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六出第七 来日方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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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风抬手遮住脸，然后意识到这种行为很傻，又慢慢把手放下来。
他没有解释，也无需解释，低下头任耳根的红晕越来越明显，灼热的心脏与八年前池司睿第一次停留在他身边时的心跳同频共振。
……
八年前。
体育课的一千米结束后，空旷的教室里不剩几个人。宝蓝色的课桌泛出颜色鲜艳的光，摊开的纸笔和课本一卷一卷在成排的桌面上散乱地堆杂。
许风原本在算一道数学题，戴着一副有半张脸大的黑框眼镜，额前盖下来的头发很长，只能堪堪露出双眼，明显不符合高中生仪容仪表规范。
他手下的稿纸上密密麻麻挤了大半张公式，走珠笔书写的声音单调而聒噪地在教室里无间断响起。
这单调而聒噪的声音成功掩盖了来人的脚步声，于是毫无预兆的，许风原本专注的视线里落下一道影子，正好落到他米白色的稿纸上方。随即，许风还没来得及抬起头看是谁，便有一只手伸上前来，莫名其妙摘走了他的眼镜。
“许风？”
模糊的视线里，有人撑在他的课桌前，光从一侧的窗户里漏进来，落日晚霞浓郁的颜色像是打翻了颜料盒，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今天放学后，等我一会儿呗？”
那人说。
看不清脸，只有一个模糊的色块在眼前晃动。
许风判断他手中黑色的色块应该是自己的眼镜，于是伸手拿回来戴回眼睛上，懒得跟这种人多费口舌：“走远……”
眼镜一戴回，模糊的视线乍然清晰，许风没说完的话也在同时梗在喉咙里。
小少爷撑在桌前，见他戴上眼镜，便弯下腰以一个更近的距离眉眼弯弯地看着他，浅色的瞳孔，漆黑的睫毛和殷红的唇，都近得让人心动。
许风鬼使神差地改口了：“……好。”
……
“许风。”
“嗯？”许风飞快从回忆里回神，抬头应声。
池司睿面前还摆着切了一半的栗子蛋糕，他放下蛋糕叉，两手搭回膝盖上。收敛了那刹那而过的狡猾后，他的表情回复寻常，却又不可避免的带了点无法理解的疑惑，问：“我能知道，你是怎么想我的吗？”
许风没太听清，或许听清了，但没能理解：“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以前应该对你……不是很好，我能知道你为什么会对我……吗？”池司睿说不清许风这种暧昧不明的态度该怎么形容，于是含含糊糊地没把话说全。
但许风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垂眼看向自己的手指，指甲不轻不重掐到手中透明的玻璃杯上。
直过了很久，才听许风说：“可能也是感受吧。”
池司睿一愣。
许风声音慢悠悠的，低沉，悦耳：“你说的对，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是可以被感受到的，对于我来说，我觉得你并不真的讨厌我，甚至有些时候，我都觉得你眼里好像只能看见我。”
池司睿轻轻‘唔’了一声，心想：这是当然的啊，你是男主啊。整个世界都是为你而存在的，包括我也是。
池司睿的心声没被许风听到，许风也就不急不缓地接着说。
但不知道是不是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羞于启齿，许风再开口前忽然挪开眼，手中端起池司睿给他倒的那杯水，凑到唇边，却不喝，只用嘴唇抵着杯沿轻轻道：“而且，你也没有对我不好，你是我的……”
“太阳。”许风说。
“……？”
池司睿一时僵在座椅上，微张着唇看着许风，表情显出些意料之外的惊诧，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得来这么个明媚的形容词。
“我？”池司睿惊疑不定地问：“我是……太阳？”
“是。”许风坦然承认，同时又在心中默默补上一句：我唯一的太阳。
善良，乐观，聪明，有正义感的池司睿，是他年少时唯一的太阳。
得了夸奖，池司睿却好像没见多开心，反而露出了一种类似于茫然无措甚至于惶恐的表情。
他觉得许风看过来的眼神才是真的像太阳，炙热，直白，隐藏着滚烫的情愫，逼视的池司睿都不敢与之对视。
池司睿完全不能理解许风为什么会这么想，也完全不敢揣测许风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才对他说出的这句话。他只呆呆地坐在原位，好久都没动作。
而许风觉得，他将这句话说出口，已经直白的和告白就差‘我爱你’三个字了，他想池司睿是能明白他的意思的。
顿了顿，许风还是决定不给池司睿消化的机会，接着说：“原本是想在六年前就告诉你的，但是……”
但是什么，两人都知道。
许风：“但是六年前你离开的很突然，谁都没想到，高考当天，你居然连最后一场英语考试都没考就走了。”
“你的电话打不通，家里也没有人，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谁都找不到你。”
池司睿：“……”
池司睿低下头，无措的手指绞紧了衬衫下摆。
“司睿，”许风放轻声音，隔着一整张餐桌，上身微微前倾，问他：“你能告诉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虽然知道后来的结果，但许风还是想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什么才会导致池司睿连高考的最后一场考试都放弃。
他知道池司睿有多努力。
谁知池司睿却沉默良久，最后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许风：“不行？”
“不是，”池司睿低下声音说：“是我不记得。这些年我的记忆一直很混乱，很多以前的事情，我都不太清楚了。”
这次换许风僵在了座位上，他怔愣道：“不记得了？”
“嗯，大概近来五年，有一半的记忆我都很模糊，之前也尝试过写日记，想写下来，记下来，但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也没有人可以问。
许风没说话，他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原本心里还在因为刚刚自己那告白一样的话而产生的一点点、一点点悸动顿时消退的干干净净，转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怪不得，怪不得池司睿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也不记得他们以前的事。他甚至觉得两个人关系不好，原来是因为他忘记了。
或许是许风露出的悲伤的太过明显，池司睿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我……有忘记什么很重要的事吗？”
因为许风的表情实在是很难看，难看到让池司睿觉得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过如此了。
许风很艰难才把那种难看的表情收敛起来，他看着池司睿，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重要，”许风说，“不记得就不记得了吧，都不重要。”
池司睿却觉得并非如此。或许是直觉，又或许还是因为感受。
许风靠回座椅的靠背里，盯着桌面上已不再冒热气的茶，一言不发地盯着。
赵亦蘅是学医的，他之前说过，人的记忆和情绪息息相关，当人的情绪不好时，记忆就会受损。而能造成记忆受损的情绪问题，一定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程度。
司睿……这几年在国外，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风不动声色地攥紧手指，尽量声音平和地问：“你后来，在国外还好吗？”
如果按照之前池司睿的思维逻辑，他肯定会把自己往惨了说，因为这样许风说不定就会大发慈悲的放过他。
但是一瞬之间，池司睿忽然就不想了，说不清是为什么，他想可能是因为，他觉得许风听见他过的不好，并不会如他所想的那样开心。
池司睿挣扎过后如实说了：“后来八月份的时候，我报考了SAT，SAT的成绩出来后，佛罗里达的一所大学通过了我的入学申请。”［注］
“佛罗里达？”许风问，“所以你这些年，都生活在佛罗里达？”
“嗯，”池司睿点头，“有时候也会去其他地方看一看。”
他尽量说的轻松一点，也尽量透露着他的生活状态其实没那么糟，不是炫耀，也无关自尊，只是他会自己因为过的不好而愧疚。
许风犹豫了很久后才再次开口：“司睿，我……”
他现在很想说，司睿，我想问你要一个机会。
我想留在你身边，我想让你去哪里都带着我，不要再从我的世界里毫无预兆的消失，再把我留在原地。
可是他不敢。
因为池司睿并不像他需要池司睿一样需要他。
但他真的……很想留在池司睿身边。
下午两点左右，许风开车送池司睿回家。上车前，他得知了池司睿现在的住址，在城西二区，一个离市中心不近也不远的距离，矗立了很多老式公寓，和城中村也就几条街之隔。
西二区这边没有停车场，许风把车停在路边，顿时占了一大半街道。
池司睿大概是昨天没有睡好，等许风停好车时，才发现他已经靠在副驾里睡着了。
头微微偏向一边，脑袋后边扎起来的头发被蹭的有些松散，碎发丝丝缕缕地掉落在脸侧。
许风静静盯着看了一会儿，目光顺着他垂下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和形状饱满圆润的嘴唇轻轻流旋而过，连呼吸都放得轻而又轻。
只一会儿，他就有了动作：一手撑着挡在中间的扶手箱，一手按到副驾的座椅靠背上，微微起身前倾。
池司睿睡着的方向正好面向许风这边，许风身高腿长，扶手箱根本挡不了他什么，稍一探身，便能离池司睿的嘴唇近在咫尺。
还差一点就……
许风垂眼，盯着两人之间只差毫厘的唇瓣看了一会儿，却最终叹了口气，心想：算了。
他坐回座椅里，对自己说：来日方长。
午后的阳光温柔缱绻，映在许风眼底，和他瞳孔之中池司睿的倒影交合在一起，寸许之间，即是他整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六出第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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