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雪夜》青也杏

14、第 14 章

　　高三第一次家长会，所有人严阵以待。

　　同学们整理课桌，清理课外读物以及跟学习无关的物品，打扫教室卫生，忙得不亦乐乎，力图给家长营造出“我在努力学习”的氛围。

　　谭萍拿着笔记本进来，看着比菜市场还热闹的教室，吐槽道：“你们这是临阵磨枪。”

　　金魏接话：“不快也光。”

　　话音还未落下，教室里响起一阵哄笑。

　　不知是谁接了一句：“老谭，你的家长会PPT做好了吗？”

　　又是一阵哄笑。

　　谭萍扶了扶眼镜腿，故意严肃地看着众人，结果大家都在忙活，根本没人把注意力放在他脸上，威慑力趋近于零。

　　他讪讪地离开教室。

　　“终于写完了！”孟乐满丢下笔，将写好的家长会发言稿，递给卓听雪，“帮我看看，有啥问题。”

　　卓听雪没有写过这种稿子，只能从读者的角度阅读，除了找到几个有歧义的词语，没有看出任何问题。孟乐满总算放心了：“我要是发言稿没写好，今晚又有好果子吃了。”

　　陆陆续续有家长提前到达。

　　孟乐满在讲台给谭萍打下手，做简单的黑板报，张贴成绩单，还有接待家长。

　　卓听雪看了眼手表，跟奶奶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她收起练习册，将笔塞回笔袋，准备去校门口接奶奶。临走前，视线在叶柏驰身上转了一圈，他没有收拾课桌，一直埋头做题，周围的热闹似乎跟他毫无关系。

　　卓听雪来到校门口，这个时间点，保安不让学生出校门，她只能探出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公交站，等待熟悉的身影。

　　奶奶这些年在南方，没少坐公交车。父亲生病那段时间，奶奶经常独自乘车往返于家和医院。林草巷到北城中学有直达公交，其实不用过多担心，但奶奶毕竟第一次来学校，她总归不大放心，担心路上磕了碰了，遇到点什么事。

　　直到看到奶奶从公交车下来，缓缓走向学校大门，她才彻底放心。

　　看到奶奶穿着自己最新最好的衣服，洗了头发，用老式发卡将短发别在耳后，打扮得精精神神，她便有些鼻酸。

　　压抑住心底的酸涩，等奶奶走到校门口，她快步迎上去：“好不容易来一趟，我带你到学校转转。”

　　“先去教室吧，不能迟到。”

　　“还早呢，我看着时间的。”

　　卓听雪不想让奶奶劳累，就在去教室的路上，给她介绍了一下学校主要的几栋建筑。奶奶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句。

　　走到高三教学楼，奶奶上下楼腿有点不利索，她便扶着奶奶，走得很慢。到了二楼，正好看到叶柏驰的背影，奶奶立刻认出来了：“刚刚那个人是小驰吗？”

　　“是他，他就坐我后面。”

　　大部分家长已经到达教室，默契地穿戴整齐，光鲜亮丽，展现出最好的精神面貌，绝不给孩子丢面子。

　　卓听雪将奶奶带到座位，孟乐满的位置坐着一位漂亮飒爽的女人，跟孟乐满长得很像，正扭头跟陈贺年的家长热聊，两人看着很熟的样子。奶奶一坐下，她便扭过头，热情地打招呼。

　　卓听雪礼貌回应，奶奶不自觉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双手搭在腿上，显得有些拘谨。

　　家长会即将开始，卓听雪走出教室。

　　难得有段不用上课的时间，很多同学溜到楼下玩。走廊上只有八班的全体学生，还有其他班的少数学生在争分夺秒做题。

　　视线回移的瞬间，余光捕捉到楼下那道熟悉的身影。清瘦的少年站在枝繁叶茂的树下，树影浮动，他却像静止的树干，长久地站在那里。周遭的热闹与他无关，无人能撼动他的身体，唯有孤寂贯穿他的灵魂。

　　卓听雪回眸。

　　叶柏驰的座位，空无一人。

　　孟乐满念完发言稿，教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谭萍接着孟乐满的发言，正式开始家长会的流程。

　　接下来不需要孟乐满做什么，她蹦蹦跳跳跑到卓听雪面前：“我妈刚刚冲我笑了。”

　　顺利完成任务，孟乐满喜不自胜，挽着卓听雪的手往楼下走：“走走走，去小卖部，难得高一高二的都不在。”

　　走出教学楼，卓听雪往树下看了一眼，叶柏驰早已不知去向。

　　“怎么还是这么多人？”孟乐满崩溃大喊。

　　两人刚靠近小卖部，就看到门口围了一堆人，吃零食的，喝饮料的，站着聊闲天的，每个人的脸上充满喜悦，忙里偷闲的快乐，比月假还要让人兴奋。

　　孟乐满说什么都要买点零食，庆祝难得的悠闲时光。卓听雪没有要买的东西，站在人群外围等孟乐满。视线在操场上巡视一圈，乌泱泱一堆人，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她收回视线，默背今天刚复习的文言文，磕磕巴巴背了三遍，肩膀被拍了一下。

　　“买完......”她回过头，声音骤停，笑容僵在脸上，“你干什么？”

　　多日未见的闻想，突然出现在眼前，举着一塑料袋的零食：“给你买的，吃不完可以分给同学。”

　　“不需要。”

　　“拿着吧，特意给你买的。”

　　自打月考结束，闻想一直没有找过卓听雪。还以为闻想听懂了她的拒绝，以后不会再来骚扰她，没想到，还是跟原来一样。

　　“你特意买的，我就必须接受吗？”

　　闻想挠挠头，表情有点尴尬：“我不是这个意思......”

　　卓听雪将头扭到一边，往人多的地方走，意图甩掉闻想。结果，他径直跟了过来，嘴上说着漂亮话。认识他的同学看到了，冲卓听雪吹口哨，打趣道：“想哥这么贴心啊，给女同学买零食。”

　　周围的视线纷纷扫向卓听雪。

　　她眉头紧拧，转身看向闻想，还没开口，孟乐满从人群里挤出来：“这位同学，请你好自为之，不要随意骚扰女同学。”

　　闻想心里憋了一肚子气，正欲反击孟乐满，卓听雪出言警告：“你家长应该在教室吧。”

　　“在啊，你要找她啊？”

　　闻想表情一如刚才，但看得出来在强装镇定，声音明显变弱。

　　“如果你一直纠缠，我会去找她。”卓听雪不想过多废话，拉着孟乐满离开。

　　“我有个朋友跟闻想一班，听说他这次月考成绩特别差，在家装了几天孙子，没想到家长会都没开完，又开始兴风作浪。”

　　卓听雪看着孟乐满气呼呼的样子，抿唇笑了笑：“说不定真是他奶奶来开家长会。”

　　“此孙子非彼孙子。”

　　“别管他了，难得有点空闲时间，不要影响好心情。”

　　孟乐满点点头，从零食袋里取出两颗棒棒糖，拆了一颗喂到卓听雪嘴边，她一口咬住，含糊道了声谢。两人在操场外围散步，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碰到卢晓濛和其他几个同学，便凑到一起闲聊，没聊多久，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有篮球比赛”。

　　孟乐满好奇：“谁跟谁啊？”

　　快步跑向篮球场的人群中，出现一道熟悉的女声：“班长，赶快去给咱班同学加油。”

　　听说有班上的同学，孟乐满立刻发挥班长的作用，大手一挥，便将周围的同学喊上，一起跑向篮球场。

　　他们来得晚，篮球场周围挤得水泄不通，好不容易找到个空隙，卓听雪将孟乐满带到前面站好，自己则利用身高优势，往里面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一直当独行侠的叶柏驰，竟然跟陈贺年还有班上另外三个男生组成了篮球队，对手竟是以闻想为首的高三一班的男生。

　　卢晓濛诧异道：“他们怎么打起来了？”

　　孟乐满同样纳闷：“闻想刚刚不是在小卖部门口吗？”

　　无人解答她们的疑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激烈的篮球比赛上。

　　刚开始，双方打得有来有回，后来不知怎么的，篮球场变成了叶柏驰和闻想之间的战场，两人像有世仇一样，专门盯着对方打，无论如何都要让对方不爽。

　　卢晓濛嘀咕了一声：“他们是不是有过节啊？”

　　“叶柏驰怎么可能跟人有过节。”孟乐满笃定道，“肯定是闻想突然发癫。”

　　卓听雪的视线跟随叶柏驰移动，见惯了教室里、食堂里还有林草巷的叶柏驰，她一直认为叶柏驰是沉闷的，孤寂的，苦涩的。从没想过，球场上的叶柏驰，熟练自如地控制着篮球，身姿灵活，步伐迅疾，仿佛空中的雄鹰，展翅翱翔，不拘于狭小的空间。

　　他不再独来独往，而是跟队友配合，不时通过手势和简单的语言向队友发出信号。萦绕在他周身的沉闷被胜负欲打破，整个人变得生动起来。俊朗的五官，身高腿长，又带着少年特有的清瘦身姿，由内向外散发着独特的气质，迅速攫取众人的视线。

　　只要他进球，周围便会爆发热烈的欢呼声。

　　渐渐地，闻想在气势和球技上落于下风。

　　下课铃响，家长陆陆续续走出教学楼，这场临时起意的篮球比赛宣告结束。

　　高三九班以绝对优势赢得比赛。

　　众人意犹未尽，依依不舍地转身回教学楼。孟乐满拽着卓听雪逆着人群前进，来到陈贺年面前，上下打量他：“看不出来，你有两下子嘛，我还以为你只会做题。”

　　陈贺年重新戴上眼镜：“我会的多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卓听雪听两人斗嘴，视线越过陈贺年，自动寻到叶柏驰。白皙的脸上满是汗珠，发梢被汗水打湿，鬓角的几缕发丝贴在皮肤上。他望着手里那颗篮球，不知在想什么。

　　闻想不甘心，走到叶柏驰面前，撂下一句“下次继续”便甩手离开。

　　叶柏驰对于闻想的挑衅，始终无动于衷。那颗篮球在他的指尖转动起来，他一眨不眨地望着篮球，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淌，沉闷的五官熠熠生辉。

　　卓听雪窥到了一点意气风发的少年感。

　　叶柏驰将篮球丢给另一个同学，拿着校服外套走过来，孟乐满和陈贺年正好结束斗嘴，等他一起回教室。

　　卓听雪跟孟乐满手挽手，走在前面，叶柏驰和陈贺年紧随其后。

　　回到二楼，谭萍站在讲台，还在应付家长的提问。卓听雪看到奶奶挤在里面，专心致志地听谭萍说话。孟乐满的母亲刚好跟谭萍聊完，走出教室，孟乐满笑嘻嘻地迎上去，陈贺年也跟上去。

　　窗前剩下卓听雪和叶柏驰。

　　叶柏驰身上的那股生气不知何时熄灭了，他沉默地望着窗外，卓听雪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

　　开完家长会的家长，在学生陪同下走向校门。嬉笑怒骂，包罗万象，无论哪一种，都有种生机勃然的真实感。

　　卓听雪侧眸看向叶柏驰，开口打断了他的注意力。

　　“你们为什么要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