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入良夜》TDL

10、亦安 可能已经很

　　可能已经很晚了，易良仍仰躺在地毯上。

　　索昂拗不过她，也没办法给她穿衣服，就拿了被子给她盖上，自己去房间睡了。

　　终于，易良挣扎着爬起来，穿上衣服，又慢慢爬到轮椅旁边，然后爬了上去。

　　她看了眼卧室的门，转而进了次卧，也就是杨本华这段时间住的房间，关上门，拧上门锁。

　　她给杨本华打了个电话。

　　没接。

　　理解，已经快十二点了，老人可能早就睡了。

　　然后，她看到手机里，有几条信息，来自“创作-”。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创作-”就是夜亦安。

　　她盯着这个ID名，突然笑了一下。

　　回过神，她也很惊奇，自己这种状态还笑得出来。

　　她点开夜亦安发给她的一段音频，是一段旋律，大概是小样，很有夜亦安的风格。

　　然后，她调了一下手机音量，点开夜亦安发来的一小段语音，拿到耳边。

　　“易老师，辛苦听一下音频，然后给我们提供一些改进的建议，谢谢。”

　　非常柔软，又公事公办的语气。

　　易良又笑了。

　　没忍住，又点了一下，拿到耳边停了一遍。

　　“易老师，辛苦听一下音频，然后给我们提供一些改进的建议，谢谢。”

　　“易老师，辛苦听一下音频，然后给我们提供一些改进的建议，谢谢。”

　　“易老师，辛苦听一下音频，然后给我们提供一些改进的建议，谢谢。”

　　……

　　上次吃过饭后，夜亦安偶尔会发一段音频过来，然后用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问易良有什么感受，有什么建议。

　　易良能有什么建议，她是编剧，哪懂什么音乐方面的事？

　　但这是夜亦安发过来的，是Flow to the good night 的作者发来的，这就不一样了。

　　这值得她用最认真的态度对待。

　　于是，她一般都会发一条语音作为回答。

　　她知道，或许是吃饭时候她说的那些话，给了夜亦安启发，所以夜亦安才会这样时不时的来听取她的意见建议。

　　可能只有她，会在心里悄悄把这些公事公办的语音赋予别的象征。

　　——像在与情人用加密的方式调情。

　　“夜老师，晚上好，不好意思，我刚没看手机。”她先发了这样一条过去。

　　然后她就酝酿着要回什么感想或建议。

　　手机震动起来。

　　易良没想到，夜亦安会给自己打过来。

　　她接起电话，“喂，夜老师？”

　　“嗯，你……还好吧？好像声音有点哑。”

　　易良清了清喉咙，“嗯，没事，不打扰你吧？”

　　明明是夜亦安打过来的，却听到易良这么说，顿时有点不好意思，“没有，是不是我打扰到你了？”

　　他对声音敏感，听到易良的声音不太对就下意识打过来了，打了之后才想起来人家是已婚人士，但那时候再挂掉就太刻意了。

　　易良那边的环境很安静，没有任何其他人的声音。易良回道，“不打扰，我一个人在房间里。”

　　“一个人？”

　　夜亦安刚听了时间，已经快12点了。

　　“嗯。”

　　“那就好，我……我刚打过来就觉得可能不太好，当时没想那么多……”

　　夜亦安的声音有点局促，易良笑了，“想什么？”

　　“(⊙o⊙)…”夜亦安不知道怎么回答合适。

　　易良知道他的意思，“没关系的。”

　　易良的声音恢复了平和、柔润。夜亦安在脑海里回放：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嗯……那你要睡了吗？”夜亦安问。

　　“等一会吧。”

　　“很晚了，还不睡吗？”

　　易良没忍住笑了，“我刚还在酝酿怎么回答夜老师的问题，不想好肯定睡不着。”

　　“啊？”夜亦安有点懊悔，“我下次不在晚上发了，抱歉。”

　　“不怪你，你发的很早，是我看到的太晚了。”

　　说完这句话，易良没来由地有点鼻酸。她突然想到，Flow to the good night发行的时间，是七年前。

　　那时候，她还在读大学。

　　可若是那个时候的她听到这首曲子，或许也不会有现在这样的感受。

　　“夜老师，”易良说，“七年前，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会创作这首曲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

　　易良也沉默地等待着。

　　“七年前，”这次，换夜亦安声音低哑，“我到山里采风，在一条河边，失足落水了……”

　　易良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但仍屏息等待着。

　　电话那边，夜亦安的呼吸有些急促，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然后……”他吐出一口气，“我醒来以后，就在医院里了……眼睛看不见了。”

　　果然。

　　“于是，这首曲子，就这样诞生了。”易良替他讲完了最后一句。

　　“嗯。”

　　“夜老师，抱歉，你是不是难受了？”

　　“我……我没事。”

　　但易良能听出来，夜亦安的呼吸暴露了他情绪的起伏。

　　“夜老师，你还记得我那天在餐厅和你说的吗，关于我对这首曲子的想法……”

　　夜亦安忽然有所预感，“等一下！”

　　易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嗯？”

　　“稍等，”夜亦安不知道在那边摆弄了什么，然后他说道，“你说吧。”

　　“我……我说什么？”

　　“就是……嗯，能不能再说一下对这首曲子的想法？”

　　夜亦安打开了录音设备，他想录下来。

　　“就算我想复述一遍，我也有点记不住了。”易良有点沮丧。

　　“没关系，随便说就行，不一样也没关系。”

　　“我是想说，你遇到那样的事，应该偶尔会忍不住回想那个画面吧。”

　　“……嗯。”

　　“我在想，能不能，当你下一次再想到这个画面的时候，再多联想一点其他东西。”

　　“……什么？”

　　“你失足落水，很慌张，无处着力，还受了伤，这个时候，你突然冷静了下来。”

　　“我……突然，冷静了下来？”

　　“嗯。你屏住了呼吸，防止进一步溺水。你努力往上看，希望能游到水面以上。”

　　夜亦安的心被易良的话语牵动着，下意识也屏住呼吸。

　　“这个时候，你看到水面上有一片黑影。那就是，我乘坐的小船。”

　　夜亦安的心突然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你努力往小船的方向游，而我，从水面上往下张望，也看到了你。”

　　夜亦安屏息等待着，如同真的沉浸在水下。

　　“我努力向你伸出手，想抓住你，你也很努力地往我这边游，然后……”

　　“然后？”

　　“然后，船就翻了。”

　　“……”

　　“……”

　　两个人都静默了一会。

　　夜亦安先笑了。他不得不承认，如果这个联想法最后是喜剧结局，还是有一点驱散恐惧的效果的。

　　“还没结束。”

　　易良接着说道，“我也跌入水下，但也借机进一步向你游去，直到抓住你的手。”

　　夜亦安不自觉地把手握紧了。

　　“我抓住你了，你不会沉下去了。但是你刚已经屏息太久，所以我渡了一口气给你。”

　　夜亦安愣住了，心脏跳动若擂鼓。他的脸瞬间泛起潮红，就像真的感觉到有人给他渡了一口气。

　　“然……然后呢？”他喉咙干涩，好想喝一口水。

　　“渡了一口气，”易良的声音缓慢轻柔，循循善诱，“够吗？”

　　夜亦安回想到那种窒息感，吞咽了一口口水，“……不够。”

　　“好。”易良继续娓娓道来，“我看着你的眼睛，没有受伤的眼睛，又渡了一口气给你。”

　　“受伤了，也没关系。”

　　“可是受伤了，你就看不见我了。”

　　“看不见也没关系。还有其他感官，我不是拉着你的手吗？”

　　“好吧，”易良也顺着斟酌这个情节，“那，我为了让你记住我，把你的手抬起来放到了我的头上。”

　　“放到头上做什么？”

　　“我头上，有一双长角。”

　　夜亦安终于回过神来，“你是葱茏族？”

　　“嗯。”易良笑着回答，“所以我水性很好。”

　　“难怪……”

　　“什么？”

　　“那我出事的那座山，应该就是沧溟吧。”他竟然轻松地笑了笑。

　　“嗯，那里险峻得很，很容易出事。”

　　“出事后，也很容易被葱茏族捡到。”

　　“嗯，O(∩_∩)O哈哈~”

　　两个人笑起来。

　　过一会，易良问，“还难受吗？”

　　夜亦安兀自摇了摇头，又紧接着回答，“不难受了，谢谢你。”

　　“不用谢，故事还没讲完。”

　　“还有什么？”夜亦安兴致勃勃，像吵着要听睡前故事的小孩。

　　“你说，被葱茏族捡回家，会发生什么？”

　　“(⊙o⊙)…嗯……”

　　“葱茏女子对落水后被救起的男人，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易良透过房间里的窄窗望向窗外，凝视着那淳厚月色。

　　“她说，夜老师，跟我回家，我想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