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标本》流木舒年

46、赴约

　　周三晚上的学术沙龙在生命科学学院一间颇具现代感的报告厅举行。舒淼提前到了，他依旧选择了后排靠边的位置，穿着比去听课那天稍正式些，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安静地观察着陆续进场的人群。

　　来者大多是学者、研究生，也有少量其他院系对跨学科话题感兴趣的老师。气氛与“拾光”或朋友聚会截然不同，是一种充满智力激荡感的严肃与活跃并存。

　　苏瑞桐作为组织者之一，在前排与几位学者低声交谈。他今天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和深色西装裤，比平日里更添一份学者的庄重与锐气。舒淼的目光追随着他，看着他与人握手、寒暄、偶尔点头，举止得体而疏离，是全然属于这个世界的苏瑞桐。

　　沙龙开始了。几位讲者依次上台，话题从“显微镜下的美学”、“数据可视化中的艺术原则”，到“古典绘画中的植物学考证”，确实紧扣“科学与艺术的界面”。内容深入浅出，既有专业的严谨，又不乏启发性的洞见。

　　舒淼听得异常专注。这些话题恰好落在他能理解并深感共鸣的区间。当一位艺术史学者展示文艺复兴时期画家对植物品种近乎科学般的精准描绘时，他联想到自己为了捕捉一朵花的最佳状态而研究其生长习性的过程；当一位计算机科学家展示用算法生成的、具有分形美感的图案时，他想到的是自然界中无处不在的相似结构。

　　苏瑞桐也做了一个简短的发言，介绍他们实验室如何与一位数字媒体艺术家合作，将复杂的神经元网络活动数据转化为动态的、可感知的视听装置，以帮助公众理解大脑的复杂性。他展示了几段视频，冰冷的电信号波动被转译成了流淌的光河与变幻的音符，有一种奇异而震撼的美感。

　　舒淼看着屏幕上那些由苏瑞桐的工作衍生出的艺术化表达，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他仿佛透过这些光影，看到了苏瑞桐严谨理性外壳下，那颗同样对“美”与“表达”有着深层理解和追求的心。只是他的追求，披着科学的外衣，以数据和逻辑为基石。

　　沙龙后的自由交流环节，人群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舒淼没有主动上前找苏瑞桐，只是安静待在一旁看着他与同行交流。一位年长的教授似乎对与艺术家的合作很感兴趣，拉着苏瑞桐问了许多细节。

　　过了一会儿，苏瑞桐结束了谈话，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很快便定位到了后排的舒淼。他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与另一位学者又交谈了几句，才看似不经意地踱步到舒淼附近，拿起一杯水。

　　“感觉如何？”他问道，语气如同询问实验观测结果。

　　“很有意思。”舒淼诚恳地回答，眼神发亮，“特别是你展示的那个项目。把看不见的神经活动变成看得见、听得见的东西……这和我们摄影有点像，都是把某种‘存在’但难以直接感知的东西，通过媒介‘翻译’出来。”

　　他没有选择用“浪漫化”或“美化”这样的词，而是选择了“翻译”。他思索后觉得这个词精准地捕捉了那个项目的本质，也契合了苏瑞桐的思维方式。

　　苏瑞桐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像是意外于他能如此准确地抓住核心。“‘翻译’需要忠实于‘原文’。”他严谨地补充，“艺术化处理不能扭曲科学事实。”

　　“当然，真实性是第一位的。”舒淼立刻表示赞同，“就像摄影，过度后期就会失去记录的本质。”

　　这时，那位与苏瑞桐合作过的数字媒体艺术家走了过来，是位扎着马尾、气质洒脱的年轻女性。她和苏瑞桐打了个招呼，目光好奇地转向舒淼。

　　苏瑞桐简单地介绍：“这位是舒淼，‘拾光’清吧的老板，摄影师。”

　　艺术家眼睛一亮，热情地和舒淼握手：“‘拾光’？我去过！环境很棒，照片也拍得很有味道！没想到苏教授还认识这么有趣的朋友。”

　　苏瑞桐没有解释他们具体是什么关系，只是微微颔首。

　　三人就科学与艺术的合作又闲聊了几句。艺术家思维活跃，言语风趣，舒淼也能接得上话，气氛轻松。苏瑞桐话不多，但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句，总是切中要害。

　　离开报告厅时，夜色已深。秋夜的空气清冽。

　　“你的圈子，也很精彩。”走在校园安静的小路上，舒淼对苏瑞桐说。

　　苏瑞桐步伐平稳：“不同的思维碰撞，有时能产生新的路径。”

　　“就像你今天展示的‘翻译’。”舒淼顺势说道，“也许，我也在尝试做一种‘翻译’。”

　　苏瑞桐脚步未停，却侧过头看向他，眼神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深邃：“翻译什么？”

　　舒淼迎上他的目光，笑容温柔而坦荡：“翻译我的世界，让你能看到，能理解。也希望……能有机会，更好地翻译你的世界。”

　　他没有说“进入”，而是继续用了“翻译”。这是一个更尊重、更强调理解与沟通的词。

　　苏瑞桐沉默地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任何直接回应，但舒淼注意到，他原本略快的步伐，似乎放慢了些许，恰好能与舒淼保持并肩。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学术沙龙的灯光与话语已经远去，但那个关于“界面”与“翻译”的主题，却仿佛刚刚在他们之间，展开了全新的、私人的篇章。舒淼知道，他又向苏瑞桐那座复杂的内心迷宫，靠近了一步。而这一次，他手中似乎多了一幅由对方亲自绘制的、关于入口处景观的草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