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标本》流木舒年

51、相处

　　自那个雨雪夜之后，舒淼和苏瑞桐之间的相处模式，发生了一些极其微妙却确凿的变化。他们虽然没有口头确认任何关系，但行为举止间流淌出的默契与亲密，已然超越了普通朋友甚至暧昧对象的范畴。舒淼觉得自己已经进入了这座孤寂的城堡，而苏瑞桐则认为已经把这只蝴蝶困在手中。

　　苏瑞桐去“拾光”的频率更高了，有时甚至不是去工作，只是单纯地在那里消磨一个下午，看书，或者看舒淼忙碌。舒淼不再总是坐在他对面，有时会搬把椅子，紧挨着他坐，分享同一盏阅读灯的光晕，各自做自己的事，腿偶尔会轻轻碰在一起，谁也不会刻意挪开。

　　舒淼依旧会给苏瑞桐送饭，但不再需要放在门口。他有时会直接送到实验室，苏瑞桐的同事们已经从最初的惊讶到习以为常，甚至会笑着喊一声“舒老板好”。有时，苏瑞桐会直接到“拾光”的后厨小饭厅，和舒淼、小柯一起解决午餐或晚餐。舒淼会根据他的口味调整菜色，苏瑞桐则会在他尝试新菜品时，给出极其精准，尽管听起来像实验报告的反馈：“咸度降低一点可能更平衡。”“火候再减少三十秒，口感会更嫩。”

　　苏瑞桐的公寓里，舒淼留下的痕迹越来越多。玄关处多了一双舒淼的拖鞋；卫生间里，他的剃须水旁边，悄然多了一支舒淼常用的、带有雪松气息的须后水；书架上，那几本舒淼带来的摄影集和植物图谱，已经自然地混入了苏瑞桐的专业书籍之中。舒淼甚至买了一个小巧的咖啡机放在厨房，因为他发现苏瑞桐其实偶尔会喝一点黑咖啡提神，只是以前懒得弄。有时会直接带去苏瑞桐的公寓，甚至偶尔会留下一起做饭。苏瑞桐的厨房渐渐有了烟火气，冰箱里也常备着舒淼爱喝的苏打水和喜欢的酱料。

　　周末，他们开始有一些固定的“活动”。有时是苏瑞桐陪舒淼去郊外或植物园采风，舒淼拍照，苏瑞桐则在一旁观察植物，或仅仅是安静地散步。有一次，舒淼为了拍一张逆光下的芦苇，在湖边等了将近一个小时，苏瑞桐就站在不远处的栈桥上，看着论文等他，没有一丝不耐。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在芦苇丛的金色光芒中交叠在一起。

　　有时，则是舒淼陪苏瑞桐去听某个学术讲座，或者参观博物馆的科技展。舒淼虽然依旧听不懂那些深奥的理论，但欣赏苏瑞桐在专业领域里那种游刃有余、散发智慧光芒的状态就是他最大的收获。他会在他发言后，递上一瓶水，低声说一句“讲得很好”，而苏瑞桐会几不可察地弯一下嘴角。

　　就连“拾光”的熟客们也开始察觉到微妙的变化。那个靠窗的位置，虽然依旧被默契地留给苏瑞桐，但舒淼坐在他对面的时间明显增多了。两人之间不一定时时交谈，可能各自做着事情，但那种氛围是融洽而亲密的。有大胆的熟客开玩笑：“老板，苏教授现在算咱‘拾光’的老板娘了吗？”

　　舒淼会笑着啐一口：“去你的，别乱说。” 但眼神却飘向苏瑞桐，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苏瑞桐通常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瞥那熟客一眼，不置可否，继续看他的书或电脑。但舒淼也发现，苏教授那一眼的威慑力，似乎比以前弱了不少，甚至……有点懒得计较的意思。

　　最明显的变化，体现在一些细微的身体语言上。舒淼给苏瑞桐递东西时，指尖偶尔会轻轻擦过他的手背；并肩走路时，两人的手臂会不经意地碰到；在拥挤的地方，舒淼会下意识地虚揽一下苏瑞桐的肩膀或后背，将他与人群隔开。而苏瑞桐，对于这些触碰，从最初的微微僵硬，到后来的安然接受，甚至……在某些疲惫的时刻，会几不可察地向舒淼的方向靠近一点点，汲取那份无声的支持和暖意。

　　一个寻常的周六早晨。舒淼前一晚留宿在苏瑞桐公寓，借口是讨论一个展览方案到太晚。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舒淼先醒，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厨房准备早餐。他煎了溏心蛋和培根，烤了吐司，又切了水果。食物的香气慢慢飘散。

　　苏瑞桐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舒淼在流理台前忙碌的背影，系着一条不知何时出现在他厨房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围裙。晨光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幼稚的卡通图案在他身上竟然也显得如此和谐。

　　他洗漱完走出来，舒淼正好将早餐端上桌。“醒了？刚好，趁热吃。”

　　两人对坐在餐桌前，安静地享用早餐。舒淼很自然地将自己盘子里的溏心蛋蛋黄最饱满的部分，用刀叉划到苏瑞桐的吐司上——他记得苏瑞桐似乎更偏爱这个口感。

　　苏瑞桐看着那块金黄的蛋黄，停顿了一下，没有说谢谢，只是默默用吐司蘸着吃了下去。

　　饭后，舒淼洗碗，苏瑞桐擦桌子。水流声和擦拭声和谐地交织。收拾停当，苏瑞桐拿起车钥匙：“去超市？冰箱空了。”

　　“好。”舒淼脱下围裙，很自然地接过车钥匙，“我开车，你昨晚没睡好，路上可以再眯会儿。”

　　他们一起逛超市，推着同一辆购物车。舒淼负责挑选生鲜和日常用品，时不时举起某样东西询问苏瑞桐的意见：“这个牌子的橄榄油好像评价不错？”“芒果要不要？看起来挺甜。”苏瑞桐通常只是点头或摇头，偶尔会指出某个产品成分表上的问题，或者建议尝试另一个产地的同类商品。

　　购物车里渐渐堆满了东西，有苏瑞桐惯用的咖啡豆和茶包，有舒淼喜欢的零食和饮料，也有两人都接受的食材。结账时，舒淼很自然地用手机付了款，苏瑞桐也没有坚持AA，只是在回家的路上，提到下周某个学术会议给的津贴下来了。

　　下午，他们一起在书房。苏瑞桐修改论文，舒淼在旁边用笔记本电脑筛选照片。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舒淼偶尔会端起两人的杯子去续水，回来时，会顺手将苏瑞桐滑落的眼镜往上推一下，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

　　傍晚时分，苏瑞桐结束了工作。舒淼从电脑前抬起头：“累了吗？要不要去湖边走走？今天天气好，应该能看到晚霞。”

　　“嗯。”苏瑞桐合上电脑。

　　他们并肩走在傍晚的翠湖边，夕阳将天空染成瑰丽的橙紫色，也映红了湖面和他们的脸。步道上有散步的老人，嬉戏的孩子，依偎的情侣。他们走得不快，手臂偶尔会碰到一起。

　　走到一处安静的长椅，舒淼说：“坐会儿？”

　　两人坐下。舒淼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苏瑞桐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温暖干燥，带着常年触碰琴弦和相机留下的薄茧。

　　苏瑞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没有抽开。他依旧看着前方的湖面，任由自己的手被舒淼握住，掌心相贴，温度互相传递。

　　没有言语，没有对视，只有交握的双手，和天际渐渐沉落的夕阳。

　　他们就像这座城市里无数对寻常的情侣一样，分享着清晨的餐桌，午后的书房，黄昏的湖畔。他们共享早餐的吐司涂哪种果酱，讨论晚上去看哪部电影，为阳台上那盆舒淼新买的、叫不出名字的绿植该多久浇一次水而进行温和的“学术争论”。

　　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发生着，如同季节轮转。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情侣做派”，仿佛本该如此。

　　只是，他们从未说过“我们在一起吧”，也从未以“男朋友”称呼彼此。但那层曾经横亘在两人之间、需要费力解读和试探的薄冰，早已在无数个这样的日常瞬间里，悄然融化，消失无形。

　　他们走在心照不宣的晨光与暮色里，走在无需言明的默契与温柔中。关系的确认，或许早已不是一句口头承诺，而是流淌在每一个平凡日子里的、无声的共生。这种“是也不是”的状态，在旁人看来或许暧昧不清，但对此刻的他们而言，却恰恰是最舒适、最水到渠成的阶段。所有的深情与承诺，都已化在了清晨共享的咖啡香里，黄昏并肩而行的脚步中，以及夜晚“拾光”暖黄灯光下，那无需言语便已了然于心的对视里。名分，在如此扎实的日常面前，似乎暂时显得不那么紧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