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开脸不谈》只七天

52、求之不得

　　拉链划过金属导轨的锐响在后台服装间里格外清晰。江聿站在整排龙门架前，指尖顺着下一件样衣的脊线往下走，停在腰侧那道隐蔽的暗扣处，轻轻掰开，又“咔哒”一声合上。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十七分。距离带妆彩排还有三小时，此刻的服装间像是暴风雨前平静的港湾，空气里浮动着真丝蒸汽熨烫后残留的、微湿的暖意，混合着棉麻坯布干燥的草木气味。
　　江聿沿着衣架间的窄道缓步巡视，皮鞋踩在环氧树脂地板上，发出规律而轻微的笃笃声。经过第七套，他停下，从口袋里掏出绿色荧光贴，撕下一小条，贴在衣架上：“需两名助手，穿卸时长约七分钟。”

　　右侧长条工作台上，已经按出场顺序铺开了二十三个透明的收纳盒，每个盒子里是相对应的备用纽扣、同色系缝线、手指套、双面胶裁成的细条、甚至还有为那双极其娇贵的手工钉珠鞋准备的临时鞋底保护膜。

　　“江聿，”程珊小跑着进来，“谢沂琛换好衣服了。”

　　谢沂琛的那套成衣试衣后就摆在工作室，除了照片上可以看到alpha穿上它的模样之外，他已经很久没有亲眼看到了，男人停下手上的动作，朝着程珊应了句：“就来。”

　　帘子被一只手拨开，谢沂琛穿着那套衣服走出来，他早就知道江聿会在外头，所以视线清明后就第一个落在他身上，男人一只手抱着手臂，一只手拿着一个首饰盒自然下垂着，像佛手中低垂的稻穗。
　　他们是二十分钟前一起来的，距离其他模特到场还有些时间，所以一大半的工作人员都在这关注着他。
　　衣服在几天前还做了一点小改动，上半身缠绕着的丝绸加了写银丝，整件西装远看是墨黑，但在后台无影灯的照射下，能隐约看出底纹是极深的藏青。丝绸边缘保留着精密的手工撕扯痕迹，并非缝死或粘贴在西装上，而是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经过力学计算的方式，环绕、垂挂、披覆在肩部、胸前、手臂外侧。

　　丝绸本身带有微妙的光泽渐变，有些部分近乎哑光，有些则在特定角度泛出幽暗的、水纹般的波光。

　　江聿根据事先在样衣和人台上标记好的定位点，将最长的一条丝绸从谢沂琛左肩后方绕过，斜跨胸前，末端松散地垂落在右腰侧。另一条较短的，则缠绕过右臂肘弯上方，再在背后与主体交汇，形成一个松垮而富有张力的环。

　　“呼吸，保持。”他低语，手指灵巧地调整着一处丝绸褶皱的弧度。他需要确保这些垂挂的丝绸在静态时拥有随性的艺术感，却又不能真正松脱；同时，必须预判这些动态的缠绕物会如何飘拂、摆动，是否会干扰动作或失去造型感。

　　谢沂琛听话地保持平稳的呼吸，作为一个演员，这是他第一次不适应这么多人的注视，他们都看着自己和江聿的动作，一瞬间像是个关节生了锈的人偶，江聿越是严肃坦然他就越是有一种——背德感。

　　一个小时前还在家里更亲密一步的人此刻正经得好像和自己全无关系。

　　主体固定完毕江聿退后半步，语速平稳地指示：“现在，向前走五步，到镜前，然后向左慢转九十度，再转回来。”

　　alpha迈步，他的步伐按照标准的节奏，但为了适应这件特殊作品，刻意放慢了半步。随着他的移动，肩头的丝绸轻轻滑过西装面料，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摩挲声。

　　走到镜前，转身。丝绸的流动轨迹被灯光捕捉。

　　“第七号连接点的磁扣力道不够。静态尚可，动态时，这个角度的飘拂轨迹会比预设多偏移三到五度，会破坏后背线条的干净。”

　　助手立刻上前，手指探向林叙所指的西装内侧，那里有一个用于隐形固定丝绸的微型磁性搭扣。她稍微用力测试，确实比标准吸力弱了些。

　　“更换C型强磁扣。”

　　“再走一遍。”江聿说。

　　他重复刚才的路径，这一次，肩后那片丝绸的飘动轨迹果然更加干净。

　　江聿的目光这才稍稍缓和，转向化妆镜的方向，简短道：“妆发。”

　　……
　　谢沂琛坐到巨大的化妆镜前。他的皮肤状态很好，化妆师的工作更多是“强化”而非“覆盖”。底妆极其轻薄，修容被控制在最小限度，仅仅用极细微的明暗对比来强调颧骨和下颌线的清晰——alpha硬朗的骨骼感是这件融合了柔媚丝绸的西装的基石，绝不能柔化。
　　因为化妆间不够大，所以大部分的工作人员被打发到了场馆内的其他地方，只留着化妆师和两个助理，以及江聿。
　　他在一旁看着，谢沂琛闭着眼，化妆师往他的眼皮上铺上一些薄平的粉底，化妆师也是经常和trcae合作过好几次的老熟人。偶尔，她的目光会从手下这张无可挑剔的脸上移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飘向身边那位以严苛寡言著称的年轻总监。

　　“江总监今天怎么有空‘亲自监工’化妆了？”她笑着开口，语气熟稔，打破了只有刷毛摩擦声的寂静，“往常这个环节，您可都在盯流程表。”

　　江聿似乎没料到会被搭话，指尖无意识地捻过手边的扇形刷柄。

　　“……闲着，随便看看。”他答得简短，“一会儿就走。”

　　而就在这片刻的对话间隙里，一直闭目养神的谢沂琛，于无人察觉的视角，极轻地勾起唇角，眼睛也睁开一条缝隙打量着面前的人。

　　化妆师一脸了解的表情，可还是嬉笑着，甚至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打量，也正是因为她是合作过几次的熟人所以更加清楚坐着的这位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行，看多久都没问题，相比模特也不会有意见的对吧。”轻松的语气把另一个主人公也轻飘飘地拉进话题中心。
　　“我……”他抿了抿下唇，把那四个字咽回去后，严肃地开口：“我全听总监的安排。”

　　我求之不得。
　　江聿对他的特殊，额外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都求之不得，分外珍惜。

　　化妆师被谢沂琛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手里的刷子在粉扑上轻轻敲了敲，打趣道：“瞧瞧，这态度多端正。江总监，您可得好好‘验收’成果，别辜负人家这份乖巧听话。”

　　江聿没接话，目光却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落在谢沂琛微抿的唇上，又迅速移开，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扇形刷的柄，那微凉的触感，竟莫名和记忆里谢沂琛唇角的弧度有些重合。

　　谢沂琛垂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底翻涌的笑意。他能清晰地捕捉到江聿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那点格外的关注，像羽毛似的，轻轻搔在心上，痒得人忍不住想再逗逗他。

　　“总监要是看得仔细，”他忽然抬眼，目光直直撞进江聿的眼底，语气诚恳：“我是目前整个场馆里唯一的模特了，求求总监多多指点一二。”

　　和江聿的关系越是亲近，谢沂琛就越是喜欢在外人面前装做两个人只是工作关系，在这之前，没名没份的时候又是另一套样子。
　　江聿即使知道他这份‘恶趣味’却也只能附和他，咳嗽了几声后说：“化好妆后到控制室找我，我再给你过一遍节奏。”

　　这话听着是十足的工作安排，只有谢沂琛能听出尾音里那点不易察觉的勾缠。他微微颔首长睫垂落，掩去眸底翻涌的笑意，应声时的语气恭敬又妥帖：“好的，江总监。”

　　化妆师在一旁听得认真，浑然不觉这两人看似正经的对话里，早已藏了满室的暗流涌动。江聿的目光在谢沂琛的眉眼间停留了半秒，像是在审视妆面是否贴合主题，实则是打量着恋人垂眸时的温顺模样。

　　别有一番风味。

　　……
　　随着最后一层定妆的散粉扫过鼻尖后，谢沂琛的妆照部分就算完成，因为这次的主题本来就不算是富贵繁华，所以妆发部分大道至简，在谢沂琛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已经结束。江聿在几分钟前去调度流程离开了后台，alpha脸上的失落太过于明显，所以化妆师在示意他完成后还加了一句：“去吧，找总监去吧。”

　　走廊里的灯光偏暖，刚走到控制室门口，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江聿倚在门框边，指尖夹着一份流程单，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先前在后台那点公事公办的疏离尽数褪去。

　　“挺快。” 他侧身让谢沂琛进来，顺手带上门，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在外。

　　控制室里只亮着几盏小灯，屏幕的光映在两人脸上。前几次进来时里面围满了人，此刻居然罕见的空空如也，谢沂琛走过去，目光落在流程单上，指尖却不着痕迹地勾了勾江聿垂在身侧的手指，声音压得极低：“总监不是要给我过节奏？”

　　江聿反手握住他的指尖，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熟悉的温度。他垂眸看着交缠的手，喉结滚了滚，将流程单递到他面前，声音里藏着笑意：“嗯，先过流程。”

　　流程单上的字迹工整，却被他圈出了好几处标记。谢沂琛顺着他的指尖看去，才发现那些被圈出来的地方真的是一份他的节奏点，江聿借着微光看他脸上难以捉摸的表情笑问：“很失望？”
　　“当然没有，这对我来说很有用。”他并没有说谎，比起什么暧昧的借口，这份货真价实的流程重点表反倒是他最需要的，“辛苦了。”
　　“先看看，和你记的有什么不一样？”
　　“这里，”他指着倒数第二场走位的标注，抬眼看向江聿，“原定是从左侧上台，你标了右侧，是考虑到灯光角度？”

　　“右侧的追光更稳，能衬出你礼服肩线的弧度。”
　　“还有这个时间节点，比我记的提前了两三秒秒。”
　　“提前能多留些缓冲的余地，还有停顿展示的时候微微仰头垂眼。”

　　谢沂琛低头，看着流程单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哪里该停顿，哪里的音乐节奏最适合抬手致意，全是江聿替他反复推敲过的细节。
　　他忽然反手勾住江聿的手腕，低头看他语气是公事公办的腔调：“本职工作。”

　　谢沂琛轻笑出声，“那其他人呢？怎么不在自己的本职工作上待命？”
　　这是因为距离排练还有一段时间，排练正式开始前各部门负责人此刻多半都在楼下，忙着近距离调试设备、确认细节。毕竟待在控制室里，根本瞧不见现场的具体情况。

　　可江聿只是垂眸，目光落在两人交缠的手腕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腕骨，淡声吐出四个字：“劳逸结合。”
　　谢沂琛还在把这四个字和他的问题串联在一起时，江聿就接着说：“看你辛苦，给点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