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开脸不谈》只七天

70、林越 “两年前，

　　三点整，林越准时出现在后台入口。前阵子的某个影视剧客串角色爆火，从上一次彩排结束至几个小时之前都身处外地录制综艺，凌晨结束拍摄到落地这座城市他只在飞机上睡了一小会，错过了发餐时间只匆忙咽了两个蛋白棒作为近13个小时的口粮。
　　他走进来时，脚步却依然是稳的。脊背挺直，肩线打开，是刻进肌肉记忆里的待机姿态，疲惫可以侵蚀身体，但抹不掉这些年训练出的本能。
　　只是走近了才能看见，他眼下覆着薄薄一层遮瑕没盖住的青黑。
　　他穿了一套休闲套装，运动鞋踩在地胶上几乎没有声音。头发没做造型，柔软地垂在额前，衬得那张本就清隽的脸多了几分少年气。

　　“宋导。”他朝宋屿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清晰。然后转向江聿，原本有些倦怠的眉眼瞬间亮了起来，像阴天里忽然裂开一道缝，“江老师。”

　　江聿正在确认cue点，听见这一声抬起头。

　　他看了林越两秒。

　　江聿说，“没睡好？”

　　分不清这句是关心还是略带责备的林越没立刻回答，心虚的笑了两声，直到江聿走过去拍了几下他的手臂，“今天辛苦你。不用妆发，走一遍13到17，从候场开始，到定点结束。节奏要准，我只看步点。”

　　“明白。”林越把卫衣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椅背上，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领口微微松垮，露出一截锁骨。他活动了一下脚踝，又做了几个肩颈拉伸，动作比上次慢了半拍，身体确实有些沉。
　　简单的动作也算提起了一点精神，他走到后台入口那扇黑色的门旁边站定，侧头看向FOH控台的方向。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零点几秒的眼。

　　控台前，音响师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方。江聿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秒表。

　　“准备好了？”他问。

　　林越比了个OK的手势。

　　音乐响起。

　　开场铺垫，节奏推进。第13小节，林越迈出才第一步。步频精准地落在重拍上，他的脚步比上次重了一点点。不是节奏问题，是体力问题。身体在代替缺失的能量发出声音，但他用控制力把这个“重”消化成了力量感。

　　第15小节音乐平滑过渡，重拍稳稳落下。林越的步伐没有任何停顿或微调，行云流水地走完这一段，在定点光的位置站定，停留三秒，转身，按原节奏走回去。

　　控制台上按下暂停。

　　宋屿等了两秒，才点头在旁边拿笔在那张cue点表上打了个勾，又写下一行字：13-17确认通过。
　　林越走回来，接过李宇递上的水仓促喝了两口。
　　“节奏对吗？”他放下水瓶，看向江聿，语气里带着那种等着被批改的担忧。

　　“对。”江聿说，然后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脚步比上次沉了一点，但卡在拍子里的，不影响。”

　　alpha这才放心，他走到旁边拿起卫衣穿上。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胃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在音乐已经停下的秀场里显得有些突兀。他面不改色地把拉链拉到头，像什么都没发生。

　　江聿看了他一眼。

　　“吃了吗？”

　　“吃了。”林越说。

　　江聿歪了歪头也没拆穿，只是估摸着时间江秉的下午茶也差不多该买回来了，他看了眼林越眼底的疲惫斟酌开口：“待会还有个事想拜托你，先去化妆间休息一会我待会来找你，行吗？”

　　他也没多想，认为是还有其他的真事所以也就点了点头说：“好。”

　　彩排时后台的化妆间因为没有人使用所以只开了两盏小灯，加上早就验收结束所以人也少，林越到角落的位置上坐着，李宇看周围没什么人才开口，略带埋怨的说：“就休息那么一会为什么还要过来帮忙，有还在本地的模特，也不是点了你的名吧。”

　　“我想帮江老师的忙，而且也算是合了一遍，对我来说没有坏处。”他猜到李宇会这样说。

　　“那对你的身体就有好处了吗？”
　　林越不回答了，他用一只手撑着脑袋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可饥饿感让他的眉头皱起来，本还想继续口头怪罪几句的男人也停下话头叹了口气，“我去给你买吃的。”
　　“想吃便利店的鸡肉串，谢谢宇哥。”
　　“你个窝里横的。”他不轻不重的压了一下林越的头，又在看到他眼底的青色后放轻力度揉了揉他的发顶，“等着，我去买。”

　　林越把撑着头的手放下来，整个人往椅背里缩了缩。身边偶尔有人经过，影影绰绰的，脚步声急急地过去了。他闭上眼睛，饥饿感反倒比刚才更明显，胃里那种空荡荡的烧灼感像一团揉皱的纸，撑在肋骨之间，怎么都舒展不开。

　　他正想把身体蜷起来眯一会儿，耳边就传来一个脚步声，然后是江聿的声音。
　　“林越。”
　　他睁开眼坐直，江聿已经拐进了化妆间这片区域，手里端着一个纸盒和一杯水。

　　“江老师？”林越坐直身体后又抬手整理了一下卫衣的领口。

　　江聿把纸盒和水放在他面前的长条桌上，在旁边那把空椅子上坐下来。

　　“饿了吧，”他说，“刚到的下午茶，吃点吧。”
　　纸盒里是一块可丽饼，饼皮还微微冒着热气。他又把那杯水往他面前推了半寸。
　　“待会不是还有工作吗，我做完再吃吧。”
　　“工作就是这个，帮我吃掉吧，我现在没什么胃口。”

　　林越没再推辞，拿起可丽饼咬了一口。他咀嚼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地咽下去才接下一口。吃到第三口的时候，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虚浮感终于被压下去了一点。

　　“我听说你刚录完综艺回来。”江聿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半开放的空间里显得很清晰，“几点落地的？”

　　“凌晨三点多。”林越咽下嘴里的食物，声音还有点沙。

　　江聿点了点头，目光从走廊收回来，落在林越脸上，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回突然想起两年前在某次小型活动的后台看到的那个小模特，虽然已经忘记他具体的模样，却在刚才看到一个人独处快蜷缩成一团的林越时觉得有些相像。

　　“我们之前见过面吗？”

　　林越愣了一下。
　　“只是突然想起一个人，和你现在的模样有些神似。”江聿沉思，他自己都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记忆出现错乱所以才会把林越和那个小模特重合，“我记得是挺久之前了，一个外型很专业的模特。”

　　那场秀的后台连化妆间都算不上，是借用了一个小展厅的角落，换衣服都要侧着身。他是最后一个被定下来的替补，连正经的试装都没做。开场前他在角落里蹲着，不适感让他直不起腰。

　　当时因为江聿的一块巧克力才补充体力直起腰板，现如今也是因为江聿给的东西和说的话才直起身回答：“两年前，一次小型的时装秀。”

　　“是你？”
　　“对，那个人就是我，我第一次参加那样的工作，没有助理经纪人，不知道等待的时候可以去休息室，不知道那里有补充能量的东西，江老师是我工作后第一个帮助我的人。”

　　江聿没有说话，他看了林越几秒，然后微微垂下眼，像是在把那块记忆和眼前这个人重新拼合在一起。化妆间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一瞬间的怔忡照得无所遁形。
　　“我都快忘记了”
　　“那我也很感激你江老师。”林越知道这样的小事对江聿来说不算什么，但却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好人，一块巧克力和几句话就让他觉得并不是那么窘迫，“不知道之后还不能不能和trace合作，所以我想在这次时装秀结束之前再为你做点什么。”

　　林越所在的经纪公司并不是很看重艺人的时尚演出，比起做模特，去做一个演员或者是综艺常驻往往更具有价值，只要够火时尚资源也可以手到擒来。所以随着热度的水涨船高，公司也找林越提过未来发展路线，李宇说起他喜欢模特工作时得到的回应则是：不要避重就轻。

　　听完后半段话，江聿也懂了其中的意思，在这个行业里待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了一个正在上升期的演员，经纪公司不会愿意让他把时间花在走秀上。模特是起点，但不是终点。热度起来之后，时尚资源自然会找上门来，不需要你去秀场上一趟一趟地走。

　　这是在浪费商业价值。
　　“是因为公司那边做的个人发展计划吗？”

　　林越垂下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公司有公司的规划。”他说，声音放得很平。

　　“林越，你是个很优秀的模特也会是个很优秀的演员，即使没有我的帮助那时候的你也会从容面对，”江聿朝他笑，“无论是哪一种发展计划，都要以你自己的状态去接受，就像今天……既然已经这么累了就不用再主动过来帮忙了，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人情也不是非要还。”

　　“江老师。”他说。

　　“嗯。”
　　“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是知道归知道，来归来。”他看着江聿，也回了一个笑。“我今天来，不是因为欠您人情，也不是因为公司有没有规划。是因为我现在还是这次时装秀的模特，这也可以是我的分内工作。”

　　江聿没法确定这句话的可信度，但他还是点了点头，示意男人继续说下去。

　　“如果真的按照计划，继续出现在秀场上已经有些艰难了，那么这次时装秀或许就是我近年最后一次了。”林越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多遍的事，“我想再多走走。”

　　他很喜欢T台，喜欢展示那些艺术品一样的时装。

　　“在这之后，我也会认真对待演艺工作。”

　　对于演艺事业，江聿是个愣头青。但他知道有一个人或许可以在这上面帮上忙。

　　“谢沂琛是个好前辈。”江聿提起他，“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他也会像我之前那样施以援手。”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他的人情，也可以不用还。”

　　“前辈也帮了我很多，”这点他无法否认，他话头一转，把心底的猜测问出了口：“江老师你们在一起了是吗？”
　　在说前一句话的时候江聿就猜到林越会这样问，于是他点了点头，“很意外吗？”
　　“不。”在谢沂琛别扭的把他当成假想敌时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你们都是很好的人，不过前辈现在对我好像有点戒备心。”

　　江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一个笑，“放心，他没有恶意的，谢沂琛的恶意不是那么容易获得的，而且……”

　　他还想说什么，就听到李宇在走廊上喊着：“林越，你要吃的我买回来了，工作又开始了吗？我看场馆里大部分人都休息了。”

　　话音落下的时候，他已经拐进了化妆间这片区域，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几串便利店的烤物，另一个鼓鼓囊囊的，大概是饭团和饮料。他抬眼看见江聿还在，脚步顿了一下，表情从随意切换成了稍微正经一点的样子：“江老师。”

　　江聿朝他点了点头。

　　李宇把袋子放在桌上，目光在林越和江聿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江聿也没打算把剩下的话说完，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林越说：“回去休息吧，辛苦了。”

　　随后他就转身又朝着李宇点了头也说句：“辛苦了。”
　　“不会的江老师。”下意识的交际回应让他从一头雾水神情中扯出个笑，直到江聿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他才压低身子和分贝问：“刚才忙什么了？”

　　“就……彩排的事情啊。”林越自然的编撰着，随后又把那份可丽饼往嘴里塞，自顾自站起来朝外走，又含糊不清说：“走了哥，我要回家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