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雪夜》青也杏

5、第 5 章

　　开学一个多星期，卓听雪逐渐融入到新环境，适应了每个老师的教学风格，对他们有了初步了解。

　　比如，语文老师不仅教课，还兼任政教处主任，是位能力出众的女士。数学老师长得很憨，个子不高，脑子却好使，碰到难题总能很快解出来。英语老师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做派和穿着很像英国老绅士，据说，除了夏天，其他季节的穿搭也是典型的英伦复古风。

　　除了老师，卓听雪对班上同学熟悉不少，能叫出很多人的名字。至于了解，只局限于座位四周的同学。叶柏驰的同桌，陈贺年是班上的学霸，常年霸占班级第一名，全能型人才。前面的姜城，偏科严重，最擅长物理。他还是个吃货，经常央求卓听雪带早餐，甚至还想哄骗她的走读证，只为了出去下馆子。

　　为了避免被“威胁”，卓听雪尽量不找姜城请教问题。

　　凡事总有例外。

　　这天上晚自习前，她碰到一道难题，结合答案看还是有点糊涂。她环视一圈，陈贺年不知去哪里了，叶柏驰倒是在座位上，但他的成绩是个谜，即便会，他也未必愿意解答。孟乐满物理成绩还比不上她，能帮忙讲解的只有姜城。

　　大不了帮他带早餐。

　　她抱着这样的想法，用笔戳了戳姜城的肩膀，他似乎有预知能力，她还没说出口，他就开始讲条件：“帮我带鸡蛋灌饼。”

　　“就一次。”

　　“成交！”

　　姜城讲题的风格，卓听雪很喜欢。不是一股脑把自己的解题思路讲出来，而是根据她的反应，掰开揉碎了讲，讲到彻底明白为止，甚至还会举例考她，确定她真的掌握了这个知识点。

　　卓听雪一直以来就有个毛病，问同学问题时，总担心耽误别人的时间，或者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领悟力不行，经常没完全搞清楚就着急忙慌说谢谢，事后再琢磨。

　　姜城完美解决了这个毛病。

　　因此，卓听雪给姜城带鸡蛋灌饼，带得心甘情愿。为了感谢他，她还特意早起，排队买了刚煎好的，外皮酥脆，拿到教室都没有回软，一口咬下去，食欲得到极大满足。当然，这是她靠姜城的表情猜的。

　　“谢了。”姜城道完谢，开始大快朵颐。卓听雪背着书包，站他面前等了几秒钟，他就跟没看到似的，沉浸在美食里，完全忘了付钱。

　　一个鸡蛋灌饼七块钱，是她一整天的伙食费。尽管姜城讲题很好，但让她付费讲题，她宁愿自己琢磨。

　　也许，吃完就会给钱了。

　　卓听雪决定再等等，结果，一等就是一天，直到下晚自习，姜城还没有给钱的意思。期间，他多次回头找孟乐满闲聊，还曾找她问过化学题，她旁敲侧击提醒过他，他却像不知情一样，根本没有往还钱那方面想。

　　她脸皮薄，还有可怜的自尊心作怪，尤其涉及到金钱这方面，宁愿不破先例，也不愿意开口找人还钱。

　　她寄希望于第二天的早餐，姜城能良心发现，主动给钱，可第三天第四天过去了，姜城依然没有还钱的意思。她一度怀疑，姜城把鸡蛋灌饼当作讲题的报酬了。

　　她渐渐明白，这七块钱要不回来了。心痛的同时，暗暗下决心，以后绝不帮忙带早餐。

　　每当路过那家鸡蛋灌饼摊子，她不再被扑鼻香气吸引，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心情，怨姜城不主动还钱，恨自己不合时宜的自尊心。

　　这天早上，她吃着包子路过鸡蛋灌饼摊子，竟然看到叶柏驰买了一份鸡蛋灌饼，拎着往学校走。

　　第一反应是叶柏驰发财了，吃得起鸡蛋灌饼了。想想觉得不对，他不可能拿到学校吃。再一想，应该是给同学带的早餐。

　　而这个同学，大概率是姜城。全班住读生就他喜欢缠着人带早餐，不过，能说动叶柏驰，那也是一大奇迹。

　　她这么想着，加快速度跟着叶柏驰，走进教室，果然看到他将鸡蛋灌饼递给了姜城。

　　姜城反应一如既往，跟饿了三天三夜一样，什么话都不说，直接开吃。

　　叶柏驰站在姜城面前，反应跟她那天差不多，应该在等姜城给钱。

　　那一刻，她心底竟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情绪，如果她跟叶柏驰足够熟的话，她一定会幸灾乐祸：你惨了，一天的饭钱要打水漂了。

　　她自以为猜透了接下来的剧情，面无表情回到座位，准备翻开英语书时，叶柏驰突然开口：“七块。”

　　她猛地抬眸，叶柏驰依旧站在姜城旁边，有种不给钱，就不会离开的坚持。姜城嚼着鸡蛋灌饼，口齿不清地说：“你微信多少，我晚上回宿舍转你。”

　　“我要现金。”

　　姜城又说了几个字，这下彻底辨不清了，叶柏驰却没有让步的意思：“现在给我，我中午要充饭卡。”

　　“哦......”姜城单手拿着鸡蛋灌饼，另一只手在桌肚里翻出皱皱巴巴的十块钱，“我没零钱。”

　　叶柏驰神色未变，从兜里掏出三块钱，给姜城的同时拿走了十块钱。

　　这么简单？！

　　看着叶柏驰回到座位，卓听雪满脑子就只有一个想法。她借着这股劲儿，用指尖戳了戳姜城的背，他回头的瞬间，她立刻道：“那天的鸡蛋灌饼钱，你还没有给我。”

　　在他说下一句前，她又说：“我没有微信。”

　　姜城眨巴眨巴眼睛，做物理题的聪明劲儿没有了，木讷的反应半天，才从桌肚里掏出一张五块的纸币，连同刚才的两块零钱，一起递过来：“对不起啊，我记性不太好。”

　　“没......没关系。”

　　收到钱的兴奋被另一种情绪取代，尤其姜城露出歉疚的表情时，前几日在心里责怪他的那些气话，全部转头攻击自己。

　　也许他真的忘了，他不是故意不还钱，她不应该暗自揣测他。

　　别扭的心绪很快被繁重的课业消磨。

　　将近两个星期的学习，不管是自愿还是非自愿，总之大家的身份转换已经彻底完成，上课开小差的人少了，课间打闹的声音变弱，取而代之的是讨论问题的声音。

　　每天的大课间，是大家放松的时间。几个同学结伴上厕所，在走廊欣赏外面的美景，还有去小卖部买点零食饮料，抚慰即将精力殆尽的身体。

　　孟乐满最喜欢在大课间光临小卖部，并将其称之为放风时间，也是她跟卢晓濛联络感情的时间。可惜，今天卢晓濛有物理题要问老师，没办法陪她去。

　　孟乐满便将目标对准卓听雪：“亲爱的雪，你陪我去吧，好不好，我请你喝饮料。”

　　“饮料免了。”上次的奶茶，卓听雪省了好几天的钱，才买了一杯回赠给孟乐满。要是再请饮料，她又要节省生活费了，“我正好去买笔。”

　　“你最好啦！”

　　孟乐满表情多云转晴，挽着她的胳膊，高高兴兴离开座位。楼梯间就在教室后门旁边，两人手挽手从后门离开，刚好碰到叶柏驰打完水，准备进来，身后还跟着陈贺年。

　　孟乐满笑着问陈贺年，要不要带东西，后者摇摇头，嘴里念叨着物理公式。孟乐满全程无视叶柏驰，就当没这个人一样，接连被拒绝五六次，她早就放弃跟叶柏驰搞好关系，反正现在大家忙着复习，短时间内不会有任何班级活动。

　　不过，她心里还是不舒服，忍不住跟卓听雪吐槽：“叶柏驰一天说不了一句整话，完全不跟同学交流，他不会闷吗？”

　　“可能习惯了。”

　　开学这么久，至今没有听到叶柏驰跟陈贺年讲一句话，除了给姜城带早饭那次，平时基本没看到他跟同学交流。总是独来独往，闷头学习。

　　“我真是第一次认识这种人。”

　　两人说着话，穿过操场，来到小卖部。里面已经有不少学生，闹哄哄地挑选物品。她们兵分两路，孟乐满挑零食，卓听雪去了文具区。

　　学校的笔比网上卖的要贵点，但卓听雪没有手机，没办法网购，幸好两者差价不是很多，尚在接受范围内。选了两支中性笔，准备去零食区找孟乐满，结果那里站了五六个人，她实在挤不进，只好先去收银台结账。

　　“想哥，你真坐了三十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不会中途跑卧铺睡觉吧。”
　　“那当然，有图有真相，晚上回家发给你。”
　　“你图什么？”
　　“体验人生呗。这么有意义的事儿，说了你也不懂。”

　　小卖部门口有三排餐椅，学生买完零食，喜欢坐在那里边吃边聊天。卓听雪在门口站了会儿，听到了不少声音。此时，声音最大的当属分享乘坐绿皮火车的男生。

　　声音有点耳熟，不过，她没有一探究竟的想法，只是下意识捉摸着“体验人生”四个字。

　　她一直知道，同样的事情在不同人眼里，便会有不同的想法。

　　绿皮火车对于她来说，是廉价的迫不得已的交通工具。对于别人来说，却是体验人生的媒介。

　　男生还在侃侃而谈，孟乐满拎着一袋零食小跑过来：“你不买点零食吗？你好像都不吃零食。”

　　“不太喜欢。”

　　“难怪你这么瘦，皮肤这么好，我没有零食活不了。”孟乐满说着话，将一瓶柠檬茶塞到卓听雪怀里，“这个特别好喝，你尝尝。”

　　“谢谢。”

　　两人穿过人群走到操场，身后传来一声喊叫：“想哥，你继续啊，发啥呆？”

　　卓听雪将柠檬茶还给孟乐满：“乐满，我不喝，你自己留着喝吧。”

　　孟乐满愣愣地接过柠檬茶：“你......不喜欢吗？”

　　“……”

　　卓听雪嘴唇翕动，很久都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孟乐满透过她那双漂亮的眼睛，似乎看到了不曾看到过的东西。她没有急于求证，而是恢复了方才的轻松：“我喝完柠檬茶，绝对不打瞌睡。”

　　“不信你等着瞧。”

　　她粲然一笑，拽着卓听雪快步回教学楼。

　　那天过后。

　　孟乐满很少叫她一起去小卖部，也不执着于一起下馆子，除此之外，两人的相处一切照旧。卓听雪逐渐适应了新学校的生活模式。独自上下学，独自去食堂吃饭，在教室却不孤单，孟乐满是个话痨，每天总有说不完的话。

　　叶柏驰依旧独来独往，两人总能在上下学的路上，还有食堂碰面，就像两个陌生人，从不互相打招呼。

　　她曾经以为的同类，其实是个孤僻的独行侠。

　　这天下午，物理老师拖堂十分钟，等卓听雪赶到食堂，里面已经排起了长队。

　　北城中学晚饭时间比较短，很多走读书没时间回家吃饭，家长会送饭到学校，没人送饭的便会选择下馆子或者吃食堂。因此，晚餐的食堂一向比午餐拥挤。

　　卓听雪端着餐盘，习惯性走向免费汤桶，平时无人问津的番茄鸡蛋汤，今天竟围了几个人，而且桶里的汤所剩无几。

　　她打了一份辣炒豆腐，味道辛辣，正想靠番茄鸡蛋汤中和味道。更重要的，有了这碗汤才能勉强填饱肚子。

　　她看着餐盘上的空碗，犹豫是否撤退，一勺浓郁的飘着很多蛋花的番茄鸡蛋汤，突然填满整个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