但他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继续救下去!”
玛尔塔的声音越来越高,周围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静静听着。
“我们战斗,是因为我们是枫丹人!这片土地养育了我们,这个国家保护了我们,现在它需要我们,我们就用生命回报它!”她的眼中涌出泪水,混合着血污滑落,“投降?不,莱欧斯利。即使只剩最后一人,枫丹的旗帜也不会倒下!”
沉默笼罩了广场。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枫丹永不屈服!”
是那个失去手臂的妇女。接着,更多的人加入:
“永不屈服!”
“战斗到底!”
“为了枫丹!”
呼喊声起初零星,然后汇聚成浪潮,在燃烧的城镇上空回荡。三万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了枫丹最后的尊严。
莱欧斯利看着这一切,冰蓝色的眼中终于有了波动。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那是一把典狱长的仪式剑,并不锋利,但此刻象征着指挥权。
“那么,”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我们进行最后一战。”
他走到广场中央,站在残破的喷泉基座上,面对所有守军:
“枫丹的同胞们!敌人以为能用武力让我们跪下,以为能用死亡让我们恐惧!但他们错了!”
他举起剑,剑身在火光中反射出寒芒: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生存——那是奢望。我们站在这里,是为了证明:自由的价值,高于生命!尊严的重量,重于死亡!”
“每一栋房屋,都是堡垒!每一条街道,都是坟场!每一个枫丹人,都是战士!我们要让敌人付出血的代价,让他们记住,征服枫丹的每一寸土地,都需要用生命来换!”
“即使今天佩特莉可镇陷落,即使今天我们全部战死,枫丹的精神不会死!我们的抵抗,将成为火种,点燃整个提瓦特的抗争!”
“现在,各就各位!让我们用最后的力量,书写枫丹历史上最壮丽、最惨烈、最光荣的一页!”
“为了枫丹!”
“为了枫丹!!!”三万人齐声回应,声浪震天。
就在这时,镇外响起了号角声。低沉、悠长、如同丧钟。敌军的总攻,开始了。
毛利军与九鬼军从三个方向同时推进,如同三股铁流,涌向最后的防线。火炮先行轰炸,炮弹如雨点般落在广场周围,每一次爆炸都带走数条生命。然后是步兵冲锋,刀光如林,枪声如雷。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枫丹守军依托每一处工事、每一栋建筑、每一堆瓦砾进行抵抗。火枪齐射,击倒前排的敌人;火炮轰鸣,在敌阵中炸开缺口;当敌人冲近时,守军就拔出刀剑、举起工兵铲、甚至用石块和碎木进行白刃战。
莱欧斯利亲自指挥中央防线。他放弃了那柄仪式剑,换上一把从敌人尸体上捡来的战刀,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哪里防线吃紧就冲向哪里。三天来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他的动作依然精准而致命,每一次挥刀都带走一名敌人的生命。
但敌人的数量太多了。倒下一个,涌来十个;击退一波,又来一波。防线在一步步收缩,守军在一点点减少。
中午时分,西侧防线崩溃。玛尔塔守备官带领最后的卫队发起反冲锋,试图夺回阵地。他们一度成功,但九鬼嘉隆亲自率军压上,重甲武士如墙壁般推进。玛尔塔在击杀了三名敌人后,被长□□穿胸膛。她倒下时,手中依然紧握着枫丹的旗帜。
“玛尔塔!”莱欧斯利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但他无法救援,因为东侧防线也告急了。
下午二时,广场外围全部失守。守军被压缩到中央广场核心区域,方圆不足百米,人数已不足一万。弹药基本耗尽,许多人只能用冷兵器战斗。
毛利元就站在安全距离外,看着这场最后的屠杀。老将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深沉的叹息。
“将军,需要劝降吗?”副将问。
毛利元就摇头:“你看他们的眼睛。那是求死之人的眼睛。劝降只会侮辱他们。”
“可是这样打下去,我们的损失...”
“这是他们选择的结局。”毛利元就说,“尊重他们,就是全力击败他们。传令,全军压上,结束战斗。”
最后的进攻开始了。敌军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向广场中心。枫丹守军围成一个圆圈,背靠着背,用最后的力量进行抵抗。
莱欧斯利站在圆圈的最前方,战刀已砍出数个缺口,身上又添了数道伤口。他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圈子越来越小。
一个年轻的士兵——莱欧斯利记得他叫托马斯,是镇上面包师的儿子——被长矛刺穿腹部。他倒下前,将最后一枚手榴弹扔进敌群,炸倒了四五名敌人。
老医生吉贝尔用手术刀刺入一名敌兵的喉咙,但随即被数把刀同时刺中。他倒下时,手中还握着一个染血的医疗包。
那个失去手臂的妇女用牙齿咬开手榴弹的保险栓,扑向敌群。爆炸带走了她和周围的数名敌人。
圈子缩小到只有几十人。莱欧斯利环顾四周,全是熟悉的面孔——虽然大多已叫不出名字,但这三天来,他们一起战斗,一起流血,一起守护着最后的尊严。
“典狱长...”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莱欧斯利低头,看到一个腹部中弹的少女,大约十五六岁,是镇上学校的学生。她的手中握着一把小手枪,枪膛已空。
“我在。”莱欧斯利单膝跪在她身边。
“我们...赢了吗?”少女的眼睛开始涣散。
莱欧斯利握住她的手,柔声说:“我们赢了。枫丹的旗帜,永远不倒。”
少女笑了,然后闭上了眼睛。
莱欧斯利缓缓站起,身边只剩下不到十人。而敌人,如同铜墙铁壁般将他们团团包围。
九鬼嘉隆从敌阵中走出,战斧扛在肩上:“投降吧,典狱长。你们已经证明了勇气,没必要全部死在这里。”
莱欧斯利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举起战刀,刀尖指向天空。这个动作本身,就是答案。
九鬼嘉隆叹了口气,挥手下令:“杀。”
最后的战斗很短暂。莱欧斯利身边的战士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下他一人。他浑身是伤,血流如注,但依然站立着。
三名重甲武士同时攻来。莱欧斯利格开第一把刀,侧身避开第二把,但第三把刀刺入了他的左胸。
时间仿佛静止了。莱欧斯利低头看着胸前的刀,又抬头看向周围的敌人,看向燃烧的城镇,看向天空。
枫丹...终于...
他没有倒下,而是用最后的力量,将战刀刺入面前敌人的咽喉。然后,他挺直脊梁,仰天长啸:
“枫丹——永存——!”
声音在硝烟中回荡,然后戛然而止。莱欧斯利·德·枫丹,梅洛彼得堡的典狱长,佩特莉可镇最后的指挥官,保持着站立的姿态,停止了呼吸。
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所有的战斗都停止了,无论是攻击者还是最后的抵抗者,都看着那个屹立不倒的身影。
许久,一名枫丹士兵——最后幸存者之一——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武器。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幸存的枫丹人,大约还有数千人,大多重伤或奄奄一息,陆续放下了武器。
他们战斗到了最后一人倒下,战斗到了指挥官战死。现在,可以结束了。
九鬼嘉隆走到莱欧斯利的尸体前,沉默良久,然后深深鞠躬。
“厚葬他,还有所有战死者。”他对副将说,“他们都是真正的战士。”
“那这些俘虏...”
“按战争法处理。”毛利元就走了过来,看着莱欧斯利的尸体,眼中有着深深的敬意,“通知浅井大人,枫丹最后的抵抗据点已陷落,但...我们击败的,是一个不屈的民族。”
那天傍晚,佩特莉可镇残存的枫丹人聚集在中央广场——如今已是一片废墟。他们埋葬了死者,包括莱欧斯利和玛尔塔,在残破的喷泉基座上竖起了一个简单的纪念碑。
没有仪式,没有演说,只有沉默的泪水。但当最后一面枫丹旗帜缓缓降下时,一个老妇人轻声唱起了枫丹的国歌。起初只有她一个人,然后更多的人加入,最后,所有幸存者——无论伤重与否——都跟着哼唱。
歌声在废墟上空飘荡,微弱却坚定,如同风中的余烬,虽将熄灭,但曾燃烧过最炽热的光。
枫丹沦陷了,但枫丹的精神,将如同这歌声一般,在每一个幸存者心中,在提瓦特的历史中,永不消逝。
而远在璃月的钟离,在同一时刻突然感到心中一悸。他望向西方枫丹的方向,沉默良久,然后轻声说:
“又一个国家,燃尽了最后的火焰。但提瓦特的抗争...还远未结束。”
战争还在继续,而枫丹的牺牲,将成为所有仍在抵抗者心中永不熄灭的火炬。直到有一天,自由的曙光再次照亮这片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