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标本》流木舒年

47、照顾

　　秋意渐浓，城市迎来了连绵的阴雨天。湿冷的空气无孔不入，连“拾光”里都仿佛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苏瑞桐似乎着了凉。他来“拾光”的次数明显减少了，偶尔出现时，脸色也比平时苍白一些，鼻音浓重，偶尔会偏过头去，克制地低咳几声。他依旧试图维持着平日的节奏，带着电脑工作，但专注力显然不及以往，眼神偶尔会因疲惫而略显涣散。

　　舒淼看在眼里，没有多问，只是将他常喝的水换成了滚烫的姜茶，辛辣微甜的气息袅袅升起。点心也换成了更温和易消化的桂花米糕。

　　这天晚上，雨下得格外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苏瑞桐又来了，裹着一件看起来并不足够御寒的薄风衣，坐下后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肩膀微微颤动。

　　舒淼终于没忍住。他放下手里正在擦拭的杯子，走到苏瑞桐桌前，语气是罕见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你生病了。”

　　苏瑞桐抬起有些泛红的眼睛，想否认，却又是一阵咳嗽。

　　“我送你回去。”舒淼不等他回答，转身去吧台后拿起自己的外套和车钥匙，又对小柯交代了几句。

　　苏瑞桐似乎想拒绝，但身体的不适和舒淼那罕见的强硬态度，让他最终只是沉默地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

　　舒淼撑开一把大伞，大半都倾向苏瑞桐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打湿。他小心地护着苏瑞桐坐进车里，替他系好安全带时，指尖无意中碰到他的手背，温度高得吓人。

　　一路无话。只有雨刷器规律地刮擦着挡风玻璃。苏瑞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有些重。

　　到了苏瑞桐住的公寓楼下，舒淼停好车，转头看他：“你发烧了，能自己上去吗？还是我送你到门口？”

　　苏瑞桐睁开眼，眼睫似乎因为发烧而有些湿润。他看了舒淼一眼，那眼神少了平日的清晰锐利，多了些罕见的脆弱和茫然。他没有回答，只是推开车门，脚步不稳地下了车。

　　舒淼立刻跟上，再次撑起伞，几乎是半扶着他走进了电梯。

　　公寓是简洁的北欧风格，干净，但冷清得没什么人气，像样板间。舒淼扶他在沙发上坐下，触手所及，沙发套冰凉。

　　“药在哪里？”舒淼问。

　　苏瑞桐指了指客厅的一个柜子。舒淼翻找出退烧药和感冒药，又去厨房烧了热水。厨房里厨具齐全，但看起来使用频率极低。

　　他把水和药递到苏瑞桐手里，看着他服下。然后转身进了卧室，从衣柜里找出厚实的被子，抱到客厅，盖在苏瑞桐身上。

　　“你睡卧室，我睡沙发。”舒淼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但安排得不容置喙，“今晚我留在这儿……只是照顾你”

　　苏瑞桐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烧得有些红的脸和那双湿润的眼睛。他大概是真的没什么力气了，也可能是潜意识里并不抗拒这份照顾，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哑声说了句：“麻烦你了。”

　　舒淼没说什么，去浴室拧了热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那一晚，舒淼几乎没怎么合眼。他隔一段时间就起来查看苏瑞桐的情况，换毛巾，喂水。后半夜，苏瑞桐的烧退了些，睡得安稳了许多。

　　清晨，雨停了，天色微明。舒淼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冰箱里果然没什么食材，只有鸡蛋、挂面和几根蔫了的青菜。他挽起袖子，用有限的材料，煮了两碗清汤挂面。面条煮得软硬适中，汤里飘着碧绿的菜叶和嫩黄的蛋花，滴了几滴香油，热气腾腾，散发着朴素却温暖的食物香气。

　　苏瑞桐醒来时，烧已经退了，只是人还有些乏力。他走出卧室，看到的就是舒淼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的场景。晨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衬衫袖子随意挽着，额发有些凌乱，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神情却异常柔和。

　　“醒了？正好，吃点东西。”舒淼将面放在餐桌上。

　　苏瑞桐慢慢走过去坐下，看着面前那碗简单的面，氤氲的热气模糊了镜片。他拿起筷子，沉默地吃了起来。面条温软，汤底清淡却鲜美，是生病时肠胃最需要的慰藉。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面。舒淼收拾了碗筷，回到客厅。

　　“我好多了。”苏瑞桐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恢复了平日的清晰，“谢谢。”

　　“不客气。”舒淼笑了笑，“你之前照顾我的鹿角蕨，我照顾你一晚，扯平了。”

　　这个类比让苏瑞桐微微一怔，随即唇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

　　“今天好好休息，能请假吗？别去工作了。”舒淼叮嘱道，“我晚点再过来看你。”

　　苏瑞桐没有反对，只是“嗯”了一声。

　　舒淼离开了。公寓里恢复了寂静，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碗面的温暖香气，以及另一个人存在过的、安稳的气息。

　　苏瑞桐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身体的不适在消退，但心里某个一直严密咬合的齿轮，仿佛因为这一夜的脆弱和那碗恰到好处的面，产生了极其微小的、难以逆转的松动。那种被细致照顾、被理所当然地纳入对方责任范围的感觉，陌生，却并不让人排斥。

　　他拿起手机，给舒淼发了条信息，内容依旧简洁：
　　“面，很好吃。”

　　过了一会儿，舒淼回复了一个简单的笑脸 。

　　生活化的关怀，往往比任何精心设计的浪漫，都更能穿透理性的铠甲，触及内心最柔软的部分。这一场雨，一次发烧，一碗面，在不知不觉中，将两人之间那最后一段生疏的距离，悄然消弭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