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雪夜》青也杏

2、第 2 章

　　北城的夏天，气温不高，不热不燥，除了中午太阳最烈的时刻，其余时间很舒适。不需要空调，热了扇风就凉爽了。

　　家里省下了一笔电费。

　　刚到北城的几天，卓听雪跟奶奶在家收拾屋子，逛逛周围的菜市场。等熟悉了，她便带着奶奶去曾经住过的地方看看。这些年，北城高速发展，奶奶离开将近十三年，记忆里熟悉的地方早已大变样。偶尔看到熟悉的建筑，奶奶便会露出一丝笑容，继而惆怅起来。

　　“要是你爸还在就好了。”

　　“他一直陪在我们身边。”

　　卓听雪不想让奶奶过分沉溺于丧子之痛，带着奶奶准备回家。背过身看公交路线时，眼角溢出一点湿润，借着撩头发的动作，她迅速拭去。

　　高三开学前两天，旧手机的屏幕和机身彻底分离。幸好该买的东西都已经买完，没有需要手机的地方了。

　　这天下午，卓听雪去菜鸟驿站拿最后一个快递。

　　周末的关系，菜鸟驿站门前排着长队，她一眼锁定了队伍末端的男生。依旧穿着黑衣黑裤，头发剪短了，眉眼清晰可见。站在人群里，却仿佛禁锢在自己的世界，只有跟随前面移动的步子，证明他关注着周围的动静。

　　两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男生取完快递，转身离开。等卓听雪取到跟男生一模一样的快递袋，她愣了一瞬，随后快步上前。

　　“同学，你也是北城中学的学生？”

　　男生一开始没打算回答，见她一直跟在身边，才侧眸看过来，毫无情绪地嗯了声。

　　“好巧，我也是。”卓听雪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扬了扬手里的快递袋，里面装着北城中学的校服。她想问问，男生是转学生，还是一直在北城中学就读。还没来得及询问，男生已经迈着大步离开，没多久，便将她甩在后面。

　　她轻轻叹了口气，后知后觉，对于即将开始的转学生活有多忐忑不安。

　　以至于，碰到可能的同类就迫不及待靠近。

　　-

　　卓听雪没想到，开学第一天又遇到他了，还是在教室门口。

　　八月初，北城中学的高三学生，结束短暂的暑假生活，提前开学。

　　周日当天，全体学生到学校报到，住宿生大多提前半天回宿舍整理内务。走读生轻松很多，直接参加晚自习就行。

　　北城中学是市里的重点高中，在所有重点高中里，属于中间水平。师资力量比不上顶级重点高中，但也不算差。学校面积很大，有教学楼、图书馆、实验楼、宿舍楼、食堂等。其中教学楼就有三栋，每个年级各一栋，每升一个年级，就要换一栋楼。

　　高三年级的教学楼，在角落位置，远离校门、操场、食堂等嘈杂的场所，绿树环绕，环境优美且安静，适合学习。

　　整个学校，只有高三学生返校。有学生结伴走向教学楼，有送家长离开的，还有光顾小卖部的，稀稀拉拉没多少人，校园显得有些空荡。

　　不过，进入教学楼，气氛热闹很多。一二楼都是理科班，男生居多，聊天打闹的声音异常洪亮，甚至还有在走廊拍篮球的。

　　卓听雪背着书包，上到二楼，按照班主任的提示来到高三九班门口。

　　二楼的情况，不比一楼好。

　　越过玩闹的同学，准备在教室附近，找个安静的位置等待班主任，寻找的间隙，目光被窗前的熟悉身影吸引。

　　男生背着书包，背对所有人，沉默地看向窗外。校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衬得身形愈发清瘦。同样的校服，跟身边的男生相比，气质截然不同，显得他那件质量都要好些。

　　原来他也是转学生。

　　符合卓听雪的同类标准。

　　不过，她不打算靠近了。

　　“老谭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走廊打闹的同学纷纷作鸟兽散，刚才还闹哄哄的教室倏地安静下来。被学生称为老谭的男人，中等个子，穿老土的格子衬衫配卡其色休闲裤，戴着镜片很厚的眼镜，依旧挡不住眼底的严肃。

　　他站在教室后门，扫视正襟危坐的学生：“整个二楼，就你们班最吵。”

　　似曾相识的话语，让卓听雪有种回到曾经学校的错觉。按照计划，以前的同学也快开学了，以后大概再也见不到那些熟悉的面孔了。

　　思绪飘远，老谭拿着笔记本，朝她走过来。

　　“卓听雪，叶柏驰，对吧？”老谭扶了扶眼镜腿，“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兼生物老师，我叫谭萍。”

　　“谭老师好。”卓听雪端正站好，礼貌地打招呼，却一直没有听到身后传来回应。她忍住向后看的冲动，等待谭萍做出指示。

　　“我先进教室跟他们说几句，你们再进来做个自我介绍。”

　　“好的谭老师。”

　　叶柏驰依旧没有回应。

　　卓听雪原来的学校，有高三分班的传统，但北城中学没有。所有同学和老师相处了两学期，早已熟悉彼此。谭萍在讲台上讲话，下面有学生接茬，引得众人哄笑。

　　卓听雪的闯入感，前所未有的强烈。

　　反观叶柏驰，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始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感知趋近于无。

　　她要有这种心态就好了。

　　胡思乱想间，谭萍跟同学们讲完话，抬手示意卓听雪进来。

　　她紧张地拽了拽校服下摆，深吸一口气，走进教室。

　　她本就长得高，站在讲台上就更高了，同学们的视线一览无余，有好奇的，打量的，欣喜的，还有欢迎的，并没有想象中的恶意，砰砰作响的心跳逐渐归于平缓，忐忑随之减少。

　　“我叫卓听雪，卓越的卓，听见的听，大雪的雪。之前一直在南方念书，以后请大家多多指教。”

　　公开发言最怕冷场。

　　沉默的两秒钟内，卓听雪开始回想自己的发言，是否有不恰当的地方。直到教室响起热烈的掌声，还有个别同学应和的声音，她才松了口气。

　　“你坐孟乐满旁边。”

　　高三九班的教室不大，里面却坐了六十多个学生，乌泱泱一大片，除了过道稍微宽点，前后相隔的距离很窄，加上码得高高的书本练习册，还有书包等物品，整个空间拥挤不堪。

　　卓听雪扫视一圈，看到靠墙的走廊那列，最后两排分别有两个空位。正疑惑孟乐满是谁，坐在倒数第二排，长相可爱，笑起来甜甜的女生，热情地冲她招手。

　　一坐下，孟乐满就主动介绍：“哈喽，我叫孟乐满，你的新同桌。”

　　孟乐满不仅长相让人亲近，性格也很好，几句话便冲散了卓听雪残存的忐忑。两人小声交流时，忽然听到同学们的起哄声，其中还有不少女声。

　　两人不约而同抬眸，叶柏驰正走上讲台。

　　“今年咱们班的平均颜值提高了好多啊！”

　　“金魏，你什么时候提高下班里的平均分。”

　　被谭萍直戳痛点，金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余同学毫不客气地哄笑出声，还有趁机揶揄金魏的。一时之间，教室里重现闹哄哄的场景。

　　谭萍拍了拍讲桌上的笔记本，示意大家安静：“你做个自我介绍吧。”

　　“我叫叶柏驰。”

　　此时的沉默，比卓听雪刚才介绍完的时间要长很多。大家似乎还在等他的下一句，可他就站在那里，什么话都没有说。

　　刚才打破沉默的金魏，再度开口：“什么叶？”

　　“树叶的叶。”

　　本想给叶柏驰开个场，可他完全没有说下去的意思。金魏只好继续问：“什么柏？”
　　“柏树的柏。”
　　“什么驰？”
　　“驰骋的驰。”

　　两人一问一答，勉强完成属于叶柏驰的独特自我介绍。

　　卓听雪心想，她是不是说得太多了，早知道说个名字就行了。她一边想着，一边将书包里的书本练习册塞进课桌，

　　谭萍问道：“不再多介绍点吗？”

　　“不了。”

　　金魏一副很懂的样子：“老谭，现在流行高冷帅哥。”

　　谭萍眼底已经褪去严肃，染上了几分笑意，看起来比初见的时候，年轻了很多：“这位帅帅的叶同学，去你的座位吧。”

　　叶柏驰的座位，自然是卓听雪后面的位置。

　　孟乐满在看她的教材，她所在城市的教材，有部分跟北城的不一样，孟乐满正在找不同，她的注意力却在叶柏驰身上。这人的话少得可怜，自从坐下来，便没有说过一句，他的同桌埋头做题，也没有搭话的意思。

　　“有些地方区别有点大。”两版教材在内容结构还有教学理念等方面，有明显的区别，不过，总体的知识点是相同的。孟乐满看完，将教材还给卓听雪，“你买新教材了吗？”

　　“已经买完了。”

　　卓听雪将新教材摆在桌面上，孟乐满看到里面记录的笔记，哇了一声：“你已经看了这么多了，是不是早就计划转学了？”

　　不是的。

　　卓听雪是不得已才转学的，留给她的准备时间并不多。不过，很多事情，没必要告诉刚见过一面的同学。

　　“暑假看的。”

　　今天的晚自习，没有任何安排，唯一的目的便是让学生们收心，从暑假的悠闲快乐转到忙碌紧张的高三生活。

　　谭萍在讲台上，从刚结束的高考成绩，录取情况，讲到班级上学期的期末考成绩，两者对比，意图给大家制造出紧迫的氛围。希望大家珍惜时间，奋勇向前。谭萍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坐在底下的学生，有认真听讲的，有摇头晃脑，交头接耳的，还有神游太空的。

　　很明显，大多数人都没有身份转换的真实感。

　　谭萍思想工作做得差不多了，开始讲高三的作息。早七晚十点半，周末休息一天，严格来说，一天都算不上，因为周日还要上晚自习。每个月有一次月假，周六不上课，通常在月考之后。

　　底下哀嚎声不断，谭萍习惯性扶了扶眼镜腿，重新恢复严肃：“高三不努力，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努力？”

　　谭萍在讲台上说心灵鸡汤，底下讨论声不断。

　　好不容易挨到晚自习结束，还差两分钟打铃，大家已经开始收拾书包。谭萍在讲台上翻阅笔记本，对大家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听雪，你住哪儿？”

　　“林草巷”

　　“跟我反方向，我还想跟你一起坐公交。”孟乐满将书包放在腿上，表情很遗憾，“那我们一起......”

　　还未说完，卓听雪前面的男生突然回头：“那边有家贼好吃的鸡蛋灌饼，你给我带一份吧。”

　　孟乐满没有被打断的愤怒，只有对姜城的无语：“刚回学校不到一天，你就开始想念外面的美食。”

　　“住读生的苦，你不懂。”姜城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看向卓听雪，又恢复成委屈巴巴的可怜样，“新同学，帮帮忙吧。”

　　“我刚来，对那边不熟。”

　　“别搭理他，咱班所有走读生都给他带过饭。”

　　姜城立刻转移目标，看着孟乐满：“班长，你给我带。”

　　“上学期的早餐钱还没给我。”

　　“求求你了，食堂的饭太难吃了，我明天一起给你。”

　　“看我心情。”

　　“就这么说定了。”

　　最后一个提前下课的晚自习，大家异常珍惜，下课铃一响，众人一窝蜂冲出教室。

　　卓听雪也不例外，边起身边对孟乐满说：“我家人还在等我，我先走啦。”

　　从教学楼出来的学生，一部分抱着书本回宿舍，另一部分背着书包跑向校门。

　　卓听雪跟随前面的人流，跑出校门，路过公交站，匆匆看了眼挤上公交车的学生，随后头也不回地往林草巷的方向跑去。

　　一路上，载满学生的公交车，经过了四五辆。她目不斜视，闷头朝着林草巷前进。

　　回到家，早已超过奶奶入睡的时间。

　　卓秋兰坐在炉子前，一直在等她回来。

　　“奶奶，我以后都要十一点左右才能到家，你别等我了。”卓听雪抱着奶奶的肩膀，亲昵地蹭了蹭，“路上同学很多，非常安全。”

　　卓秋兰拍拍她的手：“不要走路，坐公交回来。”

　　“知道啦。”

　　卓听雪看着奶奶上床，转身去拉窗帘，余光瞥到叶柏驰拎着一个馒头，独自从门前经过。

　　昏黄的路灯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缓慢移动，逐渐融于黑夜。

　　无法言说的孤寂，让她长久地怔在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