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雪夜》青也杏

12、第 12 章

　　正式开学后，学校变得异常拥挤喧嚣。

　　除了上午一二节课，其他时间操场上一直有学生在上体育课。小卖部经常挤满了各个年级的学生，结账的队伍变得冗长。以往每天都光顾小卖部的孟乐满，现在都不愿意去了，自己从家里带零食。

　　最夸张的是食堂。

　　即便窗口和座位全部开放，依然无法改善拥挤的状况。打饭要排队，吃饭要占座，就连鲜少人问津的免费鸡蛋汤，都需要抢了。

　　平时一起吃饭的同学，分工合作，轮流占座，共同面对“凶残”的学弟学妹。

　　卓听雪习惯了独自吃饭，她没有可以合作的同伴，独自排队打饭，抢鸡蛋汤。别的同学饭都吃一半了，她才找到位置。

　　卢晓濛向她发出过友善邀请，她委婉拒绝了。

　　这天中午，卓听雪打完鸡蛋汤，面对乌泱泱的人群，连续问了好几个位置，全部回复有人了。她只能走到角落的位置，好不容易发现一个空位，周围人都在吃饭，大抵没有被占座。正准备过去，看到对面坐着叶柏驰，犹豫了一秒钟，抬步走过去。

　　“这里有人吗？”

　　这话是问旁边人的，但只有叶柏驰抬头。

　　看到他摇头，她这才坐下。两人相顾无言，专心用餐，像陌生人那样，毫无交流。

　　快吃完了，她惊讶地发现，叶柏驰的用餐速度放低很多，明明她坐下的时候，他已经吃了一半，现在两人的进度相差无几。

　　她悄悄观察，吃完饭便端着餐盘起身，叶柏驰紧随其后。两人放下餐盘，走出食堂，经过操场往教学楼走的时候，叶柏驰突然开口：“我出去一趟。”

　　“啊？”主动说话就算了，竟然还有点跟同伴报备行程的意思。

　　他们明明没有任何交流，不过是刚好顺路的同学而已，甚至连同学都不如。

　　卓听雪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叶柏驰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应，只是单纯告知这件事。因此，他说完就转身走向校门。

　　卓听雪愣愣地看了会儿，随后走向教学楼。回到教室，做完两道物理大题，叶柏驰拎着五个红彤彤的苹果回来了。

　　她用余光瞥了眼，压抑住诧异，继续做题。肩膀传来的触碰感，打断了思路，她眉头拧了下，回头看向叶柏驰，那袋苹果出现在眼前。

　　“干什么？”

　　叶柏驰举着那袋苹果，声音没有起伏：“送给你们。”

　　“因为包子？”

　　无需叶柏驰回答，她已经知道答案。

　　与其说送，不如说还。奶奶送给他三个包子，他就还一袋苹果，绝不欠人情，绝不跟任何人有牵扯。别人有来有往是想要加深感情，而他的则是杜绝一切感情发生。

　　卓听雪无奈地笑了一下，他们之间好像一开始就是这样的相处模式。

　　她能接受，奶奶却未必。

　　“如果是我给你的包子，那你可以还我相应的东西，但奶奶不行，她没想过回报。”奶奶只是听陈美凤聊到叶柏驰的事情，心疼他的遭遇而已，是善意，是可怜，是不求回报的，“你自己吃吧，我不能要。”

　　袋子里的苹果，各个红润饱满，看得出来花了大价钱购买的。对于一个用馒头充饥的贫困生来说，这笔钱相当于一个星期的伙食费。

　　卓听雪于心不忍，早知道他出去买水果，就提前拒绝他了。

　　“买都买了，拿着吧。”

　　叶柏驰固执地举着那袋苹果，哪怕手酸了也没有收回去。卓听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鉴于叶柏驰对人情往来的态度，真担心他会将苹果放到她家门口。

　　犹豫间，叶柏驰道：“不算回礼，给你们吃的。”

　　“一个可以吗？”

　　叶柏驰思忖片刻，道：“两个，你跟奶奶一人一个。”

　　“好。”

　　叶柏驰从差不多大小的苹果里，硬是挑了两个最大的苹果。卓听雪小心翼翼将苹果放进书包里，担心捂坏了，又拿出来放进课桌。

　　苹果的香味很浓郁，甜滋滋的味道充盈着周围的空气。孟乐满被香味吸引，鼻子一个劲儿的探寻，看到叶柏驰书包露出来的一角，终于确定香味来自哪里。

　　卓听雪松开紧握苹果的手，按捺下将苹果分享给孟乐满的念头。

　　晚自习结束，她背上书包，用最快速度赶回家。到达林草巷，发现门前的那盏路灯彻底坏了，即便有路口灯光照射进去，也是杯水车薪。

　　从巷口望进去，整条巷子仿佛被黑暗吞噬，看不到人影，听不到半点声音，就连里面的树木都静止了，变成了无人踏足的秘境。

　　近在眼前的楼房，车辆飞驰而过的马路，喧嚣的烧烤店，以及视线尽头的丝丝光亮，才是同一个世界。在这之间的林草巷，像是早已被人遗忘的存在。

　　早上出门前，奶奶提醒卓听雪买手电筒，她没当回事。一个手电筒抵得上好几顿饭，巷子里的灯迟早能修好，没必要的开销，能省则省。

　　她捏紧书包带子，打算一口气跑回家。

　　天天走的道路，早已烂熟于胸，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去。她暗自给自己鼓劲，深吸一口气，迈着坚定的步伐，一头扎进黑暗里。

　　身处黑暗，除了视觉，其他感官不自觉放大，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被吓到。刚跑了没多远，脚上像被缠上镣铐，迈不动步，坑洼不平的道路仿佛装有机关，让她一时不敢下脚。

　　恐惧占据上风，她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突然。

　　一道亮光从巷口.射进来，她本能地回头寻找光源，一眼便看到叶柏驰拿着手机，步履匆匆地走过来，直到光亮彻底照亮前面的路，他才缓下脚步，恢复成平日那样的步伐。

　　卓听雪深深地看了叶柏驰一眼，他却没有回视。她抿了抿唇，转身往里走。

　　翌日早上。

　　卓听雪刚起床，奶奶就迫不及待问她，厨房里的两个苹果哪里来的。她如实回答完，去洗手间洗漱，出来的时候，奶奶还在看苹果。

　　卓秋兰经常去菜市场，虽然不舍得买水果，但清楚每种水果的价格。这种品相的苹果，价格不可能低。

　　“三个包子换两个大苹果，以后还怎么给他吃的。”

　　“想给就给，下次他就没理由拒绝了。”卓听雪完全可以骗奶奶，说苹果是同学给的，但，思来想去，还是照实回答。奶奶的心意是真的，叶柏驰的感谢也是真的，只是各有各的考虑。

　　“那我再给他做点吃的。”

　　卓听雪坐在炉子前吃早餐，卓秋兰在厨房转了一圈，家里除了鸡蛋是荤的，其他全是素菜。

　　“你做个小咸菜吧。”上次的酱黄瓜，不知道符不符合叶柏驰的口味。据她观察，叶柏驰应该不挑食。

　　他们这样的境况，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挑食是奢侈品。

　　“最好是保存时间长点的。”

　　“我今天去市场转转。”

　　卓秋兰回到炉子前，她已经吃完早餐，准备去上学。

　　“你买手电筒了吗？”

　　“没买，我跟叶柏驰一起回来的，他有。你记得吃苹果，不要留给我。”

　　卓秋兰含糊地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卓听雪才出门。

　　到了教室，拉开书包拉链，一股熟悉的香甜气息闯入鼻腔，味道没有昨天浓郁，以至于一路上都没有发现，奶奶竟把苹果放进书包了。

　　幸好只放了一个。

　　苹果洗干净了，放在塑料袋里。香甜浓郁的气息，让人食指大动。她把苹果塞进课桌，等孟乐满坐到位置上，立刻拿出来，像孟乐满做过很多次那样，直接放到嘴边：“乐满，吃苹果。”

　　“哇！你怎么知道我馋苹果了！”

　　昨天就知道了。

　　只是，她心里惦记着奶奶，没有拿出来。

　　卓听雪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很甜的，快吃吧。”

　　“我昨晚就想吃了，可惜家里没有苹果。”

　　孟乐满一口咬下去，浓郁的苹果香味瞬间溢满鼻腔。清脆的声音连同香味，占据卓听雪的感官，她收回视线，翻开语文书，准备早读。

　　孟乐满嚼着苹果，在桌肚里翻找东西，不一会儿，将切下一角的苹果递到卓听雪嘴边：“快吃快吃，等下老谭来了。”

　　“你吃吧，我不吃了。”

　　“我就解个馋，吃不了那么多。”孟乐满晃晃手里的水果刀，笑容灿烂，“幸好我有水果刀，不然咱俩就要亲密接触了。”

　　卓听雪望着孟乐满，眸底浮起一丝笑容。

　　孟乐满仿佛发现了新大陆，眼睛亮亮的：“你笑起来更好看了！平时要多笑笑呀！”

　　生活剥夺了她的笑容，但总有人试图帮她夺回来。

　　“嗯！”

　　卓听雪想不起上次吃水果是什么时候了，她很确定，这颗苹果的味道她会记很久很久。

　　整个白天，她都感觉周身萦绕着苹果的香甜，晚饭打到据说是食堂最难吃的素炒花椰菜，都没有难以下咽，反而觉得花椰菜裹着一股苹果味，吃得有滋有味。

　　晚自习下课，孟乐满有事，要跟她换值日。

　　她一口答应，做完负责的区域，便背着包，马不停蹄往家走。一路上，没有碰到叶柏驰，心里直打鼓，期待着市政部门已经修好路灯。

　　然而，刚靠近林草巷，她的期待就落空了。

　　一如昨晚那般，巷子漆黑如墨，仿佛一张能吞咽人类的深渊巨口，让人不敢踏足。

　　无知者无畏，她已经见识过黑暗的恐惧，再不敢只身往里跑。可没有人陪同，她只能依靠自己。

　　做完自我心里建设，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踏进黑暗。跟脚步同时到来的，是一道熟悉的亮光还有听了很多遍的脚步声。

　　回首望去，本以为已经回家的叶柏驰，突然出现在眼前，带着明亮的光，照亮漆黑的巷子。

　　他朝她走了几步，停在面前：“怎么不走？”

　　“走......现在就走。”

　　卓听雪愣愣地转身，跟叶柏驰并肩前行。

　　两人静默无言，走在被遗忘的世界里，耳边只有彼此的脚步声。

　　到了家门口，卓听雪停下脚步，突然认真看着叶柏驰：“你是个好人。”

　　她知道，他特意在巷口等她。

　　“好人？”叶柏驰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尾调上扬，带着微不可察的哂意，“你想多了。”

　　“那就当我想多了吧。”

　　经过一个多月的相处，卓听雪逐渐发现包裹在叶柏驰身上的那副坚硬外壳，那是他抵御外界的工具，同时也是自我围困的牢笼。

　　他的心，比他以为的柔软。

　　“我们现在......至少是同学吧，能不能不要把我当陌生人？”

　　尽管跟同学们相处得很好，除了吃饭的时间，其他时间都有人一起。但是，私心里，她还是觉得他才是同类。

　　叶柏驰垂眸，视线凝在她脸上，许久没有说话。她不自觉捏紧拳头，以为又跟曾经很多次那样，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却突然开口：“卓听雪，以后一起回家。”

　　她倏地睁大双眸，弯了弯唇：“上学呢？”

　　叶柏驰视线没有躲闪，安静回视她，轻轻落下两个字。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