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浮生 ...

  •   湖边那番近乎剖白心迹的对话后,两人之间似乎进入了一种新的静默期。并非疏远,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沉淀。苏瑞桐依旧会来“拾光”,依旧坐在他的位置,但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张力变得更加柔和,仿佛激烈的地壳运动后,形成了一片稳固而丰饶的新大陆。苏瑞桐不再仅仅是默许舒淼的靠近,偶尔,他会流露出一些极淡的、但舒淼能清晰捕捉到的主动迹象——比如在舒淼送饭后,会多问一句“你吃过了吗”;比如会在工作间隙,回一条与工作无关、关于天气或某篇科普文章的信息,他也开始会关心舒淼的生活。

      一个周日的夜晚,这个城市下起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雨夹雪,细密的雪籽敲打着窗户,很快又融化成水痕。天气不好,小柯又提前告知熟客们老板有事,早早打了烊。

      苏瑞桐却没有走。他下午就来了,一直在处理一些案头工作。等他从文献中抬起头时,发现窗外已是夜色沉沉,雨雪纷飞,店里空无一人,只剩他和吧台后正在慢条斯理擦拭最后一个玻璃杯的舒淼。吧台和几处角落亮着暖黄的壁灯,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氛围。

      暖黄的灯光将吧台区域照得格外温馨,隔绝了窗外的湿冷。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舒淼常用的那种混合了咖啡、酒与暗房药剂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新烤的杏仁饼干甜香。

      舒淼放下杯子,看向他,“雪好像下大了,路上不好走。”

      苏瑞桐合上电脑:“没事,这就走。”

      他起身,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却停下了脚步。门外雨雪交加,寒意隔着玻璃门都能感觉到。

      舒淼走到他身边,也看了看外面:“这天气……要不,再坐会儿?等小一点再走,安全。正好,现在清场了,安静。”

      苏瑞桐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他没有回到原来的座位,而是走到了小舞台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那里离暖气片更近些。

      舒淼笑了笑,去吧台后倒了两杯热水,又拿出一个小炭炉,上面架着一个古朴的小陶罐,里面温着一点黄酒,加入姜丝和冰糖,很快,淡淡的、带着暖意的酒香便弥漫开来,旁边还配一小碟还温热的杏仁饼干

      他没有开音乐,店里只剩下雨雪敲窗的沙沙声,炭火细微的噼啪声,以及酒液在陶罐里微微沸腾的咕嘟声。

      舒淼也拿了个高脚凳,在苏瑞桐对面坐下,中间隔着小炭炉温暖的光晕。两人静静地坐着,看着陶罐口氤氲的白汽,谁也没有说话,却奇异地不觉得尴尬。

      过了一会儿,舒淼的目光落在舞台角落那把木吉他上。他起身走过去,拿起吉他,没有打开舞台的射灯,只是就着吧台漫过来的暖光,随意地拨了几个和弦。

      “想听歌吗?”他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想唱首歌给你听,只唱给你一个人。”

      苏瑞桐抬起头,隔着温暖的光晕看向他,点了点头。

      舒淼低下头,没有报出歌名,指尖流淌出一段舒缓而略带怅惘的前奏。他开口唱道,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温柔,像是午夜时分的私语:

      “无人与我把酒分,无人告我夜已深。”
      “无人问我粥可暖,无人与我立黄昏。”

      简单的歌词,勾勒出一种极致的孤独。舒淼唱得很轻,仿佛不是在表演,而是在回忆,或者诉说。他的目光没有看苏瑞桐,而是落在虚空中,带着一种经历过繁华后沉淀下来的静默。

      “他就像指缝的阳光,温暖美好却永远无法抓住。”
      “我仍在无人处等你,用尽余生所有的勇气。”

      唱到这一句时,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音,眼神却异常坚定。他仿佛借着这首歌,在说一些平时无法轻易说出口的话——关于等待,关于那份明知可能“无法抓住”却依然倾尽全力的勇气。

      苏瑞桐静静地听着,手中的热水杯传递着恒定的温暖。他看着舒淼在昏黄光线下柔和的侧脸线条,看着他拨动琴弦时专注的神情,听着那直白又含蓄的歌词,心脏某个部分,像被炭火烘烤着的黄酒,慢慢地、无法控制地温热起来。舒淼的嗓音比原唱更低回一些,将歌词中那份孤独寂寥的况味,诠释得格外深刻。但当他唱到这些“无人”时,目光却始终温柔地落在苏瑞桐身上,仿佛在说:那些“无人”的时光已经过去,因为此刻有你。

      “他真的很喜欢你,像风走了八千里“
      ”他真的很想念你,像秋叶落得悄无声息。”

      唱到副歌,舒淼的声音里注入了一种深沉的、近乎虔诚的情感。不再是《Rewrite The Stars》里那种想要冲破一切的激昂,而是《浮生》里这种历经沉淀后,温柔而固执的守候。像风走了八千里,不问归期;像秋叶落得悄无声息,却铺满大地。这多么像他这场漫长而耐心的追求。

      “他真的很喜欢你,像夏雨蝉鸣 ,永不停息。“
      他真的很想念你,像云儿飘了又去,乐此不疲。”

      苏瑞桐坐在昏暗里,面前的水杯氤氲着淡淡的热气。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听着。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追光之外的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的情绪,但那份全神贯注的聆听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歌词里反复吟唱的“他真的很喜欢你”,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不再是一个泛指的“他”,而是具体成了舒淼自己,是对湖边那些话语的另一种形式的确认和延续。

      整首歌,舒淼唱得极其投入,又异常温柔。没有炫技,没有澎湃的高音,只是用最真挚的声音,将那些关于喜欢、想念、以及浮生中难得相遇相知的感慨,娓娓道来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舒淼唱到这一句时,终于抬起眼,目光穿过光晕,直直地落在苏瑞桐脸上。他的眼神清澈见底,里面没有风月场上的诱惑,也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有一片赤诚的、经过岁月淘洗后的真心。“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最后几个音符缓缓消散在空气中,与炭火的噼啪声融为一体。

      店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雨声。

      舒淼放下吉他,走回高脚凳坐下,给自己和苏瑞桐各倒了一小杯温好的黄酒。酒液金黄,香气醇厚。

      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苏瑞桐面前。

      “这首歌,叫《浮生》。”舒淼端起自己那杯,看着杯中荡漾的酒液,轻声说,“以前总觉得,人生苦短,要及时行乐。可现在觉得……”他顿了顿,抬眼看苏瑞桐,眼神温柔得能将窗外的冰雪融化,“能遇见一个想一起立黄昏、问粥暖的人,哪怕浮生若梦,这梦也值得一做。浮生很长,也很短。能遇到一个想为他唱《浮生》的人,不容易。”

      他说完,没有等待苏瑞桐的回应,只是举起酒杯,向他示意,然后自己浅浅地抿了一口。

      苏瑞桐看着他,良久,也端起了面前那杯温热的黄酒。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酒杯举到唇边。酒液入喉,带着姜的微辛和冰糖的甘甜,一路暖到心底,驱散了从门外渗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寒意。他听懂了歌声里那份关于人生际遇、孤独与陪伴的感慨,也接收到了那份只为他一人唱响的、沉甸甸的心意。

      他没有给出言语上的承诺或回应。但在这个雨雪之夜,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空间里,他喝下了舒淼倒的酒,听完了那首只唱给他一个人听的《浮生》。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炭火继续散发着温暖,黄酒的香气在两人之间萦绕不散。这个夜晚,没有观众,没有表演,只有一颗心,对着另一颗心,唱了一首关于孤独、等待与值得的歌。而另一颗心,以沉默的倾听和共饮,给予了最郑重的接收。浮生漫漫,有些人,一旦遇见,便再也无法回到遇见之前的“无人”时光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