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开脸不谈》只七天

71、再相见 “我回来

　　谢沂琛回来的那天，接连下了几日的夜雨也停了。接到他电话的时候，江聿正捏着一个手握的安抚沙袋，试图缓解那无孔不入的焦虑。即便这几轮彩排和复盘都堪称完美，经验也算充足，却仍旧抵挡不住那种兵临城下的担忧。按照原本的计划，谢沂琛应该在明天中午之前到达，可电话那头雀跃的声音却宣告着本就摇摆不定的计划又生了变故，他提前了十几个小时。
　　谢沂琛的声音带着长途飞行后特有的沙哑，却掩不住那股子得意，“刚落地，惊不惊喜？”
　　江聿想了很多提前的原因，或许是因为明天的暴雨航班可能会取消，或许是因为拍摄顺利提早结束，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思念他。

　　他甚至来不及放下那个安抚的沙袋，匆匆忙套了件外套就冲出了门，那边的人听到关门声失笑道：“江老师很着急吗？”

　　“对。”欣喜之际和短暂奔跑后骤升的心率让他的呼吸乱作一团，就跟他此刻歪歪扭扭的领口、来不及熨平的衣摆一样凌乱得毫无遮掩。

　　短暂上岗的沙袋被丢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一边开车一边听电话那头的谢沂琛用可怜巴巴的语调描述自己现在的处境：一个人回来的，没人陪着，这会儿正窝在机场外那家咖啡厅的角落里，缩着脖子生怕被人认出来。如果在他赶到之前不幸暴露了行踪，他说，那自己一定会被生吞活剥的。

　　“诚哥没有回来吗？”江聿问。

　　“这次真没有，他在另一个地方有工作要交接，出发前就分开了。”

　　“这次真没有？”江聿慢慢咀嚼着这句话，“那之前还有‘假的没有’？”

　　人在得意的时候最容易原形毕露。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把这句话圆回去。片刻后，他干咳一声，语气故作镇定：“……开车慢些，应该不会那么快被发现的。”

　　绿灯一个接一个，副驾驶上那只沙袋随着车身转弯滚来滚去，偶尔撞一下车门，发出闷响。四十分钟的路，他开了不到半小时。这半个小时里听着谢沂琛说录制的事，来的路上发生的事，就连晚上的飞机餐都说到了。

　　好在话题要说尽的时候机场附近的路牌开始出现，江聿顺着指示牌拐进出发层前的辅路，远远就看见那家连锁咖啡店的灯牌，亮白的一片光，在这个点已经没有多少人进出。

　　他把车停到临时上客区才开口说：“我到了，你……”

　　说到一半，他就看到有个身影拉开了咖啡店的玻璃门朝他这边走过来，身形状高挑大衣的衣摆随着夜风被吹身后，才走几步就忍不住开始小跑。与此同时，手机扬声器里传来呼呼的风声。

　　于是江聿打开车内的灯，降下副驾驶的车窗，视线落在那个奔跑的身影上在心里默数。
　　五—四—三—二——

　　“江聿！”

　　一——

　　他在副驾驶的车门外堪堪刹住步子，一只手撑在车顶上，微微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然后抬起头来。

　　车窗里，江聿正笑着看他。

　　车内暖黄色的灯光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了几分。谢沂琛的鼻尖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洇湿了一点，凌乱地贴着皮肤。他喘匀了气，直起身，把行李箱放到后备箱里才拉开车门，却没急着坐进去，而是扶着车门框，低头看着坐在驾驶座上的江聿。

　　“我回来了。”
　　江聿不知道要回些什么，按照他想的是见面给谢沂琛一个拥抱，却被这短短五秒的时间限制，所以他只盯着男人笑，上半身忍不住往那边靠。

　　“欢迎回来，辛苦了。”

　　谢沂琛这才拉开出门，习惯性低头往副驾驶看了一眼，那只灰蓝色的沙袋正四仰八叉地霸占着座位，安全带也没系，歪歪斜斜地靠着椅背。他挑了挑眉，没坐进去，而是附身看江聿，语气里带着点故作正经：“副驾驶有人了？”

　　江聿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想起那个沙袋，他伸手去捞。

　　“别急着收，”谢沂琛笑着说，“问问人家同不同意让位。”

　　“……它没意见。”江聿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只是个沙袋。”

　　谢沂琛笑出了声，弯腰把那个碍事的沙袋拎起来，像抱小孩一样抱在怀里，然后侧身坐进了副驾驶。坐稳之后，低头对它说：“委屈你了，后排更宽敞。”

　　江聿看着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表演，嘴角终于没压住，他伸手把副驾驶的安全带拉下来，越过谢沂琛的胸口，扣进卡槽里。

　　两个人的距离忽然拉得很近。江聿的发顶擦过谢沂琛的下颌，带起一阵很淡的洗发水味。谢沂琛没动，微微低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江聿。江聿扣好安全带，却没有立刻退开。他停留在那个距离，在想下一步要做什么，车要开到哪里，是不是先得送他回家。

　　见江聿似乎陷入某种犹豫，谢沂琛开口问：“怎么了？”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他抬头，自下而上地看谢沂琛，几天不见，男人脸上的倦意和疲态很明显。也对，一路舟车劳顿还要工作，又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此刻的谢沂琛应该很累了，“还是先送你回家休息吧。”

　　“你这样问,”谢沂琛把头往下低了一些，让两个人的距离更近，“是不打算让我回家吗？”

　　“当然没有，我只是……”借口还没想好的江聿有些支支吾吾，甚至在alpha说完问句后竟真的升起那样的念头，所以他心虚地往旁边看，然后慢吞吞地往自己的位置上退去，“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也不早了。”

　　“是啊，不早了。”谢沂琛的视线跟随着他，“江老师都穿着睡衣了。”

　　“因为没想到晚上要出门。”他转移话题，斜眼看了看后视镜，后面已经有车慢吞吞地开过来，估摸着可停车的时限也快到了，便打了转向灯驶出临时上客区，手指在车内大屏上滑动，导航出了谢沂琛家的地址。

　　“这几天准备工作还顺利吗？”谢沂琛把车窗拨弄上去，然后又伸出手把空调打开，“紧张吗？”

　　对其他人江聿还能镇定自若的说不紧张又或是说自己习惯了，但被谢沂琛直白的问出来他还是点了点头：“有点。”

　　“是有点吗？那怎么来接我都要带上那个沙袋。”他指了指后排被随意丢在座位上的东西，也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在上车时开个玩笑。

　　“那个只是顺手带出来了，因为……”江聿心一横，把当时的想法也说了出来，“因为想着马上要见到你，连把它放好的时间都没有。”

　　这样一来连有些凌乱的头发和睡衣外随意披着的颜色搭配不好看的外套都有了解释，即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镇定自若却也莫名让谢沂琛听出了一种依恋。
　　“我也有点紧张，我也很想你。”这句话说得有点小声，语速也不快，有些像头脑发懵的时候下意识说的话一样，而他的出神只是因为江聿说的想马上见到他。

　　Omega倒吸一口气，一种酥麻的感觉爬上他的手掌心让他不得不握紧方向盘，空调的暖风对着他的脖子吹，让慢慢泛起来的一点红有了解释，他快速地眨眼，可逐渐钻入鼻腔的信息素味却不给退路和缓冲的时间。

　　他看了眼大屏上的预估时间还有二十多分钟，不自觉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把车窗降下来一些。

　　意识到气氛的谢沂琛也降下一点车窗车内的空气才慢慢散开，他深呼吸着调整状态，几秒后发现毫无作用，便朝后排够去，摸到那只小沙袋，握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揉搓着。

　　握在手里的时候比想象中要小，填充物是某种细软的颗粒，捏下去的时候会有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最后一点回响，也像此刻呼吸的尾声。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江聿开得比来的时候慢得多，也凑巧着碰上好多个红灯，比起电话里，两人如今面对面竟然还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每每尝试对视都会有一股电流从脊椎爬到大脑。

　　江聿在这个时候也突然理解了那个同学问他的：“江聿，你信命定之人吗?”

　　他当时毫不犹豫地摇头，如果现在再问他一遍他应该会毫不犹豫的点头，因为奇迹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才会宣言有奇迹的存在。

　　在不断扩散的想法中，车子驶入了地下车库，车牌被扫描提示后江聿才回过神来，他在路边临时停车然后让谢沂琛下来就好了，可车载的定位却是车库的入口，而不敢分心去想其他东西的江聿也直愣愣地开了进来。

　　到了这个地步，退也不是，他只能问：“要往哪边开？”

　　刚才一直在掩盖自己存在感的谢沂琛此刻才敢说话，语气颇有一种天降横财的错觉，他憋着笑答：“往左边。”

　　“噢好。”江聿不自觉坐直身体，不去曲解alpha兴致勃勃的语气。

　　拐了几个弯，终于可以看到车库的地面，谢沂琛把车窗又降下来一些，好整以暇地撑起脑袋往向窗外。可哪有这么好的事，苗头还没长出来就被一块石头压实，在临近他家停车位的时候，巡逻的保安正巧路过。

　　“谢先生！您回来了？”

　　江聿猛踩一脚刹车，循声望去。那名保安也小跑过来朝着谢沂琛小道：“我还以为看错了，这几天看你车子一直停在位置上。”

　　“你好。”谢沂琛感觉到不对劲，似乎是怕江聿意识到还有其他的‘路’可以走，所以他赶忙道：“左边有一排非户主也可以停的位置，我待会向物业登记一下就可以。”

　　“哎呦不用这么麻烦，您朋友不留宿吧？”他耳朵灵，好心的指引，“不留宿的话直接从出口开出去就好了，登记的话麻烦还不一定有位置，就按箭头开就好。”

　　江聿握着方向盘，没有动。谢沂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保安，最后只是轻轻说了句：“谢谢，我知道了。”

　　保安挥挥手，转身继续巡逻去了。江聿慢慢松开刹车，让车子极其缓慢地往前滑了几米，视线在出口箭头和谢沂琛之间来回游移了一下，然后轻咳一声，声音不大：“……登记很麻烦吗？”

　　“是有一点麻烦，”谢沂琛如实答道，“晚上物业下班了，要等明天上班再处理，就耽搁了。”他抬手指了指出口方向，“你在这里把我放下就行，我直接乘电梯上去，然后你顺着箭头……”

　　“那就麻烦你联系登记一下。”江聿的声音甚至还没有车子滑行时轮胎碾过地面的声响大。

　　谢沂琛以为自己听错了。那感觉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有人告诉他前面有绿洲。他不由自主地偏过身子，追了一句：“你说什么？”

　　“反正都穿着睡衣了，”江聿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耳廓在昏暗的车库里泛着不太自然的红，“就……麻烦你向物业登记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