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开脸不谈》只七天

53、正式彩排

　　“奖励？”谢沂琛挑了挑眉，手腕轻轻往回挣了挣，却没真的要抽离，反而顺势往江聿身边靠了半步。控制室里只有屏幕反射的冷光漫在两人身上，暖黄的小灯藏在角落，把江聿的侧脸轮廓衬得柔和了几分，连带着指尖的摩挲都添了些缱绻的意味。

　　江聿没说话，只是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松。他抬手，指尖避开谢沂琛脸上的妆，轻轻拂过他额前垂落的碎发，“妆发老师手艺很不错的。”
　　谢沂琛微微偏头，躲开他的指尖，他刻意板起脸说：“总监真是公私不分。”
　　话虽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往他身边又靠近一点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是因为化的好吗？难道不是因为我本来就好看？”

　　江聿低笑出声，笑完后刻意做出严肃的表情回：“尚可。”
　　容貌尚可谢沂琛。
　　“流程我都记差不多了。”谢沂琛清了清嗓子，“右侧走位，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微微仰头垂眼，这些细节我都记住了。”
　　“嗯，”江聿应了一声，抬头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忍不住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不用太紧张，按你平时的状态来就好。有我在。”

　　屏幕的流光在他深色的瞳孔里明明灭灭，清晰地倒映出谢沂琛此刻的模样。
　　“所以，”谢沂琛却不依不饶，将话题绕了回来，眼底藏着亮晶晶的期待，“江老师到底要给我什么奖励？”其实是什么都不重要，他此刻出现在这里，本身就已是最好的犒赏。
　　“等你回来，”江聿望进他眼里，声音放得更轻，“送你件礼物。”
　　“哪有人这么早就预告的？我都还没走呢。”

　　“你不知道吗，当有个确切的‘未知’在前方等着的时候，时间会过得快一些。”
　　他顿了顿，才接上后半句：“我只是不希望接下来的几天，你和我都度日如年。”

　　这句话落入耳中，对他而言，这已然是最珍贵的奖励了。

　　“最后三十秒！开场模特就位！”
　　舞台监督压低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开，迅速淹没后台蓄势待发的寂静。最后一道追光灯轨滑过黑暗的T台，校准着路径的光斑切割着虚空。

　　谢沂琛站在候场区最前沿的阴影里，脚下是定位标记胶带的十字中心。冰冷的空气针刺般拂过他裸露的脖颈，与皮肤下奔涌的热血形成鲜明对比。

　　他微微垂下眼睑，呼吸放缓，深长。胸腔的起伏被精准地控制到最小，以免破坏西装前襟那看似随意的丝绸褶皱。
　　后台的嘈杂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幕布隔绝在外。他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能听到不远处另一位模特极轻的、调整呼吸的嘶声。视野边缘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抬起来捏了捏离开控制室下场准备时江聿给他戴的耳夹。

　　充血带来的温热感与疼痛都和江聿的指尖温度重合。

　　“十秒！”
　　‘有我在’。
　　谢沂琛闭上眼，最后一瞬。脑海里的画面不是接下来的台步，而是在那点暖黄灯光下，他的这句低语。

　　不是安慰，是锚点。

　　“五、四、三——”

　　倒计时渗入后台的每一个角落，伴随着心脏搏动般的音乐前奏。谢沂琛站在候场区，编号07的定位胶带之上。
　　他能听见。
　　听见音乐节拍中更细微的电子脉冲，听见不同步态而发出的差异极小的闷响。
　　他能看见。透过候场区与主台衔接的缝隙，瞥见炫目的光，然后他按照江聿的话偏右方移动了一小步

　　“第七位！准备！”监督的指令短促，直接刺入耳膜。

　　前方第六位模特定点、转身、开始回程。当那人回程走过大约三分之一T台，身影与谢沂琛即将行进的路径在空间上达成某种错位的、仅存于计算中的交接点时。

　　他动了。

　　步伐启动的瞬间，身体已嵌入了节拍。他从侧幕的暗处，一步迈入主光区边缘那由明转暗的过渡地带。光线从脚踝开始向上漫延，逐步勾勒出他身体的轮廓、西装的肌理、以及那些丝绸的流动形态。

　　第七位的登场，缺乏开场的绝对戏剧性，却也因此拥有一种更内敛的、蓄势后从容切入的节奏。
　　行至T台前端，没有采用过于夸张的定点姿势，而是一个干净利落的侧身停顿，下颌微抬，视线低垂一些。这个姿态，恰好让追光灯将他侧脸的轮廓、肩部丝绸的层叠光影。
　　下一瞬，他的视线却跟着头抬起的弧度，短暂注视那块在黑暗里难以发现的小空间。卡点无误，步频精准，那些曾被反复叮嘱的细节他都悉数完成。这十几秒，作为他第一场正式彩排的亮相，即将圆满落幕。

　　他确信江聿，他的总监，他的爱人，此刻的目光，一定正落在自己身上。
　　转身回程时，他的步幅稍作调整，使得那些飘拂的丝绸在回旋力作用下，划出的弧线比去程时更为舒展、飘逸，在归途中才真正释放了被束缚的流动性。
　　当他行将走回侧幕阴影，将自身重新交还给后台的昏暗时，第八位模特的身影，已经精准地切入他身后那片尚未完全消散的光晕之中。

　　交接无暇。

　　谢沂琛退回候场区指定位置，身上仍披着残存的光热和音乐的回响。直到确认自己完全退出主光区，且没有任何部件勾连。然后，他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呼吸频率，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又松开。

　　大约一分半钟后，开场组最后一位模特的身影没入侧幕，舞台灯光骤然全暗，只留几束暗示性的低角度光晕，震耳的音乐过渡到一段空灵的电子间奏。换场时间到了。

　　“开场组，快速确认！两分半钟后主厅集合，准备谢幕动线彩排！”
　　谢沂琛沿着墙边预设的快速通道，以控制下的快步走向服装区。行走间，他仍保持着躯干的稳定，小心避开地面上蛇群般的黑色线缆和抱着衣架奔跑的助理。

　　可是这份身心稳定在进入服装区时崩坏，江聿站在那，带着一个服装助理目光如精密扫描仪打量着每一个模特。

　　“左侧第三根飘带末端，微乱。”谢沂琛经过时他低声说，同时戴着指套的手迅速而轻柔地拂过那处丝绸，理顺了因回程旋转而产生的微小缠结。另一个助理则用极细的雾化喷壶，隔空在他发髻表面补充了少许定型剂。

　　“保持站立，缓慢活动肩颈。”
　　谢沂琛依言照做，小范围地活动着关节，避免冷却僵硬。有助理递来插着细吸管的温水，他小心地啜饮一口，润泽发干的喉咙。

　　周围是高速运转的旋涡。其他开场组模特陆续返回，被各自的团队包围，检查、调整、补妆。眼看他的休整就要完成，即使不舍也还是准备迈开步子让江聿调整身后的那位模特，然后他听到了刚才一直严肃认真的江总监说：“走的很好。”

　　谢沂琛的脚步顿住了。只有半拍，细微得无人能察。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只是那原本准备迈出的步子，踏得更稳了一些。

　　后台的喧嚣依旧轰鸣如初，灯光交错，人影匆忙却有他们两人知晓的低语。他面色如常地转身，走向主秀厅入口处的集合点。

　　那里已经聚集了开场组的其他模特，彼此之间没有过多交流，每个人都还在努力维持着造型的完整性，同时利用这短暂的间隙调整呼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定型产品和面料气味的特殊气息。

　　“所有人听好！”秀导编导助理拿着扩音器，“接下来是谢幕动线彩排，音乐进入最后高潮部分时，开场组按现在队形，从左侧依次入场。步速放慢百分之二十，注意前后间距，保持菱形阵列。走到前端后，不要立刻停死，有一个缓慢的扇形展开过程，听我口令：一、二、三、定！然后保持姿态，直到所有系列模特就位，集体致意，再按顺序从右侧退场。明白了吗？”

　　众人沉默地点头或低声回应。
　　谢沂琛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指令，将几个关键词与身体记忆结合。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自己在队列中的站立角度，确保肩部的丝绸不会在行进中与相邻模特的服装发生缠绕。

　　音乐声再次变化，间奏结束，沉重而富有庆典感的鼓点与弦乐交织的终章轰然响起。这是谢幕的信号。

　　“开场组——进场！”

　　谢沂琛随着队列，再次踏入熟悉的光域。这次的光线似乎比个人展示时更为恢弘平均。他的步伐刻意放慢，余光能瞥见左右同伴的身影，构成一个富有韵律的视觉整体。
　　行至T台前端，编导助理的口令通过隐藏耳麦精准切入：“一、二、三——定！”

　　谢沂琛的定点位置略靠前侧。他依令停驻，身体随着惯性完成最后一个微妙的调整，最终定格微微侧身。
　　他能感觉到身后与两侧的空间正被陆续填满，其他小组的模特有序地返回舞台，直到最后一位模特稳稳归位，整个T台前端凝聚成一座无声的、充满张力的活体雕塑。

　　“集体致意——”

　　所有模特微微颔首，强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片森林上，每一片丝绸的暗纹、每一处钉珠的闪光、每一道裁剪的利落线条，都在炽白的光线下被彻底激活，闪烁出材质本身的生命力。

　　致意完成，空气有了一瞬的凝滞。

　　紧接着，那片均匀覆盖所有模特的光域，开始发生肉眼难以追踪的细腻变化。它并未熄灭，而是向后收束。
　　光线的重心从静止的模特群像上移开，亮度与范围逐步缩减，追随着某种预设的轨迹，向着T台后场、那最初的开场之地回溯。
　　前方被强光统治的领域逐渐让位于更富层次感的阴影，谢沂琛能感觉到打在眼皮上的灼热感正在消退。

　　后台隐约传来短暂的掌声与更清晰的脚步移动声，那是为主设计师清场与引路的声响。

　　音乐彻底停止。

　　现在，是属于设计师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