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雪夜》青也杏

4、第 4 章

　　谭萍的一番慷慨陈词，一定程度上感染了大家，将高三特有的紧张氛围笼罩在大家的头顶上。后半节课，大家明显老实多了，认认真真听讲，做笔记，强迫自己进入高三学生的身份。

　　不过，下课铃一响，大家自动切换到饿狼扑食的状态，一个个饿急眼了，要么奔向食堂，要么奔向学校门口的餐馆，还有奔回家的。

　　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对食物的渴求异常强烈。谭萍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没有拖堂，挥挥手直接放行了。

　　卓听雪昨天报到的时候，去食堂转了一圈，充了一个星期的饭卡，她没有着急跑向食堂，而是跟孟乐满结伴下楼。

　　在操场分开的时候，孟乐满不愿放弃，再次邀请卓听雪一起去饭馆吃饭。她平时回家吃饭，或者家人送饭过来，只有姥姥姥爷有事不在家，她才有机会外食。

　　这种机会，不知道何时再有了。

　　卓听雪有过犹豫，但她在人群中扫到叶柏驰独自走向食堂的背影时，坚定道：“我更想去食堂。”

　　两人挥挥手，道了声再见。

　　孟乐满跟陈贺年走向校门，卓听雪快步跟上人流。

　　偌大的食堂，因为只有高三的学生而显得有些空旷。开了将近一半的窗口，先不说味道，品类还是很多的，有炒菜、面条、麻辣烫、米线、米饭、馒头，还有比较贵点的小窗口，卖咖喱饭奥尔良鸡腿饭之类的食物。

　　光从排队的情况就能看出，炒菜的味道应该不大好，很多学生都在小窗口排队。

　　卓听雪走到炒菜那边的队伍，伸长脖子看里面的菜，仔细听报价，比她预想的贵点，如果按照之前的计划，她充的饭钱未必够一个星期。

　　脑海中正盘算着价格，叶柏驰端着餐盘从身旁经过，一个红烧茄子，一大盘米饭，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菜。他没有直接走向餐桌，而是去了队伍不远处的一个铁桶前，打了一勺汤，直接浇在米饭上。

　　“同学......同学！”

　　“嗯？”

　　身后的女生指了指前面：“该往前走了。”

　　“不好意思。”卓听雪微红着脸，慌忙道歉，小跑着向前挪动。打完饭菜，她端着餐盘，来到铁桶前。里面有大半桶番茄鸡蛋汤，汤面上飘了点蛋花，还有葱花，品相实在不佳，难怪很少有人光顾。

　　不过，胜在免费。

　　她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了个不锈钢碗，舀了一勺汤。

　　找座位的时候，经过叶柏驰身边，她悄悄瞥了眼，米饭上的蛋花出乎意料的多，而她碗里的，只有零星几片。

　　当时就有种冲动，想问问他打汤的秘诀。

　　不过，她忍住了。

　　叶柏驰这个人，总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似乎不愿意跟任何人产生联系，她不想再碰一鼻子灰。

　　卓听雪喝了口番茄鸡蛋汤，跟卖相一样，寡淡无味，除了不愿意放油，连盐都舍不得放，幸好红烧茄子味道比较重，配米饭正好合适。

　　为了方便打扫，食堂座位只开放了一半，她刚坐下不久，周围陆陆续续坐了几个人。

　　“嗨，这里有人吗？”

　　卓听雪循声望去，一个笑容明媚的女生，端着餐盘走到对面。见她摇摇头，那个女生冲前面招招手，很快便过来两个女生，坐在她旁边，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是一起的。

　　她总觉得这几个人面熟，可能是班上的同学，但她担心认错，一直没有主动开口。那个女生性格很好，话也多，很自来熟的样子：“哇，你都这么瘦了，还减肥啊？”

　　旁边的女生跟着点头。

　　她们吃的是小窗口的食物，奥尔良鸡腿饭和咖喱饭，香喷喷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卓听雪抿了抿唇：“不太饿。”

　　她们没有深问，一边吃饭一边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卓听雪不方便插话，专心吃饭，眼神不时往叶柏驰那边瞟。尽管他不愿意接触外界，但优越的外表总能吸引无数目光。

　　每当她看过去时，总能注意到其他人的视线。其中不乏跟同伴小声讨论的，内容无外乎：

　　“哇，好帅！”
　　“以前怎么没有看到过。”
　　“几班的啊？”

　　大家匆匆而过，讨论声逐渐远离。直到叶柏驰起身准备离开，卓听雪突然听到一句：“他以前不是在国际班吗？”

　　她抬头，环视一圈，没有找到说话的女生，自然没有听到下文。

　　吃完午饭，卓听雪回教室，刚刚那三个女生回宿舍午休了。

　　她独自走进教室，里面稀稀拉拉坐了几个学生。她从后门进去，一眼便看到叶柏驰的课桌。跟周围的课桌没有明显区别，无外乎课本练习册试卷之类的东西，唯一不同大概是课本的新旧程度。他的教材都很新，跟她新买的那几本差不多，课本没有卷边，没有泛黄，只有略微使用的痕迹。

　　“麻烦让一下。”

　　卓听雪往旁边让了一步，余光瞥到昂贵的鞋子，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叶柏驰。而她竟然当着他的面，端详他的课桌。好在，她一直背对着后门，他应该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

　　强装镇定回到座位，翻开物理试卷做了几道题，孟乐满拎着两杯没有开封的奶茶，手里还拿着一杯，边喝边跟路过的同学搭茬。她将其中一杯放到靠窗第二排的位置，随后回到座位上：“听雪，请你喝奶茶，不知道这个味道你喜不喜欢，不过，我敢保证，绝对好喝。”

　　孟乐满笑眯眯地将奶茶放到卓听雪面前，一脸期待地望着她。面对这样热情明媚的笑容，她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语，可一旦接受，就意味着有来有往，一次或许还能咬咬牙回礼，次数多了，势必让她愈加捉襟见肘。

　　每当这种时候，她便会羡慕叶柏驰的坦然，也更加痛恨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

　　“你不喜欢吗？”

　　“......没有，我很喜欢这个味道。”卓听雪喝了一大口杨枝甘露，隐约想起上次喝奶茶，还是父亲在世的时候。意识到即将陷入痛苦回忆，她强迫自己回到现实，继续做下一道物理题。

　　下午上课前，卓听雪又看到了中午一起吃饭的女生，抱着奶茶过来找孟乐满。她这才知道，女生叫卢晓濛，是孟乐满的好朋友，难怪这么热情，主动跟她一起吃饭。

　　上了一天课，卓听雪见完了所有课的老师，她发现自己适应能力提高了不少，即便有因为教学风格不适应的，不到半节课，便能很快转换思维，很少跟从前的老师做对比。

　　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晚上依旧在食堂吃晚餐，毫无意外，依旧碰到了叶柏驰。同样的一道素菜两份米饭一勺汤，唯一不同的是，塑料袋里多了两个馒头。直到离开食堂，那两个馒头都没有动过，被叶柏驰揣在兜里，带走了。

　　最后一节晚自习，孟乐满提前约卓听雪，一起去公交站。

　　她本想用同样的借口，推掉邀约。刚好碰到了一道数学题，她跟周围的同学还不熟，不知对方擅长的题目，于是打算去问数学老师。她悄悄掐了点，顺理成章拒绝了孟乐满的邀约。

　　等她从讲台回到座位，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迅速收拾好书包，踏着大步离开教室，跑出校门时，公交站只有零星几个学生还在等公交车。不确定奶奶有没有等自己，她只能用最快速度，往家跑。经过红绿灯时，她远远便看到叶柏驰在马路对面，手上拿着吃了一半的馒头。

　　许是吃东西的缘故，他走路的速度并不快。不知为何，卓听雪情不自禁放慢脚步，跟他保持着相同速度，一同走向林草巷。

　　叶柏驰吃完馒头，从兜里掏出手机，低头点击屏幕。

　　卓听雪原来生活的城市，经济发达，同学们的家境都不错，用苹果最新款手机的同学有很多，她曾经的同桌就有一个。叶柏驰将手机揣回兜里的时候，她看到了手机的全貌，的确如孟乐满所说，是最新款苹果手机。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叶柏驰身上的怪异感从何而来。

　　林草巷是城中村，住在那里的人，除了没有条件搬家的本地人，其余住户基本都是外来务工者，或者像卓听雪这种，付不起更多房租的穷人。那里离北城中学不算近，环境破败，地面坑洼不平，路灯时不时熄灭，没有家长愿意让孩子住在那种地方。

　　叶柏驰实打实的住在那里，还是刚搬过去的，加上两人差不多的伙食，同样步行上下学，他们的情况自然相差不大，无非是谁稍微好点，谁差了点。

　　但是，手机书包还有鞋子却透露着叶柏驰的另一种生活。

　　一时不知，哪个才是真实的叶柏驰。

　　卓听雪沉浸在遐想中，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跟叶柏驰的距离越来越近。在她考虑是否放慢脚步时，林草巷近在眼前，她索性不想那么多了，按照现在的步调，跟随叶柏驰的脚步，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百多米，她看到了熟悉的平房，奶奶佝偻着背从巷尾的方向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外卖袋，里面塞满了踩瘪的塑料瓶，另一只手上，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壳。路灯洒在奶奶身上，显得愈发苍老。

　　她顾不上任何，快速越过叶柏驰，跑向奶奶：“不是不让你捡瓶子了吗？”

　　“饭馆老板娘给的。”

　　“她天天给你啊？哪有这么多。”她小声嘀咕一句，夺过奶奶手里的外卖袋和纸壳，扶着奶奶往屋子里走。她侧着身子，视线始终在奶奶脚下，跟垂头走路的叶柏驰擦肩而过，谁都没有跟对方打招呼。

　　直到进屋，她才感觉自己的脸异常滚烫。

　　“让你坐公交车，你怎么走回来的？”

　　“公交站又不在巷子里。”担心奶奶继续问下去，她故意转移话题，“以后不要等我了，路上有很多同学一起回家，非常安全。”

　　“刚刚那个男生是你同学？”

　　“......对呀。”

　　为了让奶奶放心，她只能真假参半地说：“他就住在巷尾，也是今年刚转学过来的，就坐我后面，我们晚上一起回家，不怕遇到坏人。”

　　卓秋兰点着头，连声称好。

　　卓听雪心里那点不安总算慢慢消散。她刚放下书包，奶奶狐疑道：“你们刚才怎么一句话不说？”

　　“说完了，你没听到而已。”

　　卓秋兰嘱咐她：“你一定要跟他搞好关系，有人跟你一起上下学，奶奶才放心。”

　　卓听雪望着巷尾那栋红砖房，陷入沉思。

　　跟叶柏驰搞好关系。

　　比登天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