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开脸不谈》只七天

78、如果 因为他现在

　　照片是一张小组合照，八个人都穿着统一的黑色T恤校服。江聿站在最边上，从中间那位捧着奖杯的同学一路排过来，轮到他时，好像已经没什么可举的了。于是照片里的少年脸上是按捺不住的笑容，手里却高高举起一把裁衣剪刀，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少年江聿还是黑色的头发，柔顺着贴在额头上。谢沂琛站在那张照片前，看了好几秒，他偏过头看向江聿，“别人举奖杯，你举剪刀？”

　　“因为没东西可拿了。”江聿伸手想把谢沂琛从照片前推开，但谢沂琛纹丝不动，反而凑近了一些，像是在仔细研究照片里少年脸上的表情。

　　“笑得很开心嘛。”谢沂琛说。
　　Omega也看过去，照片已经是好几年前拍的了，那时候的心情已经忘得差不多，他也没有这张照片的电子版，第一次看这张照片时是这面展示墙第一次制作好，他下课时停下脚步看了一会，第二次就是此刻。
　　谢沂琛目光落向照片右下角的标注，清晰的字迹印着年份与赛事信息：设计院18级服设1班参赛作品《绫罗》，全国大学生设计大赛金奖。
　　“都已经五年了。”
　　“这是在校生能拿到的含金量顶尖的奖项，算是我们院的高光荣誉，即使翻新荣誉墙也特意保留加了进去。”江聿的语气里藏着浅浅的骄傲。
　　那场赛事、那次获奖，是他少年时代最耀眼的时刻。聚光灯骤然聚焦在身上，所有的热爱、热血与年少轻狂的自信，都在那一刻落地生根。
　　“我们江老师，真的很厉害。”
　　江聿耳尖微热，被他直白又热忱的夸赞说得心头发烫。他偏过头，轻咳一声掩去眼底的羞怯，指尖依旧牢牢牵着谢沂琛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都是过去的事了。”
　　“但依旧很耀眼。”谢沂琛不肯作罢，“五年前就这么厉害，现在更厉害。”
　　他望着照片里那个举着剪刀、笑得纯粹热烈的少年，又看向身侧从容温柔、已然蜕变成长的江聿，心底的敬佩与欢喜层层叠叠涌上来。

　　江聿被他看得心软一片，再也端不起半分转头望那张旧照片，轻声道：“那时候没想太多，觉得能做设计，就很满足。”
　　那时的快乐纯粹又简单，没有繁杂的商业考量，没有盛大秀场的压力，只有落笔、剪裁、缝纫，只有对服装设计最赤诚纯粹的热爱，这也是他会在前一天来学校的原因，虽然之前从没有为这张照片再次驻足，不过此刻再回想起来还是有些别样的情感。

　　“如果那个时候能认识你就好了。”江聿轻声说：“如果认识你的话我应该会有更多的设计灵感。”
　　“仅仅只有设计灵感？”谢沂琛不满足牵手，他把江聿往自己身上靠，两个人的信息素意料之内地融合得很好，甚至没有让江聿觉得昏沉，反而多了几分清醒。

　　“我大学的时候可不想谈恋爱。”其实在遇到谢沂琛之前，他都没有这个想法。

　　“这么残忍吗，江同学？”
　　江聿被逗得弯起了嘴角，却没有接话，只是偏过头慢慢开口：“赶作业的时候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哪有时间想别的。”

　　“那有没有人追你？”谢沂琛问。语气听起来随意。

　　江聿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有。”

　　谢沂琛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但我都拒绝了。”江聿说
　　“你怎么拒绝的？”谢沂琛的嘴角终于压不住了，同时他还有些好奇江聿会怎么拒绝别人，因为在印象里他似乎没有被江聿真正的拒绝过，这种成为特殊的感觉很微妙。
　　“我说我没空想这些，我只想好好的画稿子做作业。”他其实也忘记是怎么拒绝的那些人，好像大部分都没有说这句话，只是匆匆忙忙地从那些alpha或者是beta身边掠过而已。

　　“所以你现在有空了？”谢沂琛问。
　　江聿没有回答这句，而是抬起手捏了捏谢沂琛的脸，又往上把他被帽子压低的头发撇到旁边完全露出男人的眉眼，他说：“走吧。”

　　两个人走过走廊，谢沂琛又回头看了一眼江聿的照片，他忽然想，如果时光真的能倒流，如果他真的出现在江聿的大学时代，他会是什么样子？大概会是一个经常出现在专业楼门口看他一眼、又或者是不管温度条件都穿上自己认为最好看的衣服想让他眼前一亮、柔和假装路过实际上是在等一个人的笨蛋。

　　因为他现在也是这样的一个笨蛋。

　　“在想什么？”江聿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在想怎么穿越回去追你。”谢沂琛说，“不过当时的我应该不敢主动说要追你。”
　　现在的谢沂琛有了安稳的生活以及还算体面的工作，都只能下意识的靠外表去吸引他，更不用说大学时期什么都没有的普通人谢沂琛，他能靠什么吸引这位Omega呢，是没有包装的外型，还是对自己的生活和未来没有信心的性格。

　　“那就像我们初遇那样，让我去找你说话吧。”江聿想，如果是之前的自己应该也会在百忙之中为他停下脚步。

　　“那我一定要听从我的内心和你说每一句话。”

　　两人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一扇厚重的隔音门，里面是一个小型的室内舞台。这是服设专业期末考评专用的场地，没有正式秀场那么大的观众席，但T台、灯光、音控一应俱全。此刻台上的灯光半开着，几盏面光灯把T台照得发白，观众席暗着，只有零星几盏壁灯勾出座位的轮廓。

　　十几个学生正在台上忙碌，有的在调试音乐，有的在整理衣架上的服装，还有两个学生穿着半成品的样衣，正在台侧反复练习定点转身。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站在台口，手里拿着对讲机，看起来像是这场排练的学生负责人。

　　“舞台比我想象的小。”谢沂琛低声说。

　　“考评用的，不用太大，够看清衣服就行。”江聿把门重新关上后目光扫过台上的布置。

　　台上的女生注意到了门口的人，拿着对讲机走过来，看清江聿的脸后，眼睛一亮，但没有像之前那些学生一样围上来，而是客气地点了点头。
　　江聿猜想她应该是认出自己了，于是也挥挥手。

　　女生又转身回去，对着对讲机说了句：“准备一下再来一遍。”
　　台上的排练重新开始。音乐响起来，节奏不算快，带着一点实验性的电子音色。第一个学生从台侧走出，身上的衣服是一件结构感很强的大衣，肩线夸张地向外延展，面料在灯光下呈现出金属质感的反光。

　　江聿看得很专注，眼神跟着模特移动，偶尔微微皱眉，偶尔轻轻点头。谢沂琛站在他旁边，看不懂那些衣服的门道，但他看懂了江聿的表情。
　　江聿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只有谢沂琛听得见，“肩宽和衣长的配比不对，模特走起来的时候重心偏上了，不够稳。”

　　谢沂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不出什么重心不稳，但他相信江聿的判断。

　　第二件、第三件陆续上场，面料在模特身上随着步伐流动，像一层有生命的皮肤虽然大多数模特们的台布和状态都有些青涩和内敛。但江聿也觉得这已经很好了，算得上是一个完整的排练和作品，值得一提的是有几件衣服的确值得一看，虽然没有那么成熟但是设计很大胆新颖，对于一个在校生来说已经很难得了。

　　台上的排练持续了二十多分钟，音乐停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有点疲惫。学生负责人喊了一声“休息十分钟”，然后朝江聿走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您是江聿吧？”

　　“我是，你好啊。”
　　“学长好！”她的激动与刚才只是颔首时截然不同，“我也是方老师的学生，经常听他提起您。去年我也旁听过您给其他学长学姐上课。我叫周思冉。”

　　“你的场控很好，思冉。”江聿微微弯腰，与她平视。

　　“其实今天的秀导同学没来，我只是照猫画虎勉强顺下来的。”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我是主设。”

　　如果说刚才的夸奖还带着安抚性质，那么在听到这句话后，江聿的惊讶是发自内心的：“你是主设计师？”

　　“是的。”她激动又大方地回应，“这是我的毕业作品，学长您觉得……怎么样？”
　　江聿眼底的惊讶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又被问得顿了顿。他直起身，目光越过周思冉的肩头，重新扫了一圈舞台上那些正在休息的学生和挂成一排的样衣，像是在把刚才看到的每一帧画面重新调出来，逐帧回放。

　　周思冉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对讲机的挂绳。她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紧张，像一层绷紧的丝绢，风一吹就能看出波纹。

　　江聿没有急着回答。他收回目光，看着面前这个比当初的自己还要出众一些的女生，认真地说：“整体完成度很高，作为一个毕业作品系列，是成立的成功的。”

　　周思冉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下一秒又有些苦恼地抿紧嘴唇。

　　“怎么了？”
　　“但我觉得缺了什么。”她也向指导老师反馈过这个问题，但收到的回答很难理解，“方老师说缺了自然感，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也不知道这个所谓的自然感是什么。”

　　江聿听到这三个字，目光微微一滞，像是被这个词拽回了某段久远的记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看了一眼旁边衣架上挂着的其中一件样衣，那是一件结构复杂的外套，肩线和领口都做了大量的解构处理，每一处缝线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方老师说的是对的。”江聿收回目光，看着周思冉，“你的作品太‘满’了。”

　　周思冉眨了眨眼，没说话，但手指绞挂绳的动作更快了一些。

　　“每一件都在说话，每一处都在用力。面料、结构、工艺都在水准之上。但是放在一起，就像一个人在同时喊很多句话，哪一句都听不清。”

　　他顿了顿，伸手指向衣架上一件相对素净的裙装：“这件，你用的是最简单的A字廓形，面料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处理，但它在你整个系列里是最好的。因为它给了观众喘息的空间。音乐里不能全是高音，要有休止符。衣服也是。你不需要在每一件作品上都证明自己有多强。有时候，少做一点，比多做一些更难。”

　　“所以自然感，”她慢慢地说，像是在自己嘴里尝这个词的味道，“就是不那么用力？”

　　“可以这么理解。”江聿点了一下头，“但不是偷懒，是克制。你知道你能做到什么程度，但你选择只做到七分，把剩下的三分留给衣服自己去呼吸。”

　　周思冉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肺里清了出去。她松开绞着挂绳的手指，把手背回身后，挺直了腰。

　　“我知道了。”她说，“我要回去拆掉至少两件，重新做。”

　　“拆比做难。”江聿说，“但拆对了，比做十件都有用。”

　　周思冉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朝台上那些正在休息的同学拍了拍手：“休息结束，再来一遍！第三套和第五套先过，其他的等一下。”

　　学生们纷纷回到各自的位置，音乐重新响起来。周思冉站在台口，手里拿着对讲机，腰背挺得笔直，刚才那层绷在脸上的紧张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江聿退回到门口，谢沂琛还靠在墙边，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怎么了？”江聿和他的视线对上，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
　　“她遇到了一个很好的学长。”

　　“那也是因为她很厉害，所以才能马上懂这其中的点。”江聿呼出一口气，又看向准备重新开始的T台，“那你要不要让她再遇到另一个很好的人。”

　　“什么？”
　　谢沂琛还没来得及思索这话里的意思，就看到江聿朝着女生喊了句：“你们需要模特指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