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雪夜》青也杏

11、第 11 章

　　一进校门，卓听雪就发现，学校的气氛跟前几日不同。

　　原来稍显空荡的操场，如今到处都是人。有新生带着家长置办生活用品的，有整个暑假没有见面的同学，散步交流感情的，有聚在篮球场打球，挥洒汗水的。四周充斥着欢声笑语，一张张天真无邪的脸蛋，最大烦恼是近在眼前的开学。

　　进入高三教学楼，气氛完全不同。

　　月考成绩已经统计完成，几家欢喜几家愁，考得好的欢欢喜喜，轻轻松松，继续埋头苦读，啃难啃的题目。考得差的，一脸忧愁，担心即将到来的家长会，暗自发誓下次一定努力。也有无所谓的，该吃吃该喝喝，找同学聊闲天。

　　从一楼到二楼，卓听雪见到了各种各样的学生。

　　考完以后，她跟陈贺年对过答案，已经预估了分数。饶是如此，仍旧有些忐忑。刚转到新学校，适应新的环境，还有老师同学，难免有些分神，没办法全身心投入到学习中。

　　“听雪，快来！”

　　卓听雪刚走进教室，讲台便传来孟乐满的声音。周围挤满了同学，大家凑在一起盯着孟乐满面前的成绩表，各个脸上表情不一，有沾沾自喜的，有面如死灰的，有喜忧参半的，还有直接喊完蛋的。

　　趁着前面有人退出来，她顺势挤到孟乐满身边，一眼看到陈贺年的名字，位居第一名，后面紧跟着各科的具体分数、总分数，班级排名和年级排名。

　　顺势看下去，她是第六名，每科成绩跟预估的分数相差不大。

　　“完蛋了！”

　　孟乐满面色痛苦地叫了声，卓听雪立刻找到孟乐满的名字，三十五名，跟上学期期末考的名次相比，下降了七名。

　　“我要被剥夺手机使用权了。”

　　孟乐满看完成绩，嘴里的棒棒糖都不香甜了。

　　卓听雪安慰她：“总分跟期末考的分数，就差了三分。”

　　“我妈会说，别人都进步了，就我没进步。”孟乐满苦着脸，都能想象到家长会那晚的惨状。她跟父母说好了，只要跟期末考的排名差不多，就万事大吉。她卯足了劲儿，拼了一把，还是没有拼成功。

　　孟乐满没心思研究别人的成绩，拉着卓听雪回座位。

　　卓听雪慌忙扫了眼左侧，在第十七名的位置，找到了叶柏驰的名字，粗略浏览了一遍分数，瞬间震惊不已。

　　她见过很多偏科的同学，偏文的偏理的，还有偏单科的，就是没见过叶柏驰这种偏法。英语接近满分，数学、物理和化学的分数，跟陈贺年相近，语文和生物最差，其中语文成绩最低，只有八十五分，差五分及格。

　　回到座位，孟乐满趴在课桌上，双眼无神地望着英语书，失去了聊天的欲望。

　　卓听雪将刚才记下来的分数，写在草稿纸上，除去语文和生物的分数，叶柏驰其他几科的总分比她高了至少二十分，甚至比陈贺年都要高十几分。

　　如果补上语文和生物......

　　卓听雪放下笔，双手托腮，表情跟孟乐满一模一样。

　　“月考成绩出来了。”一直在做题的陈贺年，突然出声。

　　“嗯。”

　　卓听雪余光瞥向斜后方，叶柏驰手里拎着两个馒头，走进教室。他没有背书包，应该是很早就来学校了。

　　想到陈美凤的话，她的视线凝在寡淡无味的馒头上，直到叶柏驰走近，才收回视线。

　　孟乐满倏地抬头，望向卓听雪，小声道：“叶柏驰考多少名？”

　　“不知道。”

　　她不着痕迹地捡起笔，装作在草稿纸上演算，将那排数字一一划掉。

　　上课铃响起，谭萍一脸严肃地走进教室，刚才还小声说话的学生，立刻噤声，装模做样地看起书来。

　　“月考成绩都看到了吧。”

　　“看到了——”底下稀稀拉拉回应。

　　“不知道你们满不满意，反正我不满意，平均分比其他班少了很多，跟八班就更没得比了。”谭萍一边说话，一边在讲台上走动，眼神扫视着众人，大家纷纷低下头，不敢跟他对视，“高三开学已经一个月了，某些同学还没有调整好身份，整天嘻嘻哈哈，打打闹闹，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教室里只有谭萍的声音在回荡，一场以月考成绩为开端的思想教育课，逐渐拉开序幕。

　　说了半节课，谭萍才结束，同时正式宣布周六晚上开家长会。

　　众人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现在知道害怕了，早干啥去了。”谭萍借题发挥，“希望你们高考结束的那天，不要唉声叹气，后悔没有早点学习。我还是那句话，一切都还来得及，珍惜当下，把握每分每秒。”

　　话音落下，落针可闻的教室里，突然响起金魏的声音：“遵命！”

　　短短两个字，顷刻间打破了严肃的氛围，众人齐齐笑出声。

　　谭萍忍俊不禁。

　　“金魏同学，跟我去趟办公室。”

　　“啊？”金魏挠挠头，不敢置信道：“这也要去办公室。”

　　“你不是挺能说的吗？跟我到办公室聊聊。”

　　“哦。”

　　金魏跟着谭萍去了办公室，没过多久回来，又叫走了另一个同学。如此轮换了三次，众人才知道，谭萍是在找学生谈话，至于找谁，完全摸不准套路。

　　轮到卓听雪，她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办公室。

　　里面就谭萍一个老师，他的办公桌在窗前，面积不大，跟别的办公桌相比，他的显得很简陋，作业本、笔记本、几支笔、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还有一个泡了茶叶的透明保温杯。

　　明明三十多岁的年纪，却活得像个老年人。

　　“转学一个月了，感觉怎么样？适应了吗？”

　　“适应了，老师同学都很照顾我。”卓听雪笔直站着，态度端正，不管谭萍问什么，她都认真回答，绝不敷衍，属于老师眼里最省心的学生。

　　“我看过你以前的成绩，虽然这次月考有点下滑，但刚到新环境，有个适应的过程也很正常。下个月努努力，争取往前冲一冲。”

　　“好的，谭老师。”

　　谭萍聊完，让她叫叶柏驰到办公室。等她走到门口，刚打开门，谭萍突然开口：“你住哪儿？”

　　“林草巷。”

　　“好，你回去吧。”

　　下课铃响，卓听雪回到教室，正好看到叶柏驰拿着保温杯出来，她快步迎上去：“谭老师让你去办公室。”

　　“嗯。”

　　叶柏驰打完水，准备回趟教室，转身看到卓听雪站在走廊，望着窗外发呆。短暂地注视后，他抬步往教室后门走。

　　卓听雪看着叶柏驰手里的保温杯，质感跟谭萍的是两个极端。她似乎听孟乐满提起过，这个保温杯价格不菲。

　　脑海中明明在想保温杯的事情，脚步却有自己的想法，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办公室门口，隐约听到里面传来谭萍的声音。

　　“从国际班转出来，还适应现在的课......”

　　一群在走廊上打闹的男生，彻底干扰了卓听雪的听觉。她不好意思再听下去，转身回教室，脑海里不断回荡着一个声音。

　　原来他之前真是国际班的。

　　好多平常发现的细节，在此刻串联起来，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

　　整个晚自习，卓听雪都有些心不在焉，题做着做着思绪就飘远了。

　　晚自习结束，大家纷纷搬课桌板凳，进行两周一次的换位置。教室里充斥着各种声音，喧嚣吵闹，打断了卓听雪的思绪。

　　搬完课桌，大家陆陆续续离开教室。

　　卓听雪跟孟乐满手挽手，走到学校门口，在斑马线前分别。孟乐满哭丧着脸，不愿面对现实：“希望明天还能见到快乐的我。”

　　卓听雪突然有些羡慕孟乐满，考好了有奖励，考砸了要挨骂，生活跌宕起伏，生动鲜活，永远有人期待她的变化。

　　期待卓听雪的那个人，永远都见不到了。

　　卓听雪拍拍孟乐满的肩膀：“那祝你好运。”

　　孟乐满握拳，自我鼓励：“祝我好运！”

　　载满学生的公交车从身边驶过，周遭陷入新的寂静。卓听雪强迫自己习惯这种寂静，偶尔也想，要是有个一起上下学的同伴就好了。

　　可惜，这位“同伴”不这么想。

　　卓听雪是在过斑马线的时候，发现了身后的叶柏驰。尚未结束的思绪重新回到脑海中，某一刻，甚至涌起一股冲动，想跟他聊一聊。

　　不过，理性制止了行动。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回到林草巷。

　　刚靠近巷子，她就敏锐地感觉到，今天的巷子比往日暗很多，仔细看才发现，有一盏路灯坏了。

　　经过林草巷的人不多，要不是为了走近路，大家更愿意走明亮宽敞的道路。市政部门似乎知道大家的习惯，巷子里设置的路灯只有三盏，灯光本就昏暗，相隔距离还远，其中一盏灭了，很长一段路都会变暗。

　　幸好，坏的这盏靠近马路，路口的灯光洒进巷子，不影响卓听雪前行。

　　即便如此，卓秋兰还是不放心。

　　她老远便看到奶奶，站在门口伸长脖子等她，快步跑回家：“奶奶，不是让你别等我。”

　　“路灯坏了。”

　　“不影响的。”叶柏驰的身影自暗处过来，她立刻说道，“我跟同学一起，你不用担心。”

　　“家里没有手电筒，你明天买一个带在身上，我看那盏灯也要坏。”

　　卓秋兰说的那盏灯，就在平房前面，灯光微弱，偶尔闪烁，的确有要坏的迹象。

　　“知道啦，你快休息吧。”

　　卓听雪要扶奶奶进屋，被奶奶伸手打断：“让你同学等等我，我有东西给他。”

　　“什么东西？”

　　等她问出口，卓秋兰已经推门进屋了，锅盖揭开的声音传至耳畔，心里隐隐有了猜想。

　　“叶柏驰。”

　　她叫住沉默前行的男生，他停下脚步，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视线望了过来，静静等待下一句话。

　　她已经闻到了喷香的包子味，但不能百分百确定，她只能说：“稍等下，我奶奶有东西给你。”

　　叶柏驰许久没有说话，嗓音发涩：“什么东西？”

　　“等下就知道了。”

　　话音落下，卓秋兰从屋子里走出来，手上拿着一个不锈钢圆碟，上面放了三个热气腾腾的包子，味道很熟悉，是酱肉包。

　　卓秋兰将圆碟伸向叶柏驰：“拿回家当夜宵。”

　　叶柏驰逆光站在那里，平静无波的视线，掀起了一点涟漪，瞬息之间便归于平静，快到面前的两个人都没有丝毫察觉。

　　“......你们吃吧。”

　　“锅里还有几个，够我们吃了，小雪没有吃夜宵的习惯。”

　　叶柏驰的视线从包子挪到卓秋兰身上，久久没有行动。卓听雪适时开口：“奶奶特意给你包的。”

　　“......谢谢。”

　　叶柏驰接过圆碟，从兜里取出装有馒头的塑料袋，将两个包子装进袋子里：“我就要两个。”

　　卓听雪记得，他买了两个馒头。

　　看来路上已经吃了一个。

　　“都拿去吧，不要剩，晚上不吃就留着当早餐。”见叶柏驰犹豫，卓听雪小声道，“全部拿走，奶奶才会高兴。”

　　塑料袋挤得满满当当，叶柏驰将剩下的那个包子，拿在手里，咬了口：“很好吃。”

　　“下次还给你包。”

　　卓秋兰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只是视线触到馒头时，笑容渐渐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