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雪夜》青也杏

13、第 13 章

　　剩下的那颗苹果，奶奶一直没有吃。

　　卓听雪上学前，总要检查下书包，以防奶奶趁她不注意，又把苹果塞进书包。

　　吃完早餐，奶奶进卫生间的间隙，她借着放碗筷的机会溜进厨房，出来的时候，奶奶正好从卫生间出来：“小雪，听说明天要开家长会？”

　　“你听谁说的？”

　　“昨天买菜碰到房东了，她就住在后面那条马路。”卓秋兰看着卓听雪欲言又止，直到她背着书包准备出门，卓秋兰才开口，“明晚我去开家长会。”

　　卓听雪脚步顿住，想也不想拒绝了奶奶的提议：“太晚了，巷子的灯又坏了，我不放心。家长会不是强制参加，好多学生家长不去，你去不去无所谓的。”

　　“不怕晚，我早点出门就行了。”

　　卓听雪父亲在世时，非常注重卓听雪的教育，无论工作多忙，从不缺席学校的活动。病重住院那段时间，正好要开家长会，卓听雪有意隐瞒，还是被父亲知道了。他拖着病重的身体，都要去参加，最后奶奶和静姨轮番劝阻，才打消了念头。

　　唯一缺席的家长会，成为了父亲的遗憾，弥留之际还在跟卓听雪道歉。

　　卓听雪不在意奶奶是否参加家长会，但她知道，奶奶一旦知道要开家长会，必定要参加。因此，她没有跟奶奶说。

　　结果，还是知道了。

　　就像父亲最后知道了家长会一样。

　　祖孙俩同时想到了往事，屋子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奶奶脸上露出熟悉的悲怆的表情，卓听雪抿抿唇，不忍心再说拒绝的话：“这样吧，如果明晚路灯修好了，你就去开家长会。”

　　卓秋兰叹了口气，点点头。

　　卓听雪余光瞥到叶柏驰站在路边，她上前抱了抱奶奶：“记得吃苹果，我切开了，不吃就坏了。”

　　卓秋兰一脸诧异：“你什么时候切......”

　　卓听雪展颜，带有安抚的意味：“秘密。”

　　推门出去，叶柏驰闻声，回首看着她，眼神没有明显波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却让人感觉不到往日的冰冷：“早。”

　　“早上好。”

　　两人踩着阳光，并肩前行，路过香味扑鼻的早点摊，脚步不约而同加快，香味远离，脚步重新回到正常速度。他们偶尔聊天，说点学习相关的话题，大多数时间，什么都不说，默契地朝着学校前进。

　　-

　　家长会没有开，月考的阴影便一直笼罩在孟乐满头顶。

　　“我妈特别好面子，偶像包袱极其严重。说我当班长了，还考这么差的成绩，没有给同学们树立榜样，她作为班长的妈妈，都不好意思开家长会了。”孟乐满控诉着老妈，“这几天看我不顺眼，张口闭口就是家长会。”

　　孟乐满越说越气，咬着美乐蒂的笔，郁闷道：“老谭都没这么说我。”

　　卓听雪安慰她：“没关系，下次考好点。”

　　“真羡慕你们，能静下心来学习。”孟乐满瞥了眼叶柏驰，“你们都是学霸，就我一个学渣。”

　　两人说话声音不大，周围还有讲题聊天的声音。一直闷头研究题目的陈贺年，冷不丁开口：“再不努力，高考成绩出来，就会变成，你们都考得好，就我考得差。”

　　对于高三生来说，这句话无异于顶级恐怖故事，光想想就汗毛直立。

　　孟乐满气得瞪眼：“陈贺年，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陈贺年直视她：“还想不想去大城市？”

　　“当然想。”

　　“那就学。”

　　陈贺年说完，垂眼继续看题。孟乐满有种吵架发挥失常的气恼，一股浊气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最后气得转过身，背靠在陈贺年的课桌上，狠狠往后挤了几下。

　　孟乐满暗自跟陈贺年较劲，努力学习一上午，就连枯燥的物理课，都认认真真听讲，实在不懂就问卓听雪。

　　卓听雪给孟乐满讲完题，班上同学走得差不多了，尤其要去食堂吃饭的，早就开始百米冲刺。

　　等她到食堂，无论哪个窗口都排满了人，六号窗口的阿姨，声名远扬，面前的队伍比别的都长。为了早点吃饭，她只能在隔壁窗口排队。好在速度不错，排了几分钟就轮到她。

　　照例打了一个素菜和小份米饭，接过餐盘的同时，饭卡贴在刷卡机上。一连串动作，如同肌肉记忆，刻在卓听雪的身体里。

　　刷完卡，转身离开，身后传来阿姨的叫喊声：“同学，没有刷上。”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她才意识到阿姨在叫她，连忙转身，重新刷卡。短促的滴滴声，再度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反复刷了三次，滴滴声没有停止，刷卡机上提示余额不足。

　　今天早上满脑子都是家长会，把饭卡没钱的事抛之脑后了。

　　她朝四周看了看，没有眼熟的同学，想找身后的学生帮忙，还没开口，就先听到了他跟后面同学抱怨的声音。好奇、疑惑、嘲笑、抱怨的声音此起彼伏，队伍开始骚动，大家纷纷探头，无数道目光如同刀子向她飞过来。

　　她面颊通红，尴尬地回头。身后的学生着急打饭，将她挤到一边。

　　阿姨出声提醒：“同学，你先等等，这位同学还没有刷卡。”

　　“等这么久了，她还没刷卡。”学生拧眉抱怨：“不能因为她一个人，让我们吃不上饭吧。”

　　“就是就是。”

　　身后响起一连串附和声。

　　卓听雪握紧餐盘的手渐渐发白，触到阿姨为难的目光，她咬紧牙关，艰难开口：“对不起阿姨，我能不能不要......”

　　话音未落，刷卡成功的声音将她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她猛地抬眸，叶柏驰单手端着餐盘，瘦高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视线，淡声道：“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默契地走向汤桶。

　　卓听雪脸颊的热度尚未褪去，依旧炙烤着理智，刚才的画面萦绕在脑海里，一直循环播放。各种意味的视线，如同软刀子，砸在她的身上，不至于造成致命伤，痛感却经久不散。

　　自顾自想着，完全没有注意到前面的男生突然顿住，头猛地撞在瘦削的背上，她下意识握紧餐盘，看到饭菜没有撒，长舒了一口气。

　　叶柏驰垂眸：“你去占位置，我打汤。”

　　“好。”

　　卓听雪在窗前坐下，没多久，叶柏驰便端着两碗汤过来，她强迫自己将那些画面从脑海中剔除，不再回想。

　　“我没有带钱，晚上再借你的饭卡用一下。”

　　“可以。”

　　两人埋头吃饭，各自都不怎么说话。叶柏驰话少，卓听雪也不是话多的人，她更喜欢听别人说话。快吃完了，她才想起来问：“酱黄瓜好吃吗？”

　　叶柏驰不知何时，已经吃完饭了。安静地坐在对面，没有像往常那样提前离开。听到她的问话，似乎认真思考了几秒钟：“好吃。”

　　“奶奶做的其他咸菜也好吃。”她故意隐去了下一句话，转移到另一个话题，“你买的苹果很好吃，特别香甜。”

　　叶柏驰没有聊天欲，静静地听她说话。

　　-

　　卓听雪两顿饭花了七块二毛钱，她跟叶柏驰打的素菜价格是一样的，唯独米饭不一样，小份米饭六毛，大份九毛。

　　她没有手机，要么给叶柏驰现金八块，要么给他刷两顿饭。

　　两种还钱方式，差价仅两毛钱，她却纠结了一路。

　　不知道叶柏驰更接受哪种方式。

　　回到巷子，她总算下定决心。

　　“叶柏驰，你等等我。”

　　看到叶柏驰颔首，她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屋里，没多久便拿着八块钱走出来：“今天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就饿肚子了。”

　　跟可怜的自尊心相比，饿肚子才是卓听雪首要担心的问题。

　　叶柏驰拿走了七块钱，卓听雪看着剩下的一块钱，连忙放到他手上：“你帮了我，不能让你吃亏。”

　　“没事，就两毛。”

　　两毛也是钱，他们俩比谁都清楚。叶柏驰要把一块钱还给卓听雪，她想了想，干脆将八块钱都拿回来：“我明天充饭卡，给你刷两顿饭。”

　　“那你亏了。”

　　“没事，就六毛钱。”卓听雪故意学着叶柏驰的语气回复他，昏暗的灯光下，叶柏驰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很快便恢复正常。

　　卓听雪微怔，回过神时，八块钱已经回到叶柏驰手上：“明天给我十块钱，我再给你刷四次卡。”

　　这样就谁也不欠谁的了。

　　“好。”

　　说完，空气陷入短暂的寂静中。都说时间就是金钱，要是换做其他同学，要么微信转账要么就大方抹零，只有他们，因为几毛钱你来我往商量了这么久。没人不耐烦，没人觉得小题大做，只有对方能懂，他们这样做的原因。

　　屋里传来奶奶咳嗽的声音，卓听雪忽然发觉，她跟叶柏驰面对面站了好久了。

　　“回家吧，明天见。”

　　“明天见。”跟声音落下来的，还有一颗红彤彤的苹果。她面对叶柏驰这么久，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从哪里掏出来的苹果，又在手里拿了多久，以至于果皮上竟然有淡淡的余温。

　　她正纳闷，叶柏驰补了一句：“你自己吃。”

　　“还是你吃吧，我已经吃过了。”

　　“不是说很好吃？”叶柏驰歪头看着她，眸子里的平静有些微松动，“难道是假话？”

　　当然不是假话。

　　她很久没有吃过这么香甜的苹果，香味比香皂的味道还要持久，这几天一直萦绕在屋子里，一开门就能闻到。口感更不必说，脆甜多汁，回味悠长。

　　可问题根本就不是好吃与否。

　　叶柏驰没有收回的打算，她略微思忖，将苹果递到他面前：“考验你一下，能不能徒手掰苹果。”

　　叶柏驰挑眉。

　　视线从苹果转移到她脸上，很快又挪回苹果。随后，从她手里拿过苹果，双手握住，四指扣住苹果一端，大拇指伸平，用虎口卡住苹果另一端，抵住大腿，用力一掰，苹果一分为二，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如同烟花一样在耳边炸开。

　　“原来你的物理老师也做过这个实验。”

　　叶柏驰嗯了声，将苹果递给卓听雪，她伸手拿了一半，像是怕他把剩下那一半硬塞给她，拿到苹果便迅速往后退了一步，手掌在门把手上，将推未推的样子：“一人一半，谢谢你的苹果。”

　　叶柏驰握紧苹果，嗓音低沉：“不客气。”

　　他转身离开。

　　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脚步，迎着昏暗的路灯，独自前行。垂在腿侧的手，拿着苹果，抬手咬了一口，孤独的背影比往日多了一丝生气。

　　卓听雪大口咀嚼苹果，香甜浓郁的味道裹满口腔，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

　　抬眸望去。

　　后知后觉，巷子的路灯竟然修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