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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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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瑞桐的烧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感冒仍然严重,舒淼坚持让他多休息两天。于是,苏瑞桐的公寓里,罕见地连续几天在非睡眠时间亮着灯。
舒淼履行了“晚点再过来看你”的承诺。他不再只是送饭,而是会带着一些“康复期慰问品”出现——有时是一本他在旧书店淘到的、关于云南本地菌类水彩画的老画册;有时是几枚据说对嗓子好的新鲜无花果;有时甚至只是一小束在路边花店买的、价格便宜却生机勃勃的洋甘菊,插在玻璃杯里,放在茶几上。
他停留的时间不长,通常是下午。来了之后,他会检查一下冰箱,补充些牛奶、水果和容易烹煮的食材。然后,他或许会坐在沙发另一头,用平板电脑处理一些“拾光”的日常事务,或者只是安静地翻看自己带来的书,让苏瑞桐可以不受打扰地休息或处理一些线上工作。
公寓里通常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键盘敲击声,或是厨房烧水壶偶尔发出的嗡鸣。但这种安静,与苏瑞桐独处时的寂静不同,它被另一个人的呼吸和存在感填充着,显得饱满而安宁。
有一次,舒淼的目光被苏瑞桐书架上几排整齐的、看起来年代久远的硬壳书吸引。那是些俄文和英文的生物学经典著作,书脊已经磨损,显然经常被翻阅。
“这些书……是你父母的?”舒淼猜测。他知道苏瑞桐的父母是支边来的知识分子。
“嗯。”苏瑞桐合上手中的期刊,看向那排书,“他们留下的。一部分是专业书,一部分是……杂书。”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喜欢文学。”
舒淼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旧书的书脊。他能想象出,在某个边陲小镇或农场里,这对来自大城市的夫妇,在繁重的劳动之余,是如何依靠这些书籍和彼此,构建起一个丰盈的精神世界,并将这份对知识与美的追求,传递给了他们的儿子。
“可以看看吗?”舒淼问。
苏瑞桐点了点头。
舒淼小心地抽出一本厚重的俄文诗集,尽管他看不懂,扉页上有褪色的钢笔字迹,是优美的花体俄文签名和日期。另一本英文的《寂静的春天》里,夹着干枯的枫叶书签。这些细微的痕迹,像时光的切片,让舒淼窥见了苏瑞桐成长背景中,那层理性与严谨之下,可能流淌过的诗意与温情。
“你父母,一定是很特别的人。”舒淼轻声说,将书小心地放回原处。
苏瑞桐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地说:“他们很坚持。”
这句简单的评价背后,是数十年扎根边疆的岁月,是对专业和理想的坚守,也是对家庭和下一代无声的塑造。舒淼忽然更深刻地理解了苏瑞桐身上那种混合了孤直、严谨、以及某种内在文化底蕴的气质从何而来。
几天后,苏瑞桐基本康复。舒淼来时,他正在厨房笨拙地试图削一个苹果,动作生疏,果皮断断续续。
舒淼忍俊不禁,走过去接过水果刀和苹果。“我来吧。”
他站在流理台前,手指灵活,刀刃贴着果皮匀速旋转,很快削出一条完整不断的、薄薄的苹果皮。他将苹果切成小块,放进小碗里,插上两根牙签,递给苏瑞桐。
“刀工不错。”苏瑞桐评价道,用牙签戳起一块苹果。
“熟能生巧。以前在酒吧打工,要切很多果盘。”舒淼自己也戳了一块,咔嚓咬了一口,很甜。
两人就站在厨房里,分食着一个苹果。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光洁的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明天开始,应该可以恢复正常了。”苏瑞桐说,指的是他的工作和生活节奏。
“嗯,但还是要注意,别太累。”舒淼点头,“‘拾光’也随时欢迎你来,老位置一直给你留着。”
苏瑞桐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看着碗里剩下的几块苹果,忽然说:“你那天煮的面,火候掌握得很好。”
舒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吗?可能因为着急,怕煮过了你吃着不舒服。”
“恰到好处。”苏瑞桐给出了一个在他评价体系里相当高的词。
舒淼的心像是被那碗面的热气熨帖了一下,暖洋洋的。他看着苏瑞桐吃完最后一块苹果,主动接过空碗去清洗。
水流哗哗,冲刷着碗碟。舒淼背对着苏瑞桐,忽然说:“苏瑞桐,这样挺好的。”
“什么?”苏瑞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舒淼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转过身,倚在流理台边,目光柔和地看着他:“就像现在这样。不用特意做什么,只是……像这样待着,就很好。”
他的话语里没有 pressure,没有索取一个明确的未来,只是陈述此刻的感受。这种松弛的、专注于当下的态度,反而让苏瑞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
苏瑞桐与他对视了几秒,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却不再冰冷。他没有回应舒淼的话,只是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晴朗的秋日天空,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这声“嗯”,轻得像一片羽毛,却仿佛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意味。康复期结束了,但一些东西,似乎已经在这段充满生活气息的相处中,悄然扎根,无法再回到最初纯粹的“观察”与“被观察”的状态。日子还在继续,但底色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