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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宝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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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城市公园,是本地人偷闲的好去处。阳光和煦,天空是那种高原特有的、清澈的蓝。湖面波光粼粼,红嘴鸥已经陆续抵达,白色的身影划过水面,激起阵阵涟漪和游人的欢笑。
舒淼和苏瑞桐沿着湖边的步道慢慢走着。苏瑞桐穿着休闲的卡其色长裤和米色毛衣,少了些实验室的严肃,多了几分书卷气的温和。舒淼则是一件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轻松。
他们走得不快,偶尔停下看看湖中的游船,或者驻足观赏某株秋色正浓的树木。舒淼会指着远处西山的轮廓,说起某次在那里拍摄日出时遇到的趣事;苏瑞桐则会在看到某种不常见的植物时,简短地提及其学名和特性。气氛松弛自然,像一对相识已久的朋友在散步。
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柳树下,湖面在这里形成一个宁静的小湾,倒映着蓝天白云和金色的树影。舒淼停下脚步,靠在湖边的栏杆上,望着眼前如画的景色。
“都说这湖是镶嵌在城里的一颗绿宝石。”舒淼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感慨,“确实很美,不管什么时候来,都有不同的味道。小时候觉得这比喻有点土,后来走的地方多了,才发现,真是这么回事。不管外面多喧嚣,走到这儿,心就能静下来。”
苏瑞桐站在他身侧,也望着湖面。“生态系统的自我维持与调节能力。城市中的天然绿肺。”他给出了一个科学视角的解读。
舒淼低低地笑了,转过头,目光落在苏瑞桐被阳光勾勒出柔和光晕的侧脸上。他的眼神专注而温柔,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苏教授,”他轻声唤道,语气比平时更加郑重,字字清晰,“你和它一样。”
苏瑞桐闻声转过头,对上舒淼的视线,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舒淼笑了笑,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动作自然,目光温柔而坦荡:“不过,你是镶在我胸口上的那颗。”
湖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和鸥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苏瑞桐的表情没什么大的变化,但舒淼敏锐地捕捉到他镜片后眼神的细微闪动,以及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也没有露出被冒犯的神色,只是静静地看着舒淼,看着对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滚烫而执着的情感。这句话比任何一次“心动”或“追求”的表白都更加具象,更加……带有一种近乎宿命般的占有感和疼痛感。
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理性的话语去解构或反驳。他只是沉默着,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一些,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像是要测试那“宝石”镶嵌的牢固程度:
“镶在胸口上……”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锁住舒淼的眼睛,“那岂不是腻了,或者觉得硌得慌了,不够好看了,就可以随时取下来换一颗?”
这话像一根小刺,精准地刺向舒淼那“风流过往”可能带来的不安全感,也刺向人性中喜新厌旧的可能。
舒淼没有因为这句质问而露出丝毫慌乱或受伤。他的眼神反而变得更加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坦然。他迎着苏瑞桐审视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他脸上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他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直直地望进苏瑞桐眼底,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分量:
“不。”
他顿了顿,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动作很轻,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
他再次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仿佛在确认那份嵌入血肉的真实感。“取不下来,也不想取。会疼,会流血,会空出一块再也填不满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望进苏瑞桐眼底,像要看到那片理性冰原最深处去:“苏瑞桐,我不是在挑选一颗可以替换的装饰品。我是在告诉我自己,也告诉你,这里,”他又一次轻触心口,“已经有了你的位置。独一无二,不可替代。时间久了,它或许会和我一起变老,蒙尘,甚至……但我从没想过要把它换掉。”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淹没在湖边的微风里,但每一个字都像烙印,烫在空气中,也烫在苏瑞桐的心上。
湖风吹动了柳枝,也吹动了苏瑞桐额前的碎发。他久久地沉默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睛里,却仿佛有惊涛骇浪在无声地翻涌。
“长到肉里……”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仿佛在咀嚼其间的痛楚与必然。
周围的世界重新变得清晰——海鸥的鸣叫,孩子的欢笑,水波拍打岸边的轻响。但这些声音,此刻都显得遥远。
许久,苏瑞桐才缓缓移开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波光粼粼的湖面,那片镶嵌在城市的绿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而永恒的光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湖水,看了很久,久到舒淼几乎以为这场表白又会像上次一样,被无声地“存档”处理。
然后,苏瑞桐转过身,看向舒淼,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沉淀了下来。
“风大了,”他最终只是这样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回去吧。”
说完,他率先迈开步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但这一次,他的沉默不再仅仅是拒绝或审视。那是一种被深深触动的、需要时间消化和重新评估的沉默。舒淼的“表白”,不再是浪漫的抒情,而是带着血肉温度的、近乎残酷的忠诚宣告。
苏瑞桐知道,自己精心维持的、享受被追求的那种从容观察者的心态,正在被眼前这个人,用最直白也最深情的方式,一点点瓦解。那颗被他认为只是暂时停留在网上的蝴蝶,似乎已经将翅膀上的磷粉,永远地烙印在了他的世界里。
他感到胸口的位置,似乎也传来了一丝陌生的、细微的、类似被什么嵌入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