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标本》流木舒年

52、陪伴

　　日子像缓缓流淌的江水，看似平静，却裹挟着无数细沙与微光，不断向前。舒淼和苏瑞桐的“同居”时光变得愈发频繁而随意，渐渐模糊了“你的公寓”和“我的清吧”之间的界限。

　　舒淼的一些个人物品，开始悄然出现在苏瑞桐公寓的各个角落。一把备用吉他靠在书房墙角；几本摄影画册插在书架的空隙里；最明显的是衣橱，舒淼在苏瑞桐公寓里拥有了一个专属的抽屉。起初只是放几件临时换洗的衣物和洗漱用品，后来渐渐塞进了他习惯用的护手霜、几本常翻的摄影杂志、甚至一把备用吉他拨片。抽屉没有上锁，就那么半开着，里面舒淼的物品和苏瑞桐摆放整齐的领带、手表收纳盒共享着同一个空间，界限模糊，却奇异地和谐。而苏瑞桐那排列整齐、色调统一的衬衫和西装旁，渐渐混入了几件舒淼的棉麻衬衫、柔软的羊绒衫，甚至还有一两件颜色跳脱的卫衣，像严谨乐章里几个调皮却和谐的音符。

　　苏瑞桐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某天清晨，他打开衣橱拿衬衫时，目光在那几件不属于自己的衣服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神色如常地取出了自己要穿的那件。默许，成了一种更高规格的接纳。

　　苏瑞桐那边，虽然没在“拾光”留下什么私人物品，但他那个靠窗座位下方的地面上，多了一双柔软的室内拖鞋——舒淼买的，深灰色，款式简洁，说是“冬天地板凉”。苏瑞桐第一次看到时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换上了。从此，他来“拾光”后脱下皮鞋换上拖鞋的动作，也成了某种不言而喻的仪式。

　　一个周五的晚上，苏瑞桐结束了一个跨时区的视频会议，回到公寓时已近午夜。打开门，发现客厅留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舒淼蜷在沙发里睡着了，怀里还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暗了下去。茶几上放着一碗用保鲜膜封好的、已经冷掉的糖水，旁边是舒淼常用的抗疲劳眼药水。

　　苏瑞桐放轻脚步走过去，想叫醒他去卧室睡，目光却被舒淼电脑旁的一个小巧的便携式投影仪吸引。投影仪连接着舒淼的电脑，似乎还没来得及收好。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投影仪的遥控器，轻轻按下开关。

　　一束光投在对面的白墙上。

　　出现的不是电影或照片，而是一个正在进行中的、未命名的文件夹界面。文件夹里分类清晰：“构图参考”、“光线研究”、“色彩情绪”、“人物特写（苏）”。最后一个文件夹的名字让苏瑞桐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他点开了“光线研究”文件夹。里面是大量截图和照片，有些是经典的电影画面，有些是艺术摄影作品，每张图片下面都有舒淼手打的标注，用他特有的简洁语言记录着光线的角度、质感、以及营造出的氛围。苏瑞桐认出其中几张的光影效果，与“拾光”里某些角落的灯光布置如出一辙。

　　他又点开了那个名为“人物特写（苏）”的文件夹。里面照片不多，大多是他未曾见过的角度——他在“拾光”靠窗座位低头看书的侧影，光线勾勒出他专注的轮廓；他在实验室操作仪器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甚至有一张，是他在翠湖边望着水面出神时，被远处飞过的海鸥吸引了目光的瞬间，眼神里有种罕见的、近乎天真的好奇。

　　这些照片显然不是刻意摆拍，很多甚至有些模糊，像是快速抓拍。但每一张都捕捉到了他某个不经意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瞬间。照片下面没有任何标注，只有拍摄日期。

　　苏瑞桐一张张看过去，内心某个部分仿佛被这些无声的、持续的注视所撼动。他从未想过，自己在舒淼的镜头里，或者说在舒淼的眼中，是这样的。不是那个严谨疏离的苏教授，而是一个会被光影吸引、会疲惫、会出神的、具体的“人”。

　　他关掉了投影仪，客厅重新被落地灯的暖光笼罩。

　　舒淼在沙发上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站在不远处的苏瑞桐。“……你回来了？几点了？”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很晚了。”苏瑞桐走过去，将他膝上的笔记本电脑拿开放到一边，“去床上睡。”

　　舒淼“嗯”了一声，却没动，只是仰头看着他，眼神还有些迷蒙：“会议顺利吗？”

　　“嗯。”苏瑞桐简短地回答，然后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糖水，我热一下。”

　　舒淼似乎有些意外他会主动提起，睡意都醒了几分，眼里带了点笑意：“好。”

　　苏瑞桐转身去厨房。微波炉运转发出低低的嗡鸣。他靠在厨房门边，看着客厅沙发上揉着眼睛坐起来的舒淼，又看了看那个已经关掉的投影仪。

　　舒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像是才想起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哦，那个……下午在整理一些资料，忘了收。”

　　“看到了。”苏瑞桐的声音平静。

　　舒淼看向他，眼神里有几分探究，似乎在判断他的情绪。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苏瑞桐拿出温热的糖水，走回客厅，递给舒淼，然后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分食着一碗并不算美味的家常糖水，舒淼的厨艺在甜品上奇怪地不稳定。谁也没有再提投影仪里的内容。

　　但苏瑞桐知道，自己那层严密包裹的内心世界，不仅仅是被舒淼用日常的温柔侵入了，更是被那双艺术家的眼睛，从无数个角度，细致地观察、记录、甚至……珍视着。

　　这种认知，没有带来被冒犯的不适，反而像那碗温热的糖水，带着一点笨拙的甜，缓缓流进心里，填补了某些他未曾意识到存在的空隙。

　　苏瑞桐也在不知不觉中，尝试开始依赖这位艺术家，在一个普通的晚上，苏瑞桐在书房处理一篇亟待修改的论文，遇到了一个关于数据统计方法选择的难题，需要查阅几本不在手边的厚重参考文献。那些书在他的办公室。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多。他走到客厅，舒淼正窝在沙发里，用平板电脑看一部老电影，音量调得很低。

　　“我需要回一趟办公室拿几本书。”苏瑞桐说。

　　舒淼立刻暂停了电影，坐起身：“这么晚？我送你过去。”

　　“不用，我自己……”

　　“一起吧，”舒淼已经拿起外套，“正好我想去‘拾光’看看小柯有没有锁好酒柜，最近有新酒到，他可能不熟悉。”

　　理由充分，合情合理，苏瑞桐也下意识感到开心，便不再反对。

　　夜晚的校园比白天安静许多，路灯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舒淼的车驶入熟悉的区域，停在实验楼下。苏瑞桐上楼拿书，舒淼则在车里等他，没有跟上去——他尊重苏瑞桐工作空间的纯粹性。

　　没过多久，苏瑞桐抱着几本厚重的书下来，坐进副驾驶。车厢里弥漫着舒淼车上常有的、淡淡的皮革和车载香薰气味。

　　“解决了？”舒淼发动车子，问道。

　　“还需要仔细核对。”苏瑞桐将书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书脊，眉宇间带着思考时的专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舒淼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学术问题，只是将车里的暖气调高了一点，又打开了舒缓的轻音乐。

　　回到公寓，苏瑞桐径直去了书房。舒淼热了两杯牛奶，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书桌一角，没有打扰他，然后自己拿着另一杯回到客厅，继续看那部未看完的电影，将音量调得更低。

　　深夜，舒淼在客卧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听到书房门轻轻响动，然后是浴室隐约的水声。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苏瑞桐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走了进来。

　　客卧的床头灯还亮着，舒淼睁开眼，看到苏瑞桐穿着睡衣站在门口，似乎犹豫了一下。

　　“论文……卡住了？”舒淼的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

　　“嗯。”苏瑞桐应了一声，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在舒淼身边躺了下来。

　　床垫微微下陷，带来另一具身体的温度和气息。

　　舒淼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心脏被温柔攥紧的感觉。他没有动，只是轻声问：“需要聊聊吗？也许换个思路？”

　　苏瑞桐平躺着，望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两组独立样本的非参数检验结果与预期模型有出入。我在考虑是样本量不足，还是存在未被控制的混杂变量。”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工作状态的冷静，却又奇异地混杂着一丝罕见的、愿意分享困境的柔软。

　　舒淼当然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他听懂了那份困惑和需要倾诉的感觉。他没有试图给出任何建议，只是转过身，在被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瑞桐的手。

　　“别想了，先睡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抚慰的力量，“明天天亮，数据不会跑，问题也还在。但是休息好了，脑子才更清楚。”

　　苏瑞桐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反手握住了他的手。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卧室里重新陷入宁静，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交织。论文的难题依旧存在，但在这个共享的夜晚，在彼此体温和无声支持的包裹下，那似乎不再是一个需要独自面对的、冰冷沉重的负担。

　　舒淼在睡意重新袭来前，模糊地想，这或许就是生活最踏实的模样——不是永远的风花雪月，而是在对方遇到难题的深夜，能有一张可以分享的床，一双可以紧握的手，和一个不用独自面对黎明的约定。而苏瑞桐，正用他独有的、笨拙又真诚的方式，慢慢地、一步步地，走入这幅名为“我们”的生活画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