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标本》流木舒年

43、感谢

　　时间滑入夏末，空气里依旧残存着暑热，但傍晚的风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舒淼送饭的行动坚持不变，渐渐成了两人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惯例。他甚至开始根据苏瑞桐偶尔提及的工作进度或身体状况，调整菜品的种类和口味，这份细致入微的体贴，像无声的溪流，持续浸润着苏瑞桐习惯严谨与孤独的世界。

　　这天下午，舒淼照例将一份清爽的鸡丝凉面和冰镇过的桂花酸梅汤送到苏瑞桐办公室。苏瑞桐刚结束一个阶段性的数据分析，眉宇间带着一丝高强度工作后的疲倦，但眼神是清明的。

　　他接过饭盒，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用餐或示意舒淼离开，而是抬起眼，目光透过镜片落在舒淼脸上，停顿了两秒。

　　“今晚，”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如果你没有别的安排，七点半，中心饭店的特色餐厅。我订了位子。”

　　舒淼正拿着空饭盒准备离开，闻言脚步顿住，有些讶异地回头看向苏瑞桐。中心的餐厅，以地道的传统菜式和优雅环境闻名，价格不菲，且通常需要提前预订。这绝不是一顿随随便便的“工作餐”。

　　苏瑞桐看着他的表情，面色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实验安排：“感谢你最近的送餐。”他给出了一个非常合理、符合社交礼仪的表面理由。

　　舒淼迅速收敛了讶异，心脏却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邀请背后远超“感谢”的分量。他想苏瑞桐这样的人，若真想表达感谢，更可能的方式或许是送一份严谨的礼物，或者直接折算成现金。订一家需要提前预约的、环境考究的餐厅……这本身就意味着不同。

　　“好啊。”舒淼很快回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欣喜却不过分夸张的笑容，“我很荣幸。”

　　“嗯。”苏瑞桐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低头打开了饭盒。

　　舒淼拿着空饭盒离开了办公室，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顿饭。这是苏瑞桐第一次主动向他发出生活化的、带有明确“社交”甚至“私人”性质的邀约。这是一个极其良好的信号。

　　晚上七点二十五分，舒淼准时出现在中心饭店餐厅门口。他换下了平日里休闲随意的装扮，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亚麻衬衫，搭配深色长裤，头发仔细打理过，显得清爽而俊朗，既有艺术家的气质，又不失稳重。

　　苏瑞桐已经先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暮色中的湖泊，最后一抹霞光倒映在水面，远处还有零星未归巢的鸟雀身影。他今天也穿得比平时正式一些，一件挺括的浅蓝色细条纹衬衫，袖口扣得整齐，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的景色。

　　看到舒淼走来，他的视线转回，没有任何评价，只是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

　　餐厅环境雅致，灯光柔和，桌面上摆放着素雅的兰花。服务生递上菜单。

　　“你来点吧。”苏瑞桐将菜单推向舒淼，“你对本地菜式更熟。”理由依旧充分。

　　舒淼没有推辞，他接过菜单，熟稔地点了几道经典又不失特色的菜品：汽锅鸡、黑松露牛肝菌炒饭、树番茄炖鱼、雕梅排骨，还有一道清爽的凉拌三丝。他点菜时，会偶尔抬头询问苏瑞桐的忌口和偏好，态度自然，分寸感极好。

　　等待上菜的时间，两人之间的气氛并不尴尬，但也绝不热络。舒淼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聊了聊最近“拾光”准备推出的秋季新酒单，以及他去附近拍的一些秋色初显的照片。苏瑞桐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关于风味或构图的简评，语气平和。

　　菜品陆续上桌，味道确实地道。苏瑞桐用餐的姿态依旧优雅而克制，咀嚼得很仔细，仿佛在分析食物的成分。

　　吃到一半，舒淼端起茶杯，隔着氤氲的热气看向苏瑞桐，忽然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苏教授，这顿饭，真的只是为了感谢送饭？”

　　苏瑞桐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他抬眼，对上舒淼带着笑意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面色不变。

　　“不然呢？”他反问，语气平淡，将问题抛了回去，同时也巧妙地维持了自己设定的边界。

　　舒淼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笑意更深了些。“没什么。只是觉得，能被你这么正式地感谢，我那些失败的糖醋小排实验，也算值了。”

　　苏瑞桐没有接这个玩笑，只是垂下眼帘，专注地舀了一勺清澈鲜美的汽锅鸡汤。

　　这顿饭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主要是舒淼内心的雀跃的氛围中结束了。苏瑞桐自然地买了单，没有给舒淼任何争抢的机会。

　　离开餐厅，夜晚的湖边凉风习习，散步的人三三两两。两人沿着湖边慢慢走着，谁也没有提出要离开。

　　“今天的菜很好。”苏瑞桐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

　　“你喜欢就好。”舒淼走在他身边半步的距离，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工作与酒吧之外的并肩而行。

　　他心里清楚，苏瑞桐那句“感谢送饭”或许只是一个体面的借口。这个男人，内心可能早已接受了他的存在，甚至开始享受这种被认真追求、被细致对待的感觉。他享受掌控节奏，享受观察舒淼为了他而努力调整、不断靠近的过程。

　　而舒淼，乐于配合这场心照不宣的游戏。他知道，通往这座冰山内心的路，已经铺下了坚实的基石。今晚的“约会”，就是最好的证明。他不急于立刻抵达终点，因为沿途的风景，以及与这位独特旅伴之间的每一次互动，本身就充满了无尽的趣味和挑战。他会继续耐心地、坚定地走下去，直到苏瑞桐愿意亲口承认，这不仅仅是一场“感谢宴”的那一天。