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标本》流木舒年

45、邀请

　　苏瑞桐在露台上的存在，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特殊石子，起初漾开的涟漪是拘谨和好奇。朋友们虽都是性情中人，却也敏感地察觉到这位苏教授身上那股不同于他们圈子的清冷气场，谈话不自觉地从肆无忌惮的调侃收敛到更安全的话题——艺术、旅行、城市变迁。

　　舒淼并不刻意调和，他只是偶尔在苏瑞桐的茶杯快见底时，自然地续上温度适宜的滇红，或者在他面前的点心碟空了时，将新烤好的杏仁片推过去一些。他做这些时，神态自若，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阿哲一边剥着花生，一边状似无意地对苏瑞桐说：“苏教授，舒淼这小子以前可没这么细心。看来还是您有办法，能让我们舒大公子伺候人。” 这话带着玩笑，却也暗含试探。

　　苏瑞桐抬起眼，看向阿哲，语气平稳：“不需要伺候。正常社交礼仪而已。”

　　他将舒淼的细致体贴定义为“社交礼仪”，既接住了话题，又维持了某种距离感，同时也……没有否认舒淼对他确实不同。

　　舒淼在旁边听着，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并不辩解。

　　过了一会儿，话题转到了摄影。一位做独立纪录片的朋友抱怨起拍摄某种珍稀鸟类时，如何难以捕捉到其自然状态下的关键行为。苏瑞桐原本只是安静听着，此时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可以考虑使用远程触发或运动感应相机，设置在其常活动的巢区或觅食路径上，以最小化人为干扰。部分型号的红外触发设备对温差敏感，适合夜行性动物。”

　　他给出的建议专业、具体，超出了艺术创作的范畴，只带着一种研究员式的务实。

　　那位朋友愣住了，随即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个思路！苏教授，还是你懂！”

　　苏瑞桐微微颔首，没再多言，仿佛只是分享了一个常识。

　　这个小插曲让气氛松弛了不少。朋友们开始意识到，这位冷面的教授并非不近人情，只是存在于另一套话语体系里。当他愿意时，也能给出切中要害的、跨领域的见解。

　　聚会接近尾声时，夕阳西下，给露台镀上一层暖金色。朋友们陆续告辞。最后只剩下舒淼和苏瑞桐。

　　露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铃偶尔的轻响。

　　“谢谢你今天愿意留下来。”舒淼靠在藤椅里，望着天边渐变的云霞，语气真诚。

　　苏瑞桐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翠湖的水面上。“你的朋友们，很有活力。”他评价道，听不出褒贬。

　　“他们都很真。”舒淼笑了笑，“有时候说话没遮没拦的，但没坏心。阿哲刚才提到陈诺……”他顿了一下，还是决定把话说开，“只是老朋友之间的玩笑，没有别的意思。我早就放下了。”

　　苏瑞桐沉默了片刻，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却没有喝。他转过头，第一次在这样私密的空间里，如此直接地、长时间地注视着舒淼。夕阳的余晖在他镜片上跳跃，让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暖色。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你过去的档案，我不需要查阅。”

　　这话说得极其“苏瑞桐”，用了一个近乎冰冷的比喻，但舒淼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他不介意，或者说，他选择不去深究那些过往。这是一种基于当下判断的、理性的信任。

　　舒淼的心轻轻一震。他看着苏瑞桐，眼神温柔而坚定：“嗯。现在和以后，才是最重要的。”

　　苏瑞桐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湖面。但他的嘴角，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放松。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暮色四合，露台的灯自动亮起。

　　“我该走了。”苏瑞桐站起身。

　　舒淼也站起来：“我送你到门口。”

　　他们一起走下露台，穿过已经亮起暖黄灯光的“拾光”大厅。走到门口时，苏瑞桐停下脚步，忽然说：“下周三晚上，学院有个小型的学术沙龙，主题是‘科学与艺术的界面’。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听。”

　　这不是邀请，更像是一个信息分享。但舒淼知道，这已经是苏瑞桐能给出的、最明确的“共同参与”信号了。

　　“好，我一定去。”舒淼毫不犹豫地答应。

　　苏瑞桐点了点头，推开木门，身影融入初降的夜色中。

　　舒淼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今天，苏瑞桐不仅踏入了他的朋友圈子，还给了他一个通往自己专业社交圈的“旁听证”。他们之间的界限，正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的方式，变得模糊，交融。

　　这场追求，早就不是单方面的靠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